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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   霍卿意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水渍,已经看了十七分钟。十七分钟前,他睁开眼睛,意识到两件事:第一,天亮了;第二,霍卿朝不在隔壁房间。

      这不是什么新发现。从昨天早上霍卿朝离开的那一刻起,这个事实就已经存在。但今早醒来时,那种空荡感来得更凶猛,更具体——听不见隔壁房间的脚步声,听不见浴室的水声,听不见霍卿朝下楼时那种沉稳而有节奏的足音。整个家安静得像一座空谷,他的心跳在里面回响,孤独而清晰。

      他坐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木质的凉意和昨天一样,但今天感觉更冷,冷到骨子里。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院子里的雪已经化光了,只剩下湿漉漉的泥土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天空是冬日特有的灰白色,云层很低,压得很沉,像是随时会再下一场雪。

      霍卿朝离开二十四小时了。

      二十四小时。一天。很短,但很长。短到霍卿朝可能才刚到集训地,长到霍卿意已经觉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他想起昨天那个许愿瓶,想起霍卿朝写下的秘密愿望。哥哥写了什么?是希望集训顺利?是希望篮球打得好?还是……别的什么?霍卿意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瓶子现在在几百公里外,在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地方,陪着霍卿朝度过没有他的日子。

      楼下传来母亲的声音:“小意,起床了!”

      “来了。”他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换衣服时,他习惯性地看向门口——以前这个时候,霍卿朝会来敲门,说“快点,要迟到了”。但今天门口空荡荡的,只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的一线晨光。

      他打开门,走到走廊上。西侧那扇门紧闭着,底下没有光。霍卿意站在门口,手抬起,悬在门板上方几厘米的地方,就像霍卿朝离开前那晚他做的那样。但这次,他没有犹豫太久,轻轻推开了门。

      房间里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

      一切都保持着霍卿朝离开时的样子——床铺整理得很整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书桌上摊着几本教材和一本篮球杂志;墙上贴着球星海报,还有那张他们小时候的合影;衣柜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挂着的几件衣服,都是霍卿朝常穿的深色系。

      空气里有哥哥的味道。很淡,但确实存在——那种混合了薄荷、洗衣液和一点点汗味的熟悉气息。霍卿意深深吸了一口气,让那种气味充满胸腔,然后慢慢呼出。像某种仪式,像在确认霍卿朝真的存在过,而不是他幻想出来的一个影子。

      他走到书桌前,手指轻轻拂过桌面。木质纹理很光滑,边缘有些磨损,是长期使用留下的痕迹。桌上那本篮球杂志摊开在某一页,是关于省赛的报道,霍卿朝的照片在上面——抓拍的投篮瞬间,表情专注,眼神凌厉。

      霍卿意拿起杂志,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霍卿朝离他那么近,又那么远。近到能看清眉骨上那道疤的细节,远到他知道这张照片拍摄时,自己正坐在看台上,偷偷画着速写。

      他把杂志放回原处,转身准备离开。但目光被床头柜上的一个东西吸引住了——是那个许愿瓶。不,不是霍卿朝带走的那个,是另一个,一模一样的玻璃瓶,里面也装着蓝色的液体和银色亮片。

      霍卿意走过去,拿起瓶子。瓶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霍卿朝的字迹,很工整,很清晰:“给你的。记得许愿。”

      很简单的一句话,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但霍卿意知道,这是霍卿朝离开前留下的。哥哥做了两个许愿瓶,一个带走,一个留给他。

      他握着瓶子,感觉玻璃的冰凉触感从掌心传来,但心里某个地方却微微发暖。霍卿朝记得。记得他说“我没写,我不知道该写什么”,所以留给他一个瓶子,让他有机会许愿。

      但他该许什么愿呢?许愿霍卿朝早点回来?许愿时间过得快一点?许愿他们不是兄弟?每一个愿望都那么不现实,那么不可能,那么……不该有。

      他把瓶子放回原处,没打开,没许愿。有些愿望,即使许了也不会实现。有些话,即使写了也不会成真。就像他对霍卿朝的感情,再真实,也只能埋在心里,不见天日。

      “小意,吃饭了!”母亲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更近了一些,应该在楼梯口。

      “来了。”霍卿意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然后轻轻关上门。

      下楼时,他感觉脚步比平时沉重。餐厅里只有母亲一个人,父亲已经去上班了。桌上摆着简单的早餐——粥,煎蛋,咸菜。只有两份餐具。

      “爸呢?”霍卿意在餐桌边坐下。

      “单位有事,先走了。”林薇把煎蛋推到他面前,“趁热吃。”

      霍卿意拿起筷子,但没什么胃口。他看着对面的空椅子——那是霍卿朝平时坐的位置。现在空着,像这个家一样,缺了一块。

      “妈,”他忽然问,“哥……打电话回来了吗?”

      林薇盛粥的动作顿了一下:“昨天到了之后打了一个,说一切顺利。让我们别担心。”

      “哦。”霍卿意低头喝粥。粥是温的,刚好入口,但他尝不出味道。一切顺利。霍卿朝总是这样,报喜不报忧。训练累不累?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这些都不会说,只会说“一切顺利”,让家里别担心。

      但怎么可能不担心?霍卿意想起霍卿朝胃不好,训练强度大时容易犯病;想起哥哥睡眠浅,换地方容易失眠;想起霍卿朝其实不喜欢人多的环境,集训地那么多陌生人,哥哥会不会觉得压抑?

      所有这些担心,他都说不出口。因为一旦说出口,就会暴露太多,就会让母亲察觉,让父亲警惕,让那个“正常”的假象出现裂痕。

      所以他只能沉默,只能像霍卿朝那样,假装一切顺利,假装一切正常。

      早餐在沉默中结束。霍卿意收拾碗筷时,母亲看着他,欲言又止。他能感觉到母亲有话想说,可能是关于霍卿朝,可能是关于他,可能是关于这个家现在微妙的气氛。但最终,林薇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去洗碗了。

      霍卿意上楼拿书包。经过霍卿朝房间时,他再次停下脚步,手放在门把上,但没有推开。只是停留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自己房间,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那封信还在,压在旧课本下面,没有封口,没有寄出。也许永远不会寄出,永远不会被霍卿朝看到。就像他的感情,永远藏在心里,永远不见天日。

      他拿起信,犹豫了一下,然后撕成了碎片。细小的纸片散落在垃圾桶里,像雪花,像眼泪,像所有破碎的、无法拼凑的东西。

      有些话,不该说。有些感情,不该有。有些信,不该寄。

      这就是现实。这就是“正常”。这就是他和霍卿朝必须接受的命运。

      收拾好书包,霍卿意下楼。母亲在玄关等他,手里拿着围巾——还是霍卿朝送的那条羊绒围巾。

      “今天冷,围着。”林薇把围巾递给他。

      霍卿意接过,围在脖子上。羊绒的柔软触感贴着皮肤,很暖,但暖不透心里的寒冷。他想起霍卿朝送围巾时的样子——哥哥说“冬天容易感冒,围着暖和点”,但自己从来不戴围巾,再冷的天也只是一件外套。

      “我走了。”他说。

      “路上小心。”林薇帮他整理了一下围巾,“放学早点回来。”

      “嗯。”

      出门时,外面果然很冷。风很大,刮在脸上像刀割。霍卿意把围巾裹得更紧些,往公交车站走。街道很安静,积雪化后的泥泞还没完全干,踩上去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印,一个,一个,在泥地上延伸,孤独而清晰。

      到车站时,已经有几个学生在等了。霍卿意站在人群边缘,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和霍卿朝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天——霍卿朝发来的“到了”,他回复的“嗯”。很简短,很克制,很符合他们现在的关系。

      公交车来了。上车,刷卡,找座位。一系列动作机械而熟练。他选了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商店陆续开门,行人匆匆赶路,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霍卿朝在的时候一样。

      但霍卿意知道,不一样了。因为霍卿朝不在了。因为那个总是走在他身边的人,现在在几百公里外。因为从今天开始,他要一个人面对这个世界,一个人度过没有哥哥的每一天。

      到学校时,天空开始飘雪。细碎的雪花从灰白的天幕飘落,不急不缓。霍卿意踩着已经开始积雪的地面往教学楼走,在走廊里遇见了江临雪。她背着一个画板,看见他时笑了。

      “霍卿意,早。”她打招呼。

      “早。”

      “今天美术社有写生活动,你来吗?”江临雪问,和他并肩走。

      霍卿意犹豫了一下。他今天原本打算去图书馆自习,竞赛快到了,他需要更多时间准备。但图书馆太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安静到会让他想起霍卿朝,想起那些不该想的回忆。

      “来。”他最终说。

      “太好了。”江临雪眼睛亮了一下,“教授请了模特,是舞蹈社的同学,应该会很有意思。”

      霍卿意点点头,没说什么。他其实对模特没什么兴趣,他只是需要找点事做,需要让自己忙起来,需要暂时忘记霍卿朝已经离开的事实。

      到教室时,林晚笙已经到了。看见他进来,她招招手:“卿意,这边。”

      霍卿意走过去坐下。林晚笙看着他,眼睛里有种担忧:“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霍卿意说,“昨晚没睡好。”

      “是因为竞赛吗?”林晚笙问,“别太紧张,你肯定没问题的。”

      霍卿意摇摇头,没解释。真正的紧张不是来自竞赛,是来自霍卿朝的离开,是来自那种空荡感,是来自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一切都变了。

      上课铃响了。老师走进来,开始讲课。霍卿意摊开课本,拿出笔,试图集中注意力。但思绪总会飘走,飘到霍卿朝身上——哥哥现在在做什么?训练开始了吗?吃早饭了吗?胃疼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天开始,他要学会不去想,不去问,不去担心。因为担心没用,因为想了只会更痛,因为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因为霍卿朝选择了离开,选择了距离,选择了用时间和空间来埋葬那些不该存在的感情。

      而他,只能配合,只能接受,只能假装一切正常。

      哪怕心里已经空了一大块。

      哪怕每个呼吸都带着疼痛。

      哪怕每个瞬间都在想念。

      但他必须假装。

      因为这是唯一能继续活下去的方式。

      也是唯一能继续爱下去的方式——以沉默的方式,以遥远的方式,以兄弟的名义。

      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在我回不去的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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