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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霍卿意脸上切出一道细细的金线。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水渍痕迹——像一片破碎的云,又像一滴干涸的泪。昨晚的一切在醒来瞬间涌回脑海,清晰得像刚刚发生:霍卿朝蹲在门外的声音,那些沉重的话语,那个关于离开的决定。

      一年半。五百多天。然后霍卿朝会去省外那所大学,离这里很远,一年可能只能回来一两次。

      霍卿意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身。他在听——听走廊里的动静,听隔壁房间的声音,听这个家清晨惯常的节奏。楼下传来母亲准备早餐的声响,锅碗瓢盆的碰撞,水壶烧开的嗡鸣。然后是父亲的脚步声,沉稳,规律,从卧室到书房,再从书房到客厅。

      一切如常。好像昨晚那些隔着门板的对话从未发生,好像霍卿朝从未说过要离开,好像他们之间那些不该存在的感情已经被晨光蒸发,不留痕迹。

      但霍卿意知道,有些痕迹是蒸发不掉的。有些改变是回不去的。就像霍卿朝眉骨上那道疤,时间可以让它变淡,但永远不会消失。

      他坐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木质的凉意从脚底传来,刺激着还未完全苏醒的神经。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雪停了,院子里的积雪在晨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那棵老槐树的枝条被雪压弯了,像在鞠躬,像在告别。

      霍卿朝的房间就在隔壁。从窗户的角度,能看见哥哥房间窗户的一角。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霍卿意盯着那扇窗,想象着霍卿朝此刻的样子——应该已经起床了,可能在整理东西,可能在发呆,也可能和他一样,站在窗边看着这片被雪覆盖的世界。

      但他不会去敲门。不会去问“昨晚你说的是真的吗”,不会去说“能不能不走”。因为答案已经给了,决定已经做了。他要做的,只是接受,只是配合,只是像父亲期望的那样,懂事,正常,不添麻烦。

      楼下传来母亲的声音:“小意,起床了!”

      “来了。”他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换衣服时,他看了一眼书桌上的那个铁皮桶。速写本还在里面,锁着,像一座坟墓,埋葬着他所有关于霍卿朝的秘密。他走过去,蹲下身,手放在桶盖上。金属的触感很冷,像昨晚霍卿朝碰他脸颊时的手指温度。

      但他没有打开。只是摸了摸,然后起身,下楼。

      厨房里,母亲正在煎蛋。父亲坐在餐桌边看报纸,眼镜滑到鼻梁中间。霍卿朝已经在了,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头喝牛奶。哥哥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毛衣,头发还有些湿,应该是刚洗过澡。

      “早。”霍卿意说。

      霍卿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早。”

      很平常的问候,很平常的眼神。好像昨晚那个蹲在门外、声音沙哑地说着沉重话语的人不是他。霍卿意拉开椅子坐下,拿起一片面包。面包是温的,刚烤好的,散发着麦香。但他没什么胃口。

      “小朝,”父亲放下报纸,“那几所大学的情况,我昨晚又仔细看了一遍。省外那所确实条件最好,教练也最有经验。”

      霍卿朝放下牛奶杯:“嗯。”

      “你要想清楚。”父亲看着他,“一旦签了协议,就不能反悔了。”

      “我想清楚了。”霍卿朝说,声音很平静,“就那所吧。”

      林薇端着煎蛋过来,听见这话,手抖了一下,盘子差点滑落。霍卿意眼疾手快地扶住:“妈,小心。”

      “没事。”林薇勉强笑了笑,把煎蛋放在桌上,“小朝,你真的决定了?”

      “嗯。”霍卿朝拿起筷子,“决定了。”

      餐桌上的空气凝固了一瞬。霍卿意低头吃面包,能感觉到母亲的目光在他和霍卿朝之间来回移动,能感觉到父亲的审视,能感觉到霍卿朝那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也好。”霍国栋最终说,“既然决定了,就好好准备。高三这一年很关键,不能松懈。”

      “我知道。”

      对话到此为止。接下来是沉默的早餐时间,只有餐具碰撞的声音,咀嚼的声音,喝牛奶的声音。霍卿意吃得很慢,面包在嘴里嚼了很久都咽不下去。他盯着盘子里的煎蛋,金黄色的蛋黄,蛋白边缘微微焦黄,是他喜欢的程度。但他尝不出味道。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霍卿意拿出来看,是江临雪发来的消息:“今天美术社有活动,你来吗?”

      他盯着那行字,犹豫了几秒,回复:“来。”

      也许该找点事做。也许该让自己忙起来。也许该试着过一种没有霍卿朝的生活——虽然霍卿朝还在,虽然还有一年半,但那个离开的决定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时刻提醒他:时间不多了。

      “我吃好了。”霍卿朝放下筷子,起身,“先去学校了。”

      “等等。”霍卿意脱口而出。

      霍卿朝停下来,看着他。父亲和母亲也抬起头,目光聚焦在他身上。霍卿意感觉喉咙发紧,但他还是说:“一起走吧。”

      霍卿朝沉默了一秒,然后点头:“好。”

      两人在玄关换鞋。霍卿朝穿那双黑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霍卿意穿普通的帆布鞋,鞋面上有昨天沾上的雪渍,已经干了,留下浅浅的白色印记。谁都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穿鞋,拿书包,开门。

      外面很冷。雪后的空气清新得刺鼻,吸进肺里像吸进冰碴。霍卿意缩了缩脖子,围巾裹得更紧些——还是霍卿朝送的那条羊绒围巾,柔软,温暖,带着崭新的气味。

      “围巾挺合适。”霍卿朝忽然说。

      霍卿意愣了一下,抬头看他。霍卿朝也在看他,眼神很平静,但霍卿意在那平静底下看见了一些别的东西——也许是愧疚,也许是不舍,也许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嗯。”霍卿意应了一声,“谢谢哥。”

      “不用谢。”霍卿朝移开视线,推着自行车往外走,“应该的。”

      应该的。因为是哥哥,所以送围巾是应该的。因为是哥哥,所以关心是应该的。因为是哥哥,所以离开也是应该的——为了这个家,为了“正常”,为了那些看不见的责任和期望。

      两人并肩走在雪地里。积雪很深,每一步都陷进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霍卿意看着前方,看着霍卿朝推车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雪天,霍卿朝骑车载他上学,他坐在后座,手抓着哥哥的外套,脸埋在哥哥背上,闻着那种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味。

      那时候觉得这条路永远走不完,觉得霍卿朝会永远在他身边,觉得哥哥的后背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现在才知道,没有什么永远。所有的路都有尽头,所有的人都会离开,所有的安全都只是暂时的幻觉。

      “哥。”霍卿意开口,声音在冷空气里显得很轻。

      “嗯?”

      “省外那所大学......远吗?”

      霍卿朝推车的动作顿了一下。车轮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痕迹,然后又恢复正常。

      “坐火车要八个小时。”他说,“飞机两个小时。”

      八个小时。四百八十分钟。两万八千八百秒。听起来很长,但其实很短——短到不够忘记一个人,短到不够埋葬一段感情,短到不够把心上的伤口愈合。

      “哦。”霍卿意说。

      两人继续往前走。雪地上留下两串并排的脚印,一深一浅,交错着,纠缠着,像某种隐秘的牵连。霍卿意盯着那些脚印,忽然想:等雪化了,这些脚印也会消失。等时间久了,他和霍卿朝之间这些记忆也会模糊。等霍卿朝真的走了,他们可能就会变成最熟悉的陌生人——有血缘,有回忆,但没有未来。

      到路口时,该分开了。霍卿朝要去学校训练,霍卿意要去公交车站。两人在路口停下,谁都没先走。

      “下午......”霍卿朝开口,但又停住了。

      “下午我要去美术社。”霍卿意说,“江临雪叫我。”

      “哦。”霍卿朝点点头,“那......晚上见。”

      “晚上见。”

      霍卿朝骑上车走了。霍卿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黑色的背影在雪地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像一滴墨滴进水里,慢慢晕开,然后消失不见。

      他转身往公交车站走。脚步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拖延面对这个没有霍卿朝陪伴的早晨。车站已经等了几个人,都是学生,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交织成一片薄雾。霍卿意站在人群边缘,低头看手机。

      江临雪又发来一条消息:“教授今天讲水彩技法,你应该会感兴趣。”

      他回复:“好。”

      公交车来了。上车,刷卡,找座位。一系列动作机械而熟练。他选了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商店陆续开门,行人匆匆赶路,扫雪车在作业,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好像这个世界离了谁都能正常运转。

      也许离了霍卿朝,他也能正常生活。上课,写作业,参加竞赛,去美术社,交朋友,像所有十六岁的少年那样,正常地长大,正常地度过青春期,正常地......忘记那些不该记住的人。

      但真的能忘吗?霍卿意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些记忆是刻在骨头里的,有些人是烙在心上的。即使时间过去很久,即使距离拉开很远,那些印记也不会消失,只会在夜深人静时隐隐作痛,提醒你曾经拥有过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到学校时,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从灰白的天幕飘落,不急不缓。霍卿意踩着积雪往教学楼走,在走廊里遇见了苏清浅。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衬得肤色很白,看见他时笑了。

      “霍卿意,早。”她打招呼。

      “早。”

      “你哥哥今天来学校了吗?”苏清浅问,眼神里有种期待。

      “来了。”霍卿意说,“去训练了。”

      “哦。”苏清浅点点头,犹豫了一下,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个......能麻烦你转交给他吗?”

      又是礼物。霍卿意看着那个信封,浅粉色的,封口处贴着一个星星形状的贴纸。很用心,很少女,很......正常。是那种被允许的、可以在阳光下展示的喜欢。

      “是什么?”他问。

      “一些照片。”苏清浅的脸微微红了,“省赛时拍的。我觉得拍得还不错,想给他留作纪念。”

      霍卿意接过信封。很轻,里面应该只有几张照片。他想起自己那些速写——锁在铁皮桶里,不敢见光,像见不得光的秘密。而苏清浅可以光明正大地送照片,可以大方地说“留作纪念”,可以理所当然地表达对霍卿朝的欣赏。

      “我会转交的。”他说。

      “谢谢。”苏清浅笑了,笑容很甜,“对了,校报下期要做你哥哥的专题,我写了个初稿,你要不要看看?”

      “不用了。”霍卿意说,“你直接给他看吧。”

      “好吧。”苏清浅有些失望,但没坚持,“那我先走了,上课要迟到了。”

      她转身离开,脚步轻快,像所有怀揣心事的少女那样,带着一种甜蜜的忐忑。霍卿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很羡慕。羡慕她可以这样简单,这样直接,这样毫无负担地喜欢一个人。

      而他,连多看一眼都要小心翼翼,连送一盒薄荷糖都要找借口,连说一句“我会想你”都不敢。

      手机震动了一下。霍卿意拿出来看,是霍卿朝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到了。”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复:“嗯。”

      对话到此为止。很简短,很克制,很符合他们现在的关系——兄弟,但只是兄弟。保持距离,保持正常,不越界,不逾矩。

      但霍卿意知道,有些东西是克制不住的。有些感情是藏不了的。就像雪,下得再小,也会在地上留下痕迹。就像星星,即使被云遮住,也依然在那里发光。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教室走。走廊里人来人往,都是熟悉的面孔,都是平常的景象。但他感觉自己和这一切隔着一层玻璃——能看见,能听见,但触摸不到,融入不了。

      因为心里缺了一块。因为知道有个人正在计划离开,正在准备告别,正在用剩下的时间一点点抽离他的生活。

      到教室时,林晚笙已经到了。看见他进来,她招招手:“卿意,这边。”

      霍卿意走过去坐下。林晚笙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你今天脸色好像好点了。”

      “有吗?”

      “嗯,比前几天好。”林晚笙说着,从书包里拿出一盒巧克力,“给你,我妈从国外带的,说能补充能量。”

      霍卿意接过:“谢谢。”

      “不用谢。”林晚笙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我们是朋友嘛。”

      朋友。这个词很温暖,但也很遥远。霍卿意看着手里的巧克力,包装很精致,是那种很贵的牌子。林晚笙总是这样,热情,开朗,像个温暖的小太阳,试图照亮身边每一个人。

      但他照不亮霍卿意心里的黑暗。因为那些黑暗太深了,深到连自己都不敢正视。

      上课铃响了。老师走进来,开始讲课。霍卿意摊开课本,拿出笔,试图集中注意力。但思绪总会飘走,飘到霍卿朝身上——哥哥现在在做什么?训练顺利吗?收到苏清浅的照片会怎么想?那个离开的决定,真的不会后悔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天开始,他要学会适应没有霍卿朝的生活。学会一个人上学,一个人放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面对所有问题。

      就像夜空里的星星,即使最亮的那颗陨落了,其他的星星也还是要继续发光。

      但他不知道的是,当最亮的那颗星陨落时,整片夜空都会失去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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