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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晨光还没完全穿透冬日的云层,霍卿意就已经醒了。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怎么睡。整个夜晚,他都在半梦半醒之间游荡,意识像一片浮萍,在记忆的河流里漂荡——霍卿朝教他认星星的夜晚,哥哥背他去医院的夜晚,两人在雪地里并肩走路的夜晚。所有的夜晚叠加在一起,形成一张细密的网,把他困在中央。

      现在,天亮了。今天是霍卿朝出发去集训的日子。

      霍卿意躺在床上,听着楼下传来的动静。比平时更早,也更轻——母亲在厨房准备早餐的声响刻意压低了,父亲在客厅走动时脚步放得很轻,像是在避免吵醒谁。但他们都知道,谁都醒着。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在这个清晨,都醒着。

      他坐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木质的凉意从脚底传来,刺激着麻木的神经。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天刚蒙蒙亮,东方天际线泛着一丝微弱的鱼肚白。院子里的积雪反射着这微弱的光,显得清冷而空旷。那棵老槐树静静地立着,枝头的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深褐色的、光秃秃的枝条,像一只伸向天空的、绝望的手。

      走廊里传来开门声。霍卿意屏住呼吸,听着那脚步声——是霍卿朝。哥哥起得很早,比平时更早。脚步声在走廊里移动,往楼梯方向去了。霍卿意站在门后,手搭在门把上,犹豫着。该出去吗?该说什么?还是像父亲期望的那样,保持距离,保持沉默,让离别变得“正常”?

      最终,他没有开门。只是站在原地,听着霍卿朝下楼的脚步声,听着那声音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楼下的寂静里。

      他回到床边坐下,盯着墙上的时钟。秒针一格一格地移动,发出轻微的滴答声,像某种倒计时,计算着霍卿朝离开的时间。七点的车,从家里到集合点要半小时,最迟六点半要出发。现在六点十分。

      还有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后,霍卿朝就会离开这个家,离开这个城市,离开他。一个月,三十天,七百二十个小时,四万三千二百分钟。听起来很长,但其实很短——短到他还没做好准备,短到他不知道该怎么度过这没有霍卿朝的一个月。

      楼下传来低语声。霍卿意起身,轻轻拉开房门,走到楼梯转角处,蹲下身,从栏杆的缝隙往下看。

      客厅里,霍卿朝已经穿戴整齐,黑色的羽绒服,深蓝色的牛仔裤,脚边放着一个黑色的运动包。林薇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袋东西,正在往他包里塞。

      “这个带上,路上吃。”母亲的声音很轻,但带着掩饰不住的哽咽,“还有这个,胃药,你胃不好,要是吃得不习惯......”

      “妈,够了。”霍卿朝按住她的手,“包要装不下了。”

      林薇停下手,抬头看着儿子。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霍卿意能看见母亲眼眶红了,但她强忍着没哭。

      “到了那边,记得每天打电话。”林薇说,声音有些抖,“天冷多穿衣服,训练别太拼,要是教练太严格,你就......”

      “妈。”霍卿朝轻声打断她,“我都知道。你别担心。”

      林薇点点头,但眼泪还是掉下来了。她迅速抹掉,转过身,假装去拿什么东西。霍卿朝站在原地,看着母亲的背影,表情很平静,但霍卿意看见哥哥的手指在身侧收紧,又松开,像是在压抑什么。

      霍国栋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他走到霍卿朝面前,递过去:“这里面有一些钱,还有教练的联系方式。到了那边,有什么事就打电话。”

      “嗯。”霍卿朝接过信封,放进包里。

      父子俩对视了几秒。谁都没说话,但空气里有种沉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张力。霍卿意能感觉到——父亲眼里的担忧,霍卿朝眼里的压抑,还有那种隔着血缘、隔着责任、隔着所有“应该”和“不应该”的复杂情感。

      “时间差不多了。”霍国栋看了眼手表,“我送你去集合点。”

      “不用了。”霍卿朝说,“我自己去就行。”

      “还是我送......”

      “真的不用。”霍卿朝打断父亲,语气很坚决,“我自己可以。”

      霍国栋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好。那......路上小心。”

      “嗯。”

      霍卿朝背上包,往门口走。林薇跟上去,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到了记得打电话。”

      “知道了。”

      霍卿朝在玄关换鞋。霍卿意站在楼梯转角处,看着那个背影——挺拔,坚定,但又那么孤独。哥哥就要走了,就要离开这个家了,而他,连一句“再见”都不敢说,连一面都不敢见。

      就在霍卿朝的手搭上门把的瞬间,霍卿意忽然站起来,往下走。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很急,很乱,像他此刻的心跳。

      霍卿朝回过头。

      两人在楼梯上对上视线。霍卿意停在最后几级台阶上,看着哥哥,看着霍卿朝那双深邃的、藏着太多情绪的眼睛。他想说点什么,想说“别走”,想说“我会想你”,想说“能不能再留一天”。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醒了?”霍卿朝问,声音很平静。

      霍卿意点点头。他走下最后几级台阶,走到霍卿朝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很近,但又很远——远到像隔着整个银河,远到像隔着所有他们无法跨越的东西。

      “这个,”霍卿意从睡衣口袋里掏出那个许愿瓶,递过去,“带上吧。”

      霍卿朝接过瓶子,在手里转了一圈。玻璃瓶身在晨光下泛着晶莹的光,里面的蓝色液体轻轻晃动,银色亮片旋转,飞舞,像星空,像雪花,像所有美丽而脆弱的东西。

      “我写了愿望。”霍卿朝忽然说。

      “什么?”霍卿意没反应过来。

      “在瓶子里。”霍卿朝看着瓶子,声音很轻,“昨天放进去的纸条,我写了愿望。”

      霍卿意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能告诉我吗?”

      霍卿朝抬起眼,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显得很亮,很清澈,像冬天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有暗流涌动。

      “不能。”霍卿朝说,唇角有很淡的弧度,“说了就不灵了。”

      霍卿意点点头,没再追问。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看着拖鞋上那个小小的破洞——是上周不小心勾到的,霍卿朝说周末给他补,但现在,可能补不了了。因为霍卿朝要走了,要离开一个月,等他回来,冬天可能都过去了,这个破洞,也许早就该扔掉了。

      就像有些东西,有些关系,有些感情,一旦破了,就补不回来了。一旦有了距离,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我走了。”霍卿朝说。

      “嗯。”霍卿意应了一声,依然低着头,“路上小心。”

      霍卿朝没动。霍卿意能感觉到哥哥的视线还停留在他身上,很重,很沉,像要把他的样子刻进记忆最深处。他抬起头,对上霍卿朝的眼睛。

      那眼神很复杂——有不舍,有挣扎,有克制,还有某种霍卿意读不懂的决绝。像在告别,像在说“对不起”,像在说“等我回来”,又像在说“别等我”。

      “好好照顾自己。”霍卿朝终于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按时吃药,天冷多穿衣服,别熬夜。”

      “我知道。”霍卿意说,感觉喉咙发紧。

      “还有,”霍卿朝顿了顿,“如果......如果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随时。”

      “嗯。”

      两人又沉默了几秒。晨光在移动,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越来越亮,把整个客厅都染成温暖的金色。但这个温暖里,却有一种冰冷的、即将离别的寒意。

      霍卿朝转身,打开门。冷风灌进来,吹乱了霍卿意的头发。他站在门口,看着哥哥走出去,看着霍卿朝的背影在晨光里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遥远。

      “哥。”霍卿意忽然叫了一声。

      霍卿朝回过头。

      霍卿意跑过去,在门口停下。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霍卿朝的手背——只是碰了一下,很快,很轻,像羽毛掠过,像雪花融化。

      “早点回来。”他说,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风声吞没。

      霍卿朝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哥哥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像他还是那个需要保护的弟弟时那样。

      “嗯。”霍卿朝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早点回来。”

      然后他转身,走下台阶,走进院子里。雪已经化了大部分,地上湿漉漉的,反射着晨光。霍卿朝没有回头,只是大步往前走,背影在晨光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院门外。

      霍卿意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院子,看着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看着霍卿朝留下的脚印——深深浅浅,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院门外,然后消失不见。

      风吹过来,很冷,但他没感觉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看着那片空荡,看着那片寂静,看着那个再也没有霍卿朝的身影的院子。

      林薇走过来,手轻轻搭在他肩上:“小意,外面冷,进去吧。”

      霍卿意点点头,但没动。他还是看着院门外,看着霍卿朝离开的方向,看着那条霍卿朝走过的路。那条路,他走过无数次——小时候霍卿朝牵着他走,长大了霍卿朝骑车带他走,现在,霍卿朝一个人走了。

      而他,留在了原地。

      “妈,”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哥会回来吗?”

      林薇的手收紧了一些:“当然会。一个月后就回来了。”

      “然后呢?”霍卿意转头看母亲,“一个月后回来了,然后呢?高三毕业了,他去上大学,然后呢?工作了,成家了,然后呢?”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林薇看着他,眼神里有心疼,有担忧,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

      “小意......”母亲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他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霍卿意靠在母亲肩上,闻着她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味。但这一次,这种安心没有起作用。因为心里缺了一块,因为霍卿朝走了,因为那个保护他十六年的人,现在离开了。

      他知道,这是开始。从今天开始,霍卿朝会一次又一次地离开,去更远的地方,待更长的时间。而他,会一次又一次地站在这里,看着哥哥离开的背影,数着哥哥回来的日子,直到有一天,他习惯了离别,习惯了没有霍卿朝的生活,习惯了......一个人。

      但这一天,什么时候会来?他什么时候才能习惯?什么时候才能不再在每个清晨期待霍卿朝的脚步声,不再在每个夜晚想念哥哥的气息,不再在每次看到篮球场时寻找那个穿7号球衣的身影?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现在开始,他要学会一个人。一个人起床,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学,一个人面对所有问题。就像霍卿朝教他骑车时说的那样——“自己站起来。你能行。”

      但他真的能行吗?没有霍卿朝在身边,他真的能站起来吗?

      霍卿意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天开始,他必须试试。必须试着站起来,试着走下去,试着......在没有霍卿朝的世界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哪怕那个位置很孤独。

      哪怕那条路很漫长。

      哪怕他每一步,都会想起霍卿朝牵着他手时的温度,想起哥哥背着他时的重量,想起两人并肩走路时的默契。

      但他必须走下去。

      因为霍卿朝已经走了。因为父亲说“你们需要各自的空间”。因为“正常”要求他们分开。因为那些不该存在的感情,必须被时间和距离埋葬。

      所以他要走下去。一个人,走完剩下的路。

      哪怕这条路的尽头,再也没有霍卿朝的身影。

      哪怕这条路的终点,是他必须学会忘记。

      忘记那些深夜的凝视,忘记那些克制的触碰,忘记那些几乎要说出口的话,忘记那个真实的、肮脏的、渴望霍卿朝的自己。

      忘记所有不该记住的东西。

      然后,假装一切正常。

      就像这个家,这个早晨,这个离别的场景——表面平静,内里破碎,但所有人都假装正常,假装这只是普通的离别,假装一个月后一切都会回到从前。

      假装霍卿朝还会回来。

      假装他们还是兄弟。

      假装什么都没有改变。

      哪怕一切都已经变了。

      哪怕从霍卿朝走出这个家门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来了。

      但还是要假装。

      因为这是唯一能继续活下去的方式。

      也是唯一能继续爱下去的方式——以兄弟的名义,以克制的距离,以沉默的守望。

      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在我回不去的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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