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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   天还没亮,霍卿意就醒了。不是被闹钟吵醒,也不是被母亲叫醒,而是一种内在的生物钟——在霍卿朝离开后的第三天清晨,他的身体自动在哥哥平时起床的时间点醒来,然后意识到,隔壁房间是空的。

      他躺在床上,盯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轮廓,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规律,单调,像某种孤独的节拍器。窗外的天色还是深沉的蓝黑色,只有东方天际线透出一点微弱的灰白,预告着黎明的到来。

      霍卿朝离开七十二小时了。

      七十二小时。三天。很短,但很长。短到霍卿朝的行李可能还没完全打开,长到霍卿意已经觉得像是过了一辈子。

      他坐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木质凉意从脚底传来,但今天感觉没那么刺骨了。也许是因为身体已经开始习惯,也许是因为心已经冷到麻木。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院子里还是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天空还是那种冬日特有的灰白色,一切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霍卿朝在的时候一样。

      但不一样了。因为霍卿朝不在了。

      霍卿意盯着那棵老槐树看了很久。树上的雪已经全部化光,枝条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求救的手,但天空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冷漠地笼罩着一切。就像他对霍卿朝的感情,再强烈,再真实,也只能沉默地、压抑地埋在心里,不能发出声音,不能得到回应。

      楼下传来母亲准备早餐的声音。霍卿意转身,走到书桌前。台灯还关着,房间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勉强能看清物体的轮廓。他拉开抽屉,拿出那个铁皮桶——装着速写本的那个。桶盖打开,速写本静静地躺在里面,深蓝色的封面在微光中几乎看不清楚。

      他没有拿出来。只是看着,看着那个本子,看着里面所有关于霍卿朝的画像,看着那些不能说出口的感情,那些必须埋葬的记忆。然后他盖上桶盖,把桶推回原处。

      有些东西,不该再看。有些人,不该再想。

      他换好衣服下楼。餐厅里,林薇已经在摆碗筷了。今天只有两套餐具——父亲的,和他的。霍卿朝的位置空着,椅子被推到了桌子底下,像是在刻意隐藏那个空缺,但反而让那个空缺更明显。

      “爸呢?”霍卿意在餐桌边坐下。

      “一早就出去了,单位有事。”林薇把粥端过来,“快吃吧,要凉了。”

      霍卿意端起碗,用勺子搅着粥。白米粥,很稠,冒着热气。他想起霍卿朝——哥哥喜欢喝稀一点的粥,每次母亲做稠了,霍卿朝会偷偷往碗里加点开水,然后冲他眨眨眼,像是两人之间的小秘密。

      现在,这个小秘密只能他一个人记得了。

      “小意,”林薇在他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你爸爸昨晚……跟我说了件事。”

      霍卿意抬起头,看着母亲。林薇的表情有些不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布边缘。

      “什么事?”他问。

      “关于……你竞赛的事。”林薇顿了顿,“你进了省里的复赛,但复赛地点在省城,要去两天。你爸爸觉得……觉得你一个人去不安全,想让妈妈陪你去。”

      霍卿意愣了一下。竞赛复赛?他确实收到了通知,但还没仔细看。省城……离这里三个小时车程,离霍卿朝的集训地……他不知道。可能很近,可能很远。但无论近还是远,都没有意义。因为他不能去找霍卿朝,霍卿朝也不能来找他。

      “什么时候?”他问。

      “下周末。”林薇说,“周六去,周日回。要住一晚。”

      下周末。也就是霍卿朝离开的第十天。十天。听起来很长,但其实很短——短到霍卿朝可能还没完全适应集训生活,短到霍卿意可能还没学会完全不想哥哥。

      “我自己去也可以。”霍卿意说,“很多同学都是自己去的。”

      “你爸爸不放心。”林薇摇摇头,“他说你身体不好,一个人在外面万一有什么事……”

      话没说完,但霍卿意听懂了。身体不好——指的是他的哮喘。万一有什么事——指的是万一发病,万一需要帮助,万一……万一像小时候那样,需要有人背他去医院,需要有人握着他的手说“没事了”。

      但那个人不在了。霍卿朝在几百公里外,即使他真的有什么事,哥哥也赶不回来。所以他必须学会自己照顾自己,必须学会在没有霍卿朝的情况下,处理所有问题。

      “妈,”霍卿意放下勺子,“我已经十六岁了。我能照顾好自己。”

      林薇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担忧,有不舍,还有一种霍卿意读不懂的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无奈。

      “妈妈知道。”她最终说,声音很轻,“但你爸爸……他担心你。而且,他也想借这个机会,让我们……散散心。”

      散散心。因为霍卿朝不在了,这个家气氛太压抑了?因为父亲觉得他需要离开这个到处都是霍卿朝痕迹的地方,换个环境?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霍卿意不知道。他只知道,从霍卿朝离开的那一刻起,这个家就在试图调整,试图适应,试图找到一个新的平衡点。但这个平衡点在哪里?怎么找?他不知道。父亲不知道。母亲可能也不知道。

      他们只能摸索,只能尝试,只能在这个没有霍卿朝的家里,重新学习如何相处,如何生活。

      “好。”霍卿意最终说,“那就一起去吧。”

      林薇点点头,表情放松了一些:“那妈妈这就去准备。要带厚衣服,省城比我们这里冷……”

      她开始絮絮叨叨地说着要准备的东西,霍卿意听着,但没听进去。他的思绪已经飘远了,飘到了省城,飘到了那个陌生的地方,飘到了那个没有霍卿朝、但也许能暂时让他忘记思念的地方。

      早餐后,霍卿意上楼拿书包。经过霍卿朝房间时,他再次停下脚步。这次他没有推开门,只是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板上,感受着木质的纹理和冰凉的温度。

      他想起了那个许愿瓶,想起了自己写下的“好好的”。霍卿朝现在好吗?训练累吗?吃得好吗?睡得好吗?有没有想家?有没有……想他?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霍卿朝离开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断了联系。不是物理上的断,是情感上的断。不敢打电话,不敢发信息,不敢暴露太多思念,不敢跨越那条父亲划下的线。

      只能这样,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隔着时间和空间,隔着所有“应该”和“不应该”,默默地想念,默默地担心,默默地希望对方一切都好。

      他转身,回到自己房间。书包已经收拾好了,放在书桌上。旁边是那幅未完成的画——昨天在美术社画的,那个模糊的背影和大片的雪花。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几秒,然后卷起来,塞进书包。

      也许可以带到美术社继续画。也许可以把它画完。也许可以把所有不能说出口的思念,都画进画里,然后假装放下了,假装忘记了,假装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哪怕只是假装。

      出门时,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从灰白的天幕飘落,不急不缓。霍卿意撑开伞,走进风雪里。从家到车站的路他已经走了无数遍,但今天感觉格外漫长。每一步都陷进积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某种孤独的伴奏。

      到车站时,公交车刚好进站。他上车,刷卡,找座位。一系列动作机械而熟练。靠窗的位置空着,他坐下,看着窗外。雪越下越大,街景在雪幕中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湿的水彩画,色彩晕染开,界限消失,只剩下朦胧的、混沌的一片。

      就像他此刻的心情。模糊,混沌,看不清方向,找不到出路。

      到学校时,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霍卿意踩着积雪往教学楼走,在走廊里遇见了苏清浅。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在白色的雪景中格外显眼。看见他时,她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霍卿意。”她叫住他。

      霍卿意停下脚步:“学姐。”

      “能耽误你几分钟吗?”苏清浅问,表情有些严肃。

      霍卿意点点头,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窗外是篮球场,被白雪覆盖,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平时这个时候,霍卿朝应该在那里训练,但现在,那里只有雪,只有寂静。

      “是关于你哥哥的采访稿。”苏清浅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他,“我按照他的意思修改了,把私人问题都删掉了。但……我觉得这样不太对。”

      霍卿意接过文件夹,翻看了一下。确实,关于“家人”“私人生活”“感情”的部分都被删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干巴巴的训练数据和比赛成绩。这样的霍卿朝,只是一个篮球机器,一个有天赋的运动员,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哪里不对?”他问。

      苏清浅咬了咬嘴唇,像是在斟酌词句:“我觉得……你哥哥在隐藏什么。或者说,在逃避什么。每次问到关于家庭、关于感情的问题,他的反应都很……奇怪。不是生气,不是尴尬,而是……一种很深的压抑。”

      霍卿意感觉心脏收紧。他合上文件夹,递给苏清浅:“这就是他想要的版本。你就按这个发吧。”

      “可是……”苏清浅没接,“这样对他不公平。他明明是个很好的人,有血有肉,有感情,有故事。为什么要把他塑造成一个冷冰冰的‘篮球天才’?”

      “因为他想要这样。”霍卿意说,声音很平静,“因为这样……安全。”

      安全。不暴露太多,不泄露秘密,不越界,不逾矩。把真实的自己藏在“篮球天才”的面具后面,把所有的感情都压抑在心底最深处,假装一切正常,假装一切都好。

      就像他自己一样。把对霍卿朝的感情藏在“弟弟”的身份后面,把所有的思念都压抑在心底最深处,假装不想念,假装不痛苦,假装一切都好。

      “安全?”苏清浅重复这个词,眼神里有种困惑,“从什么那里安全?”

      霍卿意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片被雪覆盖的篮球场,看着那个没有霍卿朝的空旷场地。从什么那里安全?从真相那里安全。从现实那里安全。从那些不能被承认、不能被接受的感情那里安全。

      从他自己那里安全。

      “就这样吧。”他最终说,“如果你尊重他,就按他想要的发。”

      苏清浅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接过文件夹:“好吧。我听你的。”

      她转身离开,红色的身影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霍卿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很羡慕。羡慕她可以这样直接,这样坦诚,这样毫无顾忌地表达对一个人的好奇和关心。

      而他,连问一句“哥哥你还好吗”都不敢。

      上课铃响了。霍卿意转身往教室走。走廊里人来人往,都是熟悉的面孔,都是平常的景象。但他感觉自己和这一切隔着一层玻璃——能看见,能听见,但触摸不到,融入不了。

      因为心里装着一个人。因为那个人在几百公里外。因为所有的思绪,所有的情感,所有的注意力,都系在那个人身上,收不回来,放不下。

      到教室时,林晚笙已经到了。看见他进来,她招招手,眼睛亮晶晶的:“卿意,你看这个!”

      她手里拿着一个包装很精致的小盒子,浅粉色的,系着银色的丝带。

      “这是什么?”霍卿意坐下。

      “我妈妈做的饼干。”林晚笙打开盒子,里面是造型可爱的小饼干,有星星形状的,有心形的,有动物形状的,“给你尝尝,可好吃了。”

      霍卿意拿起一块星星形状的饼干,放进嘴里。很脆,很甜,黄油味很浓。确实好吃。

      “谢谢。”他说。

      “不用谢。”林晚笙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我们是朋友嘛。”

      朋友。这个词很温暖,但也很遥远。霍卿意看着林晚笙灿烂的笑脸,忽然觉得愧疚。林晚笙对他这么好,这么真诚,但他却无法回应同样的热情。因为他心里已经满了,装满了对霍卿朝的思念,装满了那些不能说出口的感情,再也装不下别人了。

      “对了,”林晚笙压低声音,“我听说你下周要去省城参加竞赛?”

      霍卿意点点头:“嗯。”

      “好厉害!”林晚笙眼睛更亮了,“省里的复赛呢,你要是再晋级,就能参加全国赛了!”

      霍卿意没说话。他其实对竞赛没有太大的热情。最初参加只是因为霍卿朝说“你数学那么好,应该试试”,后来坚持只是因为……只是因为习惯了。习惯了霍卿朝期待的眼神,习惯了哥哥说“我就知道你行”时的笑容。

      现在霍卿朝不在了,竞赛还有什么意义?赢了又怎样?输了又怎样?谁会为他高兴?谁会为他骄傲?

      他不知道。

      上课铃又响了。老师走进来,开始讲课。霍卿意摊开课本,拿出笔,试图集中注意力。但思绪总会飘走,飘到省城,飘到那个陌生的地方,飘到下周末那个没有霍卿朝、但也许能暂时让他忘记思念的两天。

      也许离开是对的。也许换个环境是对的。也许离开这个到处都是霍卿朝痕迹的地方,他能好受一点。

      但他知道,无论去哪里,霍卿朝都在他心里。无论走多远,思念都会如影随形。因为那个人已经刻在了他的骨子里,融进了他的血液里,成了他的一部分,永远无法分离。

      就像影子,无论光从哪里来,都会存在。

      就像呼吸,无论想不想,都会继续。

      就像他对霍卿朝的感情,无论该不该,都会存在。

      无声,但真实。

      无形,但深刻。

      无法言说,但永不消逝。

      这就是爱。

      即使这份爱,永远不能说出声。

      即使这份爱,永远见不得光。

      即使这份爱,注定要以沉默的方式存在。

      但爱,就是爱。

      无声,但震耳欲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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