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 15 章 ...

  •   晚餐桌上的气压低得能拧出水来。霍卿意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米粒一颗颗分开,又聚拢,像他此刻的心情——散乱,无法集中,却又被无形的力量强行归拢到某个既定的框架里。

      霍国栋坐在餐桌主位,面前的菜几乎没动。他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按压着鼻梁,闭着眼睛,像是疲惫,又像是在积蓄某种力量。林薇坐在丈夫旁边,小心翼翼地给每个人夹菜,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什么,但眼角余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两个儿子。

      霍卿朝坐在霍卿意对面,低着头安静吃饭。从回家到现在,哥哥几乎没说过话。采访结束后的那种压抑的愤怒似乎已经冷却,凝结成一层更厚、更坚硬的壳,包裹着他,隔绝着一切。

      “小朝。”霍国栋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疲惫,“下午学校打电话来了。”

      霍卿朝抬起头,筷子停在半空。

      “省外那所大学的教练,想让你提前过去参加集训。”霍国栋戴上眼镜,看着大儿子,“寒假期间,一个月。费用学校出,食宿全包。”

      空气凝固了。霍卿意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寒假?一个月?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春节霍卿朝可能不在家,意味着他们之间本就所剩无几的时间,又被硬生生切掉了一块。

      “什么时候?”霍卿朝问,声音很平静,但霍卿意听出了下面的紧绷。

      “一月中旬开始,到二月下旬。”霍国栋说,“正好覆盖整个寒假。”

      林薇手里的汤勺轻轻碰了一下碗边,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看着大儿子,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继续舀汤。

      “一定要去吗?”霍卿意听见自己问,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餐厅的寂静吞没。

      霍国栋转向他,眼神锐利:“这是个机会。提前适应大学的环境,提前和教练、队友磨合。对小朝的未来有好处。”

      未来。又是这个词。霍卿意想起霍卿朝在采访中说“篮球是我的特长,天文学是兴趣。特长可以用来谋生,兴趣只能用来消遣”。所以为了那个“未来”,哥哥要放弃更多——放弃寒假,放弃春节,放弃......和他在一起的时间。

      “我可以选择不去吗?”霍卿朝问,语气依然平静,但霍卿意看见哥哥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已经泛白。

      霍国栋盯着儿子看了几秒,然后慢慢放下筷子。那个动作很慢,很沉,像在做某个艰难的决定。

      “小朝。”父亲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更严肃,“有些话,我本来不想说得太明白。但既然你问了,那我就说清楚。”

      霍卿意感觉心脏猛地收紧。他看向母亲,林薇的脸色变得苍白,手指紧紧攥着桌布,指节也泛白了。

      “这个家,需要一些改变。”霍国栋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在宣读什么重要文件,“你们兄弟俩,需要一些空间。各自的空间。”

      “爸......”霍卿意想说什么,但被父亲打断了。

      “小意,你先听我说完。”霍国栋转向他,眼神复杂——有关切,有担忧,但更多的是某种决绝的坚定,“你今年十六岁,正是建立独立人格的时候。你哥哥也是,他需要专注于自己的未来,不能总是......分心。”

      分心。这个词像一把薄薄的刀片,精准地切开所有伪装,露出下面血淋淋的真相。霍卿朝在分心吗?因为他?因为那些不该存在的感情?因为那些深夜的凝视,那些克制的触碰,那些几乎要说出口的话?

      霍卿朝放下筷子,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抬起头,直视父亲的眼睛,那眼神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意。

      “爸,你想说什么,直接说吧。”霍卿朝说。

      霍国栋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积蓄勇气:“我的意思是,寒假集训是个好机会。不仅是篮球上的机会,也是......生活上的调整。你可以提前适应独立生活,小意也可以习惯没有你事事照顾的日子。”

      “我没有事事照顾他。”霍卿朝说,声音依然平静,但霍卿意听出了下面的愤怒。

      “你有。”霍国栋的语气强硬起来,“从小就有。他生病你守着,他被人欺负你护着,他的一切你都放在心上。这已经超出了正常兄弟关系的范围。”

      正常兄弟关系。又是这个标准,这把尺子,用来衡量他们的一切,判定哪些是“正常”,哪些是“越界”。霍卿意感觉喉咙发紧,呼吸困难。他想说话,想辩解,想说“是我依赖哥哥,不是哥哥的错”。但他说不出口,因为父亲说得对。霍卿朝确实超出了“正常”的界限,他也一样。他们都在那条不该跨越的线上反复试探,反复挣扎,反复......越界。

      “所以,”霍卿朝的声音把霍卿意的思绪拉回来,“你想让我离开。不仅是寒假,以后也是。越远越好,对吗?”

      霍国栋沉默了。他没有否认,只是看着大儿子,眼神里有种近乎残忍的坦诚。

      “小朝,我是为你好。”父亲最终说,声音柔和了一些,但那种柔和比强硬更伤人,“也是为小意好。你们都需要......正常地成长。”

      正常地成长。这意味着分开,意味着距离,意味着把所有不该存在的感情都埋葬在时间和空间的坟墓里。霍卿意低下头,盯着碗里的米饭,那些白色的米粒在眼前模糊成一片。他感觉眼眶发热,但他忍住没哭。不能在父亲面前哭,不能暴露更多脆弱,不能给父亲更多“需要分开”的理由。

      “我知道了。”霍卿朝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我去。”

      这三个字像最后的判决,砸在餐桌上,砸在每个人心里。霍卿意听见母亲小声抽泣了一下,但很快又忍住了。他看见父亲松了一口气,但那种轻松里掺杂着深深的疲惫。他看见霍卿朝——哥哥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但那双眼睛,那双总是藏着太多情绪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可怕,像两口干涸的井。

      晚餐在沉默中继续。没有人再说话,只有餐具碰撞的声音,咀嚼的声音,吞咽的声音。霍卿意机械地吃着,尝不出任何味道。他想起那个许愿瓶,想起霍卿朝写下的秘密。哥哥写了什么?是愿望吗?还是别的什么?现在还有意义吗?

      吃完饭,霍卿朝主动收拾桌子。霍卿意想帮忙,被母亲拦住了:“让小朝来吧,你去写作业。”

      霍卿意只好上楼。经过霍卿朝身边时,他闻到了哥哥身上淡淡的薄荷味,还有一点......陌生的、属于某种决绝的气息。他停下脚步,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霍卿朝一眼。

      哥哥也在看他。那眼神很复杂——有不舍,有歉意,有挣扎,还有某种霍卿意读不懂的决断。像在告别,像在说“对不起”,像在说“就这样吧”。

      霍卿意转身上楼。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要把某种情绪踩进心里最深处。回到房间,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眼泪终于掉下来,无声地,汹涌地,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所有勉强维持的平静。

      他想起小时候,霍卿朝教他骑车。他摔了一次又一次,膝盖磕破了,手肘擦伤了,哭得很厉害。霍卿朝没有扶他,只是站在旁边说:“自己站起来。你能行。”

      他真的站起来了,摇摇晃晃地,终于学会了骑车。那时候觉得哥哥真狠心,为什么不扶他一把。现在才明白,霍卿朝是在教他独立,教他坚强,教他即使没有哥哥在身边,也能自己站起来。

      现在,霍卿朝要彻底放手了。不是因为狠心,是因为不得不。因为父亲说“你们需要各自的空间”,因为“正常”要求他们分开,因为那些不该存在的感情必须被时间和距离埋葬。

      霍卿意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干涩的疼痛。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天空是冬夜特有的深蓝色,像一块厚重的天鹅绒帷幕,上面钉着几颗稀疏的星星,冷冷地闪烁着。

      他看见楼下院子里,霍卿朝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仰头看着天空。哥哥没穿外套,只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毛衣,在寒冷的冬夜里显得单薄而孤独。雪花又开始下了,细碎的,稀疏的,在路灯的光柱里飞舞,落在霍卿朝头发上,肩膀上。

      霍卿意盯着那个身影,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拉开抽屉,拿出纸和笔。不是速写本,是普通的信纸。他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开始写信。

      “哥,”他写下第一个字,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墨水晕开一小点,像一滴泪。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可能已经在去集训的路上了。也可能还没走,但应该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有些话,我一直想说,但不敢说。现在你要走了,我想,也许可以写下来。反正只是写,不说出口,应该不算越界吧?”

      他停笔,看着那些字。不算越界吗?写下来和说出口,有什么区别?都是在表达,都是在泄露,都是在暴露那些不该存在的感情。

      但他还是继续写下去。

      “记得小时候,你教我认星星。你说那颗最亮的是天狼星,距离我们8.6光年。也就是说,我们现在看到的光,是它8.6年前发出的。那时候我想,如果有一天你去了很远的地方,我看到你的时候,是不是也是看到过去的你?”

      “现在你真的要去很远的地方了。虽然只是寒假集训,但我知道,这是开始。以后你会去更远的地方,大学,工作,成家......你会离我越来越远,直到我们变成最熟悉的陌生人。”

      “我不怪你。真的。也不怪爸。我知道你们都是为了我好,为了这个家好。‘正常’很重要,‘责任’很重要,‘未来’很重要。这些我都懂。”

      “我只是......只是希望你能知道,无论你去哪里,无论我们变成什么样,你永远是我哥哥。这辈子都是。这个事实,谁也改变不了。”

      “还有,那个许愿瓶,你写了什么愿望?不管是什么,我都希望它能实现。因为你值得拥有所有美好的东西,值得走你想走的路,值得......幸福。”

      “即使那条路上,没有我。”

      写到这里,霍卿意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滴在信纸上,晕开一小片湿润。他抹了抹眼睛,继续写:

      “寒假一个月,我会好好过的。会认真学习,会去美术社画画,会试着交朋友,会......习惯没有你事事照顾的日子。”

      “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训练别太拼,记得按时吃饭,天冷多穿衣服。你总是只顾着我,忘了自己。”

      “就写到这里吧。再说下去,可能就要说些不该说的话了。”

      “最后,只想说一句:哥,谢谢你。谢谢你这十六年的陪伴,保护,照顾。谢谢你......让我成为你的弟弟。”

      “一路顺风。”

      “小意”

      写完,他折好信纸,装进信封。没有封口,因为他不知道会不会真的给霍卿朝。也许只是写给自己看,写给那个需要宣泄的情绪看,写给那个注定要破碎的梦看。

      他把信放进抽屉最底层,压在那些旧课本下面。然后起身,走到窗边。霍卿朝已经不在院子里了,只有那棵老槐树在夜色中静静站立,枝头积着薄薄的雪,在路灯下泛着冷白的光。

      雪花还在下,不急不缓,像要把整个世界都覆盖,把所有痕迹都掩埋。像父亲想要做的那样——用距离,用时间,用“正常”的雪,覆盖他和霍卿朝之间所有不该存在的痕迹。

      但有些痕迹是雪覆盖不了的。有些感情是时间埋葬不了的。有些人,是距离拉得开的吗?

      霍卿意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晚开始,一道铁幕正在缓缓落下,隔开他和霍卿朝,隔开现在和未来,隔开所有可能的、不可能的一切。

      而他能做的,只是站在幕的这一边,看着幕的那一边,那个人渐行渐远的背影。

      直到背影消失在地平线。

      直到幕完全落下。

      直到所有的光,所有的温暖,所有的可能,都被挡在幕的那一边。

      只剩下他,站在这冰冷的、黑暗的、空荡荡的这一边。

      独自一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