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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   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很足。霍卿意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下午两点的光线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深棕色的会议桌上切出一道道细长的光斑。空气里有淡淡的灰尘味,混着旧书籍特有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味。

      前排已经坐了十几个人,大部分是文艺部的成员,还有几个对篮球感兴趣的学生。苏清浅坐在第一排,面前摊着笔记本和录音笔,时不时回头看向门口,眼神里有种掩饰不住的期待。

      霍卿意来得早,选了这个最不起眼的位置。他不想被注意到,不想被问“你怎么来了”,不想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对哥哥的采访感兴趣。他只是想看看,想听听,想在霍卿朝离开之前,多收集一些关于哥哥的记忆——哪怕这些记忆会让他更痛苦。

      门开了。霍卿朝走进来,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毛衣,黑色的牛仔裤,头发好像刚洗过,还有些湿。他扫视了一圈会议室,目光在掠过霍卿意时停顿了一瞬,很短暂,短暂到霍卿意怀疑是自己眼花了。然后哥哥走到前排,在苏清浅旁边的位置坐下。

      “可以开始了吗?”霍卿朝问,声音很平静。

      苏清浅的脸微微红了:“可以了。谢谢你抽时间过来。”

      采访开始了。苏清浅先问了一些常规问题——省赛的感受,训练的安排,未来的计划。霍卿朝回答得很简洁,但很清晰。霍卿意坐在后排,看着哥哥的侧脸,看着他在回答问题时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不自觉摸左耳耳钉的小动作。

      这些细节他太熟悉了,熟悉到不用看也能在脑海里完整复现。就像他能背出霍卿朝所有的小习惯——紧张时会抿嘴唇,困惑时会微微偏头,疲惫时会用拇指按压眉心。

      “下一个问题。”苏清浅翻了一页笔记,声音变得更轻柔了一些,“是关于......私人方面的。如果你觉得不方便回答,可以跳过。”

      霍卿朝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嗯......就是,很多人说你是校篮球队的‘冰山’,平时很少跟人交流,也没什么特别亲近的朋友。”苏清浅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我想知道,这是你的性格使然,还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霍卿意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盯着霍卿朝的侧脸,看着哥哥的表情从平静,到略微的紧绷,再到恢复平静。整个过程很快,可能只有两三秒,但霍卿意看见了。他看见霍卿朝的手指在桌下收紧,看见哥哥喉结微微动了一下,看见那种熟悉的、压抑的挣扎。

      “性格吧。”霍卿朝最终说,声音很平稳,“我不太擅长和人打交道。”

      “那家人呢?”苏清浅追问,眼神里有种探究的意味,“你和家人相处得怎么样?特别是......你弟弟?”

      问题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霍卿意的心脏。他看见霍卿朝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虽然幅度很小,但他看见了。他看见哥哥转过头,第一次直视苏清浅的眼睛,眼神里有种警告的意味,很淡,但确实存在。

      “我弟弟......”霍卿朝开口,又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该怎么措辞,“他是我弟弟。我们......和其他兄弟一样。”

      和其他兄弟一样。这句话像一句咒语,封死了所有可能泄露的秘密,划清了所有不该跨越的界限。霍卿意坐在后排,感觉嘴里泛起一股苦涩的味道。和其他兄弟一样——保持距离,保持正常,不越界,不逾矩。这就是他们现在的状态,也是他们未来的状态。

      “那......”苏清浅似乎还想问什么,但被霍卿朝打断了。

      “下一个问题吧。”哥哥说,语气依然平静,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苏清浅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翻到下一页:“好。那我们来谈谈未来。你选择了省外那所大学的篮球特招,但据我所知,你真正的兴趣是天文学。为什么会做这样的选择?是家庭的压力,还是......”

      “是我自己的决定。”霍卿朝再次打断她,这次语气更硬了一些,“篮球是我的特长,天文学是兴趣。特长可以用来谋生,兴趣只能用来消遣。这个道理,我懂。”

      “可是......”

      “没有可是。”霍卿朝站起身,“抱歉,采访到此为止吧。我下午还有训练。”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苏清浅的脸色变得苍白,嘴唇动了动,但最终没说什么。其他人都愣愣地看着霍卿朝,看着哥哥拿起外套,转身往门口走。

      霍卿意坐在后排,看着霍卿朝离去的背影。哥哥的脚步很快,很决绝,像在逃离什么,像在挣脱什么。他想追出去,想问“你还好吗”,想说“别这样”。但他没动。只是坐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打开又关上,看着霍卿朝消失在走廊里。

      会议室里响起窃窃私语。苏清浅坐在第一排,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旁边有人小声安慰她,但她只是摇头,不说话。

      霍卿意站起身,悄悄离开。走廊里很安静,霍卿朝已经不见了。他沿着走廊往楼梯间走,脚步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走到二楼转角处时,他看见了霍卿朝。哥哥站在窗边,背对着走廊,看着窗外。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但那个背影看起来却很孤独,像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霍卿意停下脚步,犹豫着该不该过去。该说什么?说“采访的事别往心里去”?说“苏清浅不是故意的”?还是说“我知道你为什么生气”?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霍卿朝的背影,看着阳光在哥哥头发上跳跃的光点,看着那个熟悉的、令人安心的轮廓。

      霍卿朝忽然转过身。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霍卿意看见哥哥的眼睛很红,不是哭过的那种红,而是一种压抑的、燃烧的红,像炭火,像岩浆,像某种即将爆发的火山。

      “你都听见了?”霍卿朝问,声音很哑。

      霍卿意点点头。

      霍卿朝走过来,脚步很快,很快。霍卿意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但哥哥已经走到他面前,很近,近到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能看清他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阴影,能感觉到他呼吸时喷出的热气。

      “你觉得我回答得怎么样?”霍卿朝问,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压抑什么。

      “哥......”霍卿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不是很像一个‘正常’的哥哥该说的话?”霍卿朝继续说,语气里有一种讽刺的意味,“‘他是我弟弟,我们和其他兄弟一样’。是不是很完美?是不是很正确?”

      “哥,你别这样。”霍卿意小声说,感觉喉咙发紧。

      “那我该怎么样?”霍卿朝盯着他,眼睛里的火焰越烧越旺,“说我爱你?说我想你?说我想带你走?说我想......”

      话没说完。因为霍卿朝忽然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像是被自己的话吓到了。他后退一步,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窗外的阳光在移动,光斑在地板上缓缓移动,像某种无声的计时器。霍卿意站在原地,看着霍卿朝,看着哥哥紧皱的眉头,紧抿的嘴唇,紧握的拳头。他能感觉到霍卿朝的痛苦,那种被压抑的、无处宣泄的痛苦,像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疯狂地撞击着栏杆,却始终冲不出去。

      “对不起。”霍卿朝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我不该说这些。”

      “没关系。”霍卿意说,虽然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着,疼得发慌。

      霍卿朝睁开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火焰已经熄灭了,只剩下灰烬,只剩下疲惫。

      “那个采访......”霍卿朝说,“苏清浅问的那些问题,每一个都像在提醒我,提醒我什么是‘正常’,什么是不该有的。提醒我必须演好这个角色,必须说该说的话,必须做该做的事。”

      “我知道。”霍卿意说。

      “你不知道。”霍卿朝摇头,笑容很苦,“你不知道每次说‘他是我弟弟’的时候,我心里在想什么。你不知道每次保持距离的时候,我有多难受。你不知道......”

      话又没说完。但这次不是因为意识到不该说,而是因为说不下去了。霍卿朝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阳光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个清晰而脆弱的轮廓。

      霍卿意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看着窗外。楼下是学校的操场,几个学生在打篮球,笑声隐约传上来。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正常,像所有高中的午后一样。

      但在这个平常的午后,在这个安静的走廊里,他和霍卿朝之间,却横亘着一道看不见的、无法跨越的鸿沟。那道鸿沟叫血缘,叫伦理,叫“正常”,叫所有那些他们无法反抗的东西。

      “哥。”霍卿意轻声说,“如果......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受不了了,真的想离开,不用管我。真的。”

      霍卿朝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心疼,有不舍,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不会离开你。”霍卿朝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永远不会。”

      “可是......”

      “没有可是。”霍卿朝打断他,“我可能会离开这个地方,可能会去很远的地方,但我永远不会离开你。你是我弟弟,这辈子都是。这个事实,谁也改变不了。”

      这句话像一句誓言,又像一句判决。它给了承诺,也划定了界限。它说“我永远不会离开你”,但也说“你是我弟弟,这辈子都是”。它给了温暖,也给了冰冷。它给了希望,也给了绝望。

      霍卿意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和霍卿朝并肩站着,看着窗外的阳光,听着楼下隐约的笑声,感受着这个平常午后的不平常。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两人同时转头,看见苏清浅走过来。她的眼睛还有些红,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看见他们,她愣了一下,然后停下脚步。

      “霍卿朝......”她开口,声音有些哑,“刚才......对不起。我不该问那些私人问题。”

      霍卿朝摇摇头:“没事。是我的问题,我不该发脾气。”

      “不,是我的错。”苏清浅咬了咬嘴唇,“我太冒失了。我只是......只是觉得你很特别,想多了解你一些。但我不该越界。”

      特别。这个词让霍卿意心里某个地方轻轻颤了一下。霍卿朝确实很特别,特别到他愿意用一切去换,特别到他愿意承受所有痛苦去爱。但这种特别,是不能说出口的,是不能被了解的,是必须藏在心底最深处、不见天日的。

      “采访稿......”苏清浅继续说,“我会修改的。会把私人问题都删掉,只保留关于篮球的部分。”

      “谢谢。”霍卿朝说。

      苏清浅点点头,看了霍卿意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然后她转身离开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楼梯间。

      走廊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阳光在移动,光斑已经移到了墙上,像某种缓慢的、不可阻挡的变迁。

      “走吧。”霍卿朝说,“该回家了。”

      “嗯。”

      两人并肩下楼。脚步声在楼梯上回荡,一声,一声,像某种默契的节奏。走到一楼时,霍卿意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霍卿朝。

      “这个,给你。”

      是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一些蓝色的液体,液体里悬浮着细小的银色亮片。摇晃时,亮片会旋转,飞舞,像星空,像雪花,像某种梦幻的景象。

      “是什么?”霍卿朝接过,仔细看着。

      “许愿瓶。”霍卿意说,“美术社活动时做的。教授说,可以把愿望写在小纸条上,放进去。虽然不一定能实现,但......至少是个念想。”

      霍卿朝看着那个瓶子,看了很久。瓶身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里面的亮片在慢慢沉淀,像星星在夜空中慢慢静止。

      “你写了什么愿望?”他问。

      霍卿意摇摇头:“我没写。我不知道该写什么。”

      他不知道该许什么愿。许愿霍卿朝不要离开?许愿他们不是兄弟?许愿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每一个愿望都那么不现实,那么不可能,那么......不该有。

      霍卿朝打开瓶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撕下一小片纸,快速写了几个字,然后折好,放进瓶子里。动作很快,很流畅,像是早就想好了要写什么。

      “你写了什么?”霍卿意问。

      霍卿朝盖上瓶盖,把瓶子放进口袋:“秘密。”

      霍卿意没再追问。两人继续往外走,走出教学楼,走进午后的阳光里。天空还是铅灰色的,但云层薄了一些,偶尔能看见一点蓝色的缝隙。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地上湿漉漉的,反射着天光。

      “哥。”霍卿意忽然叫了一声。

      “嗯?”

      “不管发生什么,”霍卿意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永远是我哥哥。这辈子都是。”

      霍卿朝停下脚步,看着他。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正好照在哥哥脸上,让他的眼睛显得格外明亮,像两颗在灰暗天空中倔强闪烁的星星。

      “我知道。”霍卿朝说,唇角有很淡的弧度,“你也永远是我弟弟。永远都是。”

      两人对视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脚步很稳,很坚定,像两个已经接受了命运、接受了现实、接受了所有不可能的人。

      但霍卿意知道,有些东西是接受不了的。有些感情是埋葬不了的。有些记忆是抹不去的。

      就像那个许愿瓶,虽然小,虽然不起眼,但里面装着一个秘密,一个愿望,一个只有霍卿朝自己知道的念想。

      就像他对霍卿朝的感情,虽然不能说,虽然不该有,但真实地存在着,像一张蛛网,细密,脆弱,但坚韧。一旦被粘上,就再也挣脱不了。

      这就是他们的宿命。从一开始就注定的宿命。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午后的阳光下,他们还能并肩走着,还能说说话,还能拥有这片刻的、虚假的平静。

      这就够了。

      哪怕从此以后,他和霍卿朝之间,只剩这张蛛网,脆弱,透明,一触即碎。

      至少在这一刻,这张网还是完整的。

      至少在这一刻,蜘蛛和飞蛾,都还在网上,都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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