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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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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术社的活动室在三楼西侧走廊的尽头。霍卿意推开门时,里面已经有五六个人了。房间很大,南北两面墙都是窗户,北面的窗户正对着篮球场。午后三点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光斑。空气里有松节油和颜料混合的气味,还有淡淡的灰尘味。
江临雪站在窗边的画架前,背对着门,正在调色。听见开门声,她回头看了一眼,笑了:“来了?正好,教授还没到。”
霍卿意点点头,环顾了一下房间。墙上挂满了学生的作品,水彩,油画,素描,风格各异。靠墙摆着一排画架,有的空着,有的夹着未完成的画。房间中央摆着几张长桌,上面散落着颜料、画笔、调色盘。
“随便坐。”江临雪说,手里继续调色,“教授大概十分钟后到。”
霍卿意在靠窗的位置找了个画架,放下书包。从这个角度,能清楚地看见楼下的篮球场。距离很远,只能看见几个奔跑的小点,但他能认出那个穿白色7号球衣的身影——霍卿朝。
训练似乎刚刚开始。队员们在做热身,绕场跑圈。霍卿朝跑在队伍最前面,步伐沉稳,节奏均匀。即使隔着三层楼的距离,霍卿意也能想象出哥哥此刻的样子——专注,认真,像每次训练时那样,把每一件事都做到极致。
“在看什么?”
江临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霍卿意回过神,发现她已经走到身边,正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
“没什么。”他移开视线,低头整理画笔。
江临雪没追问,只是在他旁边的画架前坐下,继续调色。她的画架夹着一幅未完成的风景画,画的是校园的雪景——光秃秃的树枝,积雪的屋顶,远处模糊的教学楼轮廓。画得很有氛围,色调偏冷,但透着一种宁静的美。
“你画得真好。”霍卿意说,这是真心的赞美。
江临雪笑了笑,手下的画笔在调色盘上轻轻搅动:“画了十年了。从六岁开始,每年冬天都画雪。画到现在,感觉每个冬天的雪都不一样。”
霍卿意想起自己那些速写。他也是从很小就开始画,但不是画风景,是画人。只画一个人。画到现在,感觉那个人的每个角度,每个表情,每个瞬间,都刻在心里了。
“你为什么喜欢画画?”江临雪忽然问。
霍卿意沉默了几秒。为什么喜欢?最初可能是因为无聊,因为孤独,因为想留住什么。后来......后来是因为那个人。因为想留住那些转瞬即逝的瞬间,那些不敢说出口的感情,那些注定要消失的东西。
“说不清楚。”他最终说。
江临雪点点头,似乎理解他的意思:“有时候喜欢一件事,是不需要理由的。就像喜欢一个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霍卿意听出了里面的深意。他转头看江临雪,她正专注地看着自己的画,侧脸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很柔和,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你......”霍卿意开口,但不知道该怎么问。
“我什么?”江临雪转头看他,眼睛里带着笑意,“想问我有喜欢的人吗?”
霍卿意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有。”江临雪说,回答得很坦然,“但他不喜欢我。或者说,他不能喜欢我。”
“为什么?”
“因为他心里有别人。”江临雪放下画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一个他永远不能拥有的人。所以他的心满了,装不下别人了。”
霍卿意感觉喉咙发紧。他想起江临雪之前说的那些话——“你画他的时候,眼神不一样。你看他的时候,也不一样。”她早就看出来了。看出了他对霍卿朝的感情,看出了那些说不出口的秘密。
“你......”他想问“你怎么知道的”,但问不出口。
“我是学画画的。”江临雪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微笑着说,“学画画的人,最擅长的就是观察。观察光影,观察色彩,观察......人心。你每次看你哥哥的时候,眼神都很特别。那种眼神,不是弟弟看哥哥的眼神。”
霍卿意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画笔的笔杆。木质的触感很光滑,带着长期使用留下的温润光泽。他想起霍卿朝——哥哥看他时的眼神呢?是不是也很特别?是不是也不是哥哥看弟弟的眼神?
他不敢深想。
“不过你放心。”江临雪继续说,声音很温和,“我不会说出去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每个秘密都值得被尊重。”
“谢谢。”霍卿意低声说。
“不用谢。”江临雪重新拿起画笔,“其实有时候,能有一个秘密也挺好的。至少证明你真实地活过,真实地爱过。”
真实地活过,真实地爱过。霍卿意咀嚼着这句话。他对霍卿朝的感情是真实的,这点他从不怀疑。但这样的爱,对吗?这样的活法,对吗?
楼下传来哨声。霍卿意抬头看向窗外,训练似乎暂停了。队员们聚在场边,教练在说着什么。霍卿朝站在人群外围,仰头喝水,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阳光照在他身上,白色的球衣在光线下几乎透明,隐约可见下面肌肉的轮廓。
霍卿意盯着那个身影,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疼,但甜蜜。那种矛盾的、不该存在的甜蜜。
“教授来了。”
江临雪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霍卿意转头,看见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活动室。大概五十岁左右,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深蓝色的毛衣,外面套着一件沾满颜料痕迹的帆布围裙。看起来很随和,但眼神很锐利,像能看透一切。
“同学们好。”教授走到房间中央,环顾了一圈,“今天我们来学习水彩的湿画法。这是一种需要耐心和时机的技法,就像......”
他顿了顿,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霍卿意身上:“就像有些感情,需要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状态下,才能表达得恰到好处。早了会晕染,晚了会干涸。”
霍卿意感觉教授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了一秒。那眼神里有种洞察一切的清明,让他下意识地想躲闪。
“好了,我们开始吧。”教授走到自己的画架前,铺开一张水彩纸,“首先,我们需要把纸打湿。均匀地,彻底地打湿......”
霍卿意跟着教授的示范,用大号画笔蘸水,在纸上涂抹。水在纸面上扩散,晕开,形成不规则的湿润区域。这个过程很治愈,看着干涩的纸面渐渐变得透明,看着水迹慢慢蔓延,像某种缓慢的呼吸。
“然后,在纸还湿的时候,上色。”教授说着,用一支小号画笔蘸取靛蓝色颜料,轻轻点在纸面上。
颜料在湿润的纸面上迅速扩散,像一滴墨滴进水里,晕染出自然的渐变。从中心的深蓝,到边缘的浅蓝,再到完全透明的过渡,整个过程流畅而不可控。你无法精确预测颜料会扩散到哪里,会形成什么样的形状,只能引导,不能控制。
就像感情。霍卿意想。一旦开始,就无法控制。一旦扩散,就无法收回。
他拿起画笔,蘸了一点群青色,点在纸面中央。颜料立刻开始扩散,像一朵缓慢绽放的花,边缘渐渐模糊,和纸面的水迹融为一体。他又在周围点了几个点,不同的蓝色——钴蓝,天蓝,湖蓝。所有的颜色在湿润的纸面上交融,晕染,形成一片深邃而变幻的蓝色区域,像夜空,像深海,像......霍卿朝的眼睛。
“很好。”教授走到他身边,看着他的画,“你很有天赋。颜色用得很大胆,过渡也很自然。”
霍卿意抬起头,发现教授正认真地看着他的画,眼神里有种欣赏。
“你学过水彩?”教授问。
“自己画过一些。”霍卿意说。
“看得出来。”教授点头,“你的画里有感情。水彩是很诚实的画种,它会把画者的情绪都暴露出来。你看这里——”
他指着画面上的一片深蓝色区域:“这里的笔触很重,颜色很深,说明画这部分的时候,你心情很沉重。而这里——”
他又指向一片浅蓝色区域:“这里的笔触很轻,颜色很透,说明画这里的时候,你心里有某种温柔的情绪。”
霍卿意怔住了。他没想到水彩会这么诚实,会这么赤裸裸地暴露他的内心。画那片深蓝色时,他确实在想霍卿朝要离开的事,心情很沉重。画那片浅蓝色时,他想起小时候和霍卿朝一起看星星的夜晚,心里确实有温柔的情绪。
“画画是表达。”教授继续说,声音很温和,“表达你看到的,表达你感受到的,表达你无法用语言说出的东西。有时候,画比语言更真实。”
比语言更真实。霍卿意盯着自己的画,那片变幻的蓝色,那片诚实的、暴露了他所有情绪的色彩。如果霍卿朝看到这幅画,会看出什么?会看出他的沉重,他的温柔,他对哥哥那些说不出口的感情吗?
他不敢想。
活动进行了两个小时。结束时,霍卿意的画已经完成了大半——一片深邃的蓝色夜空,上面点着几颗稀疏的星星。画得并不精细,但很有氛围,那种冬夜特有的清冷和孤独,那种星空下的寂静和渺小。
“这幅画可以留下吗?”教授问,“我想把它挂在活动室。”
霍卿意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谢谢。”教授微笑着说,“你很有潜力。如果愿意,可以随时来活动室画画。”
“我会的。”霍卿意说。
收拾东西时,江临雪走过来,看着他的画:“真美。像你这个人一样,安静,但很有力量。”
霍卿意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是笑了笑。
“对了。”江临雪从自己的画夹里拿出一张画,递给他,“这个给你。”
是一张速写。画的是霍卿意坐在窗边画画的样子——侧脸,专注的眼神,握着画笔的手。画得很传神,抓住了那个瞬间的神韵。
“我......”霍卿意看着那张画,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当是朋友之间的礼物。”江临雪说,“你画了那么多别人,也该有人画画你了。”
霍卿意接过画,仔细看着。画里的自己看起来那么陌生——安静,专注,像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那是真实的他吗?还是只是江临雪眼中的他?
“谢谢。”他最终说。
“不用谢。”江临雪背上画板,“我先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江临雪离开后,活动室里只剩下霍卿意一个人。他走到窗边,看向楼下的篮球场。训练已经结束了,场地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在练习投篮。霍卿朝已经走了。
他看了看时间——下午五点十分。该回家了。
收拾好东西,霍卿意背着书包离开活动室。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学生已经放学回家了。夕阳从西侧的窗户照进来,把走廊染成温暖的金色。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孤独而清晰。
走到二楼时,他遇见了苏清浅。她正从文艺部的活动室出来,看见他时眼睛亮了一下。
“霍卿意!”她小跑过来,“正好,能麻烦你个事吗?”
“什么事?”
“这个。”苏清浅从包里拿出一个浅蓝色的文件夹,“你哥哥的采访稿,我修改了一下。能帮我转交给他吗?顺便问问他有没有需要补充或修改的地方。”
又是转交。霍卿意接过文件夹,感觉很沉,不只是纸张的重量,还有苏清浅那份沉甸甸的心意。
“好。”他说。
“谢谢!”苏清浅笑了,笑容很甜,“对了,采访定在下周三下午,在学校的会议室。如果你有空的话......可以来听听。”
问题来得突然。霍卿意犹豫了一下:“我看看课表。”
“好。”苏清浅点点头,“那我先走了,拜拜。”
“拜拜。”
霍卿意拿着文件夹,继续下楼。走到一楼时,他看见霍卿朝正站在教学楼门口,背对着他,看着外面的夕阳。哥哥已经换上了平时的衣服——黑色的羽绒服,深蓝色的牛仔裤,没戴围巾。夕阳的金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一个挺拔而孤独的轮廓。
霍卿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哥。”他叫了一声。
霍卿朝转过身。夕阳的光正好照在他脸上,让他的五官显得格外清晰——眉骨上的疤痕,深邃的眼睛,紧抿的嘴唇。看见霍卿意时,他的表情柔和了一些。
“结束了?”他问。
“嗯。”霍卿意走过去,把文件夹递给霍卿朝,“苏清浅让我转交的。采访稿,让你看看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霍卿朝接过文件夹,没打开,只是拿在手里:“她还说什么了?”
“采访定在下周三下午。”霍卿意顿了顿,“她问我要不要去听。”
霍卿朝看着他,眼神很深:“你想去吗?”
问题抛回来了。霍卿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去吗?想看看霍卿朝被采访的样子,想听听哥哥会怎么回答那些问题,想......多看看他,多听听他的声音,在还能看见、还能听见的时候。
但他不敢说。不敢说“想”,不敢暴露太多。
“看情况吧。”他最终说,“如果那天没事的话。”
霍卿朝点点头,没再追问。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走进夕阳的金光里。雪已经化了大部分,地上湿漉漉的,反射着天空的色彩。空气很冷,但夕阳的余晖还有一丝暖意。
“画画怎么样?”霍卿朝忽然问。
“挺好的。”霍卿意说,“教授说我很有天赋。”
“你本来就有天赋。”霍卿朝说,语气很自然,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从小就有。还记得你六岁画的那幅花园吗?妈到现在还留着。”
霍卿意记得。那幅用水彩笔画的幼稚的画,颜色涂得乱七八糟,但母亲坚持要裱起来,说那是她最喜欢的画。因为画里有他们家的花园,有爸爸,有妈妈,有霍卿朝,还有他自己。一家人都在,完整,幸福,像所有“正常”的家庭那样。
“哥。”霍卿意开口,声音很轻,“如果......如果以后你真的去了省外那所大学,会经常回来吗?”
霍卿朝沉默了几秒。夕阳的光在他脸上移动,从额头,到鼻梁,到下颌,像某种缓慢的告别仪式。
“看情况。”他最终说,语气很平静,“训练会很忙,比赛也会很多。可能......不会经常回来。”
霍卿意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不疼,但空。像少了什么,像缺了一块,像永远都补不回来了。
“哦。”他说。
两人继续往前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好像可以一直这样走下去。但霍卿意知道,再长的影子也有尽头,再长的路也有终点。就像他和霍卿朝,即使现在并肩走着,最终也会走向不同的方向。
就像镜中的影像,看起来那么真实,那么接近,但永远触碰不到。永远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永远活在另一个世界里。
这就是他们的结局。从开始就注定的结局。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夕阳西下的傍晚,他们还能并肩走着,还能说说话,还能拥有这片刻的、虚假的永恒。
这就够了。
哪怕从此以后,他和霍卿朝之间,只剩镜中的倒影。
哪怕从此以后,所有的温暖,所有的陪伴,所有的感情,都只是镜花水月,一触即碎。
至少在这一刻,这个倒影是完整的。
至少在这一刻,他还拥有这个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