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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   美术社活动室的暖气开得很足。霍卿意坐在画架前,盯着眼前空白的画纸,手里的铅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柱里飞舞,撞在玻璃上,留下转瞬即逝的水痕。

      房间里很安静。模特已经离开了,其他社员也陆续收拾东西走了。只有江临雪还在,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画笔,在最后调整一幅画的细节。她画的是今天的模特——一个舞蹈社的女孩,穿着白色的练功服,身体舒展成一个优美的弧度,像一只振翅欲飞的天鹅。

      霍卿意看着江临雪专注的侧脸。灯光下,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表情认真得像在对待什么神圣的事物。她画画时的样子,让他想起霍卿朝打球时的样子——那种全身心投入的专注,那种把一切都抛在脑后的忘我。

      “还没想好画什么吗?”江临雪忽然开口,眼睛还看着自己的画。

      霍卿意愣了一下:“嗯。”

      江临雪放下画笔,转过头看他:“你今天心不在焉。从进来到现在,三个小时了,画纸还是空白的。”

      霍卿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沾了一些铅笔灰,黑黑的,像某种洗不掉的污渍。他想说“我在构思”,想说“我还没找到灵感”,但最终只是说:“我不知道该画什么。”

      “那就画你心里想的东西。”江临雪说,声音很温和,“画画是表达,不是表演。不需要画给别人看,只需要画给自己看。”

      画心里想的东西。霍卿意闭上眼睛。他心里想的是什么?是霍卿朝。是哥哥离开时的背影,是那个许愿瓶,是昨晚空荡荡的房间,是今天早上对面那张空着的椅子。是所有那些不能说出口的思念,所有那些不该存在的感情,所有那些必须埋葬的记忆。

      但这些能画吗?画出来,会不会太明显?会不会暴露太多?会不会让江临雪看出什么,就像她早就看出他对霍卿朝的感情一样?

      “有时候,”江临雪继续说,像是看穿了他的犹豫,“把心里的东西画出来,反而能放下。就像把秘密写进日记,锁起来,然后假装忘记了。”

      霍卿意睁开眼睛,看着她:“你真的能忘记吗?”

      江临雪笑了,笑容里有种苦涩的味道:“不能。但至少可以假装。假装忘记了,假装放下了,假装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时间久了,也许就真的能忘记了。”

      也许。霍卿意不确定。他不确定时间是否能真的治愈一切,不确定距离是否能真的埋葬感情。他只知道,现在,此刻,霍卿朝离开才第二天,他就已经觉得像过了两年。每一分钟都被拉得很长,长得足够他想念霍卿朝无数次,长得足够他回忆起所有关于哥哥的细节。

      他拿起铅笔,终于落在画纸上。没有构思,没有计划,只是凭着本能,让手带着笔移动。线条很凌乱,很潦草,像他此刻的心情。先是一个轮廓,很模糊,几乎看不出来是什么。然后慢慢清晰——是一个人的背影,穿着外套,背着包,走向远处。背影周围是雪花,密密麻麻的雪花,把整个画面都填满了,几乎要把那个背影淹没。

      他画得很专注,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周围的一切。直到江临雪的声音再次把他拉回现实。

      “该走了。”她说,已经收拾好东西,站在他身边,“活动室要关门了。”

      霍卿意抬头,看向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雪还在下,路灯的光在雪幕中显得朦胧而遥远。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晚上七点半。他竟然在这里坐了三个半小时。

      “嗯。”他放下铅笔,开始收拾东西。画还没画完,只有那个模糊的背影和大片的雪花。但他不打算画完了。有些画,本来就不该画完。有些故事,本来就没有结局。

      两人一起离开活动室。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教室都关了灯,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黑暗中幽幽地亮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声,一声,像某种孤独的鼓点。

      走到一楼时,江临雪忽然说:“我送你到公交车站吧,雪太大了。”

      霍卿意想拒绝,想说“不用麻烦了”,但看着窗外漫天的大雪,最终点了点头:“谢谢。”

      两人撑着一把伞走出教学楼。雪下得很大,风也很大,伞几乎撑不住,雪花斜着打进来,落在脸上,冰冷刺骨。江临雪的伞是深蓝色的,和霍卿朝的眼睛颜色很像。霍卿意盯着伞面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视线。

      车站已经等了几个人,都是学生,缩着脖子,踩着脚,在寒风中等待。公交车迟迟不来,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雪越下越大,地上的积雪越来越厚。

      “你哥哥……”江临雪忽然开口,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模糊,“他离开几天了?”

      “两天。”霍卿意说,声音很轻。

      “想他吗?”

      问题很直接。霍卿意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想。每分每秒都在想。吃饭的时候想,上课的时候想,画画的时候想,睡觉的时候想。但想有什么用?想也不能让霍卿朝回来,想也不能改变他们是兄弟的事实,想也不能让那些不该存在的感情变得正当。

      “他会回来的。”江临雪说,像是在安慰他,“只是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一个月。三十天。听起来很短,但霍卿意知道,这三十天会很长,长得像三十年。因为这三十天里,没有霍卿朝。没有哥哥的脚步声,没有哥哥的声音,没有哥哥的气息。什么都没有,只有空荡,只有寂静,只有无穷无尽的思念。

      公交车终于来了。车灯在雪幕中切开两道黄色的光柱,缓缓靠近。霍卿意准备上车,江临雪忽然叫住他。

      “霍卿意。”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如果……如果你需要说话,可以找我。任何时候。”

      霍卿意看着她。灯光下,江临雪的眼睛很亮,眼神里有种真诚的关切。她知道了什么,看出了什么,但没有说破,没有评判,只是提供了一种可能——一种倾诉的可能,一种分担的可能。

      “谢谢。”他最终说,然后转身上车。

      车厢里很暖和,人不多,他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外,江临雪还站在车站,撑着伞,身影在雪幕中渐渐模糊,最后消失不见。

      公交车启动,缓缓驶离车站。霍卿意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商店的灯光,行人的身影,车辆的车灯,一切都笼罩在大雪中,显得朦胧而不真实。就像他此刻的心情,迷茫,混乱,像被困在一场醒不来的噩梦里。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去。没有新消息。霍卿朝没有打电话,没有发信息。也许在忙,也许在训练,也许……也许也在想他,但和他一样,不敢联系,不敢说话,不敢暴露太多。

      他想起那个许愿瓶,想起霍卿朝写下的秘密愿望。哥哥到底写了什么?为什么不能说?是和他有关的愿望吗?还是和他无关的愿望?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霍卿朝离开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就隔了一层透明的、冰冷的玻璃。能看见彼此,但触碰不到。能听见彼此,但无法交流。只能隔着玻璃,看着对方的身影越来越远,看着彼此的世界渐渐分离。

      车到站了。霍卿意下车,走进风雪里。从车站到家还有一段路,他撑着伞,一步一步往前走。雪很深,每一步都陷进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街道很安静,只有风声和雪声,像整个世界都被这场大雪隔绝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在这片白茫茫的天地里独行。

      走到家门口时,他停下来,看着那扇熟悉的门。门缝底下透出温暖的光,能听见里面隐约的电视声。但霍卿意知道,那光再温暖,也照不亮他心里的黑暗。那声音再熟悉,也填补不了他心里的空荡。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手脚都冻得麻木,才拿出钥匙,打开门。

      暖气和饭菜香扑面而来。林薇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快去洗手,饭马上好。”

      “嗯。”霍卿意换鞋,挂外套,围巾没摘——还是那条羊绒围巾,霍卿朝送的。

      客厅里,霍国栋坐在沙发上看新闻,听见动静转过头:“怎么这么晚?”

      “美术社有活动。”霍卿意说。

      父亲点点头,没再问,转回去继续看电视。霍卿意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和霍卿朝很像——同样挺拔的背脊,同样沉稳的姿态。但霍卿朝的背影让他安心,父亲的背影让他……压抑。

      因为他知道,父亲是那道无形的墙,隔开他和霍卿朝,隔开所有可能的、不可能的一切。父亲是那个执剑的人,划下那条线,规定什么是“正常”,什么是“越界”,什么是“应该”,什么是“不该”。

      而他,只能遵守,只能服从,只能在这条线内活动,不能越雷池一步。

      “小意,洗手吃饭。”林薇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霍卿意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热水冲过手指,带来刺痛的温暖。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圈发青,眼神空洞。像一具行尸走肉,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因为灵魂在霍卿朝那里。因为心在几百公里外。因为他整个人,从内到外,都被思念掏空了,只剩下一个空壳,在这里假装正常,假装生活,假装一切都好。

      晚饭还是三个人。霍卿朝的位置空着,像这个家心脏上的一个洞,不断漏风,不断提醒每个人:这里缺了一个人,缺了一块,永远补不回来了。

      “小朝今天打电话回来了。”林薇忽然说,给霍卿意夹了一块鱼,“说训练很顺利,教练很器重他。”

      “哦。”霍卿意应了一声,低头吃鱼。鱼肉很嫩,但他尝不出味道。

      “他还问起你。”林薇继续说,小心地观察着儿子的表情,“问你有没有按时吃药,有没有好好吃饭。”

      霍卿意感觉喉咙发紧。霍卿朝问起他了。哥哥在几百公里外,还在担心他,还在惦记他。就像他也在担心哥哥,也在惦记哥哥一样。但这种担心和惦记,只能通过母亲转达,只能被包装成兄弟间普通的关心,不能直接说,不能直接问,不能暴露太多。

      “我很好。”霍卿意最终说,声音很平静,“让他别担心。”

      “嗯,我跟他说了。”林薇点点头,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小意,你……你要是想哥哥了,可以给他打电话。他给了家里一个号码,说你有事可以打。”

      霍卿意抬起头,看着母亲。林薇的眼神很复杂——有关切,有担忧,还有一种他读不懂的情绪。像是知道什么,又像是不想知道什么。像是想给他一条路,又像是害怕那条路通向哪里。

      “不用了。”霍卿意摇摇头,“他训练忙,不打扰他了。”

      林薇没再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继续吃饭。霍国栋全程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偶尔看一眼新闻,表情严肃而深沉。

      晚餐在沉默中结束。霍卿意帮忙收拾碗筷,然后上楼。经过霍卿朝房间时,他再次停下脚步。手放在门把上,犹豫了几秒,然后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还是老样子。床铺整齐,书桌干净,一切都静止着,等待着主人的归来。但霍卿意知道,即使霍卿朝回来了,有些东西也回不去了。因为距离已经产生,时间已经流逝,有些裂痕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弥合。

      他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个许愿瓶。玻璃的触感依然冰冷,里面的蓝色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他摇晃了一下瓶子,银色亮片旋转,飞舞,像星空,像雪花,像所有美丽而脆弱的东西。

      他打开瓶盖,拿出一张小纸条和一支笔。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该写什么?能写什么?写“希望哥哥早点回来”?写“希望时间过得快一点”?写“希望我们不是兄弟”?

      每一个愿望都不该有,每一个愿望都不可能实现。

      最终,他只写了三个字:“好好的。”

      然后折好纸条,放回瓶子里。盖上瓶盖,把瓶子放回原处。

      好好的。希望霍卿朝好好的。希望自己好好的。希望这个家好好的。即使好好的意味着分离,意味着距离,意味着把所有不该存在的感情都埋葬在心底最深处。

      但只要好好的,就够了。

      他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间,关灯,躺下。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雪声。雪还在下,似乎永远不会停。像他的思念,无穷无尽,无休无止。

      但他知道,总有一天,雪会停。总有一天,他会习惯没有霍卿朝的日子。总有一天,他会学会一个人生活,一个人面对所有问题。

      就像霍卿朝教他的那样——“自己站起来。你能行。”

      但他真的能行吗?在没有霍卿朝的世界里,他真的能站起来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夜开始,他要试试。要试着站起来,要试着走下去,要试着……在没有霍卿朝的深夜里,找到一点点光,找到一点点温暖,找到一点点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哪怕那光很微弱。

      哪怕那温暖很短暂。

      哪怕那理由很牵强。

      但他必须试试。

      因为霍卿朝已经走了。

      因为他必须学会一个人。

      学会在没有哥哥的世界里,独自面对这漫长而寒冷的冬夜。

      学会在思念的海洋里,独自泅渡。

      直到彼岸。

      或者,沉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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