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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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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在凌晨时分停了。霍卿意醒来时,房间里一片死寂——不是安静,是那种连空气都凝固了的、厚重的死寂。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水渍,忽然意识到今天是霍卿朝离开的第七天。
一周。七天。一百六十八个小时。一万零八十分钟。时间像流沙,看似缓慢,实则无情地从指缝间溜走。霍卿朝已经走了一周了,而他,还在原地,在这个到处都是哥哥痕迹的家里,数着时间,熬着日子。
他坐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木质凉意传来,但今天感觉没那么刺骨了。不是不冷,是麻木了。身体麻木了,心也麻木了。从最初的剧痛,到后来的钝痛,再到现在的麻木——也许这就是时间的疗愈作用?不是治愈,只是麻木。让你感觉不到疼,但伤口还在那里,没有愈合,只是被一层厚厚的痂覆盖着,丑陋,坚硬,一碰就流血。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院子里一片洁白,昨夜又下了雪,厚厚的一层,把一切都覆盖了——泥土,枯草,霍卿朝离开时留下的脚印。现在院子里干净得像一张崭新的画纸,好像从来没有人走过,好像霍卿朝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霍卿意知道,雪下覆盖的是什么。是痕迹,是记忆,是那些无法抹去的过去。就像他心里,那些对霍卿朝的感情,表面上被时间这层雪覆盖,看起来平静,洁白,但下面依然是鲜活的,滚烫的,一碰就疼。
楼下传来母亲的声音:“小意,起床了!今天要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就要出发了。”
明天。霍卿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明天他和母亲要去省城,参加竞赛复赛。两天一夜,离开这个家,离开这个城市,离开所有关于霍卿朝的痕迹。
也许这是好事。也许离开是对的。也许换个环境,他能暂时忘记思念,能暂时喘口气,能暂时……不做霍卿朝的弟弟,只做霍卿意。
“来了。”他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换衣服时,他习惯性地看向门口——空荡荡的。霍卿朝不会来敲门了,不会说“快点,要迟到了”,不会站在门口等他一起下楼。从今以后,都不会了。
他打开门,走到走廊上。西侧那扇门依然紧闭着。这次他没有停留,直接下楼。餐厅里,母亲已经摆好了早餐,还是两套餐具,霍卿朝的位置空着,椅子被推到了桌子底下,像是在刻意隐藏,但反而更显眼。
“爸呢?”霍卿意在餐桌边坐下。
“一早就出去了。”林薇把煎蛋推到他面前,“他说今天单位有事,晚上可能不回来吃饭。”
霍卿意点点头,没说什么。父亲最近总是很忙,早出晚归,也许是真的事多,也许……也许只是想避开这个没有霍卿朝的家,避开这个压抑的气氛,避开他和母亲那种小心翼翼、欲言又止的相处。
早餐在沉默中结束。霍卿意帮忙收拾碗筷时,林薇说:“你上去收拾行李吧,妈妈来洗碗。”
“好。”
霍卿意上楼,回到自己房间。他从衣柜里拿出一个小行李箱,摊开在地上。该带什么?衣服,洗漱用品,书本,药……他机械地往箱子里放东西,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像是在抗拒这次离开。
但为什么要抗拒?离开不是好事吗?离开这个到处都是霍卿朝痕迹的地方,离开这个让他每时每刻都想念哥哥的家,离开这种窒息的气氛——不是好事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即使离开,霍卿朝也在他心里。即使走再远,思念也会如影随形。因为那个人已经成了他的一部分,像影子,像呼吸,像心跳,永远无法分离。
收拾完自己的东西,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走到霍卿朝房间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几秒,然后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还是老样子。一切保持着霍卿朝离开时的状态,像一座时间胶囊,封存着哥哥存在过的证据。霍卿意走进去,走到书桌前。桌上那本篮球杂志还摊开着,霍卿朝的照片在上面,眼神专注,眉骨上的疤痕在黑白印刷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拿起杂志,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霍卿朝离他那么近,又那么远。近到能看清每一个细节,远到他知道,这个人现在在几百公里外,在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地方,过着一种他完全不了解的生活。
他把杂志放回原处,转身准备离开。但目光被床头柜上的那个许愿瓶吸引住了——霍卿朝留给他的那个。玻璃瓶在晨光下泛着晶莹的光,里面的蓝色液体轻轻晃动,银色亮片旋转,飞舞。
他走过去,拿起瓶子。瓶子下面压着的那张纸条还在——“给你的。记得许愿。”霍卿朝的字迹,工整,清晰,像哥哥这个人一样,表面冷静克制,内里……内里藏着什么?他不知道。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他打开瓶盖,拿出那张自己写的小纸条——“好好的。”三个字,很简单,但包含了他所有不能说出口的愿望。希望霍卿朝好好的,希望自己好好的,希望这个家好好的。即使好好的意味着分离,意味着距离,意味着把所有不该存在的感情都埋葬。
他把纸条放回瓶子里,盖上瓶盖,把瓶子放回原处。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但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被书桌抽屉吸引了。抽屉没有完全关上,露出一角——是一本笔记本,深蓝色的封面,和霍卿朝所有的笔记本一样,简洁,朴素。
霍卿意知道不该看。那是霍卿朝的私人物品,他不该侵犯哥哥的隐私。但他控制不住。他的手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伸过去,拉开了抽屉。
笔记本静静地躺在抽屉里,旁边是一支用了一半的铅笔,一块橡皮,还有几张草稿纸。很普通的学生用品,但因为是霍卿朝的,所以显得特别。
霍卿意拿起笔记本,手指在封面上摩挲。皮革的触感很光滑,边缘有些磨损,是长期使用留下的痕迹。他犹豫了很久,然后轻轻翻开。
第一页是课程表。霍卿朝的笔迹,工整地写着每天的课程安排。第二页是一些数学公式。第三页是篮球训练计划。第四页……
第四页是一幅画。很简单的铅笔素描,画的是一个人——是他。霍卿意愣住了。画里的他坐在窗边,低着头,像是在看书,又像是在发呆。画得很粗糙,线条很乱,一看就是随手画的,但抓住了那个瞬间的神韵——安静,孤独,像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霍卿朝的字迹:“今天他又在窗边坐了一下午。不知道在想什么。”
日期是三个月前。
霍卿意感觉心脏猛地收紧。他快速翻页。第五页,第六页,第七页……每一页都有画。有时是他,有时是风景,有时是随手涂鸦。但关于他的画特别多——他在吃饭的样子,他在写作业的样子,他在睡觉的样子(应该是偷画的),他在看窗外的样子。
每一幅画下面都有日期和一行小字:
“今天他咳嗽了,不知道是不是哮喘又犯了。”
“他数学竞赛拿了第一,应该很开心,但看起来还是不太高兴。”
“又在下雪。他站在窗边看了很久,手一直摸着那条围巾。”
“今天他说想去看星星。可惜天气不好。”
“他画了一张我的速写,画得很好。但我知道不该让他画。”
最后这一行字,日期是霍卿朝离开的前一天。
霍卿意的手开始发抖。他继续翻页,翻到最新的一页。这一页没有画,只有几行字,字迹很乱,像是匆忙写下的:
“明天要走了。一个月。也许更长。”
“爸说得对,我们需要距离。需要各自的空间。需要……正常。”
“但我不想走。我不想离开他。我不想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可是必须走。为了他好。为了这个家好。为了……所有那些‘应该’。”
“小意,对不起。哥是个懦夫。不敢说,不敢留,不敢……爱你。”
“只能这样了。只能离开。只能假装一切正常。”
“希望你好好的。即使没有我,也要好好的。”
“我会想你。每分每秒。”
写到这里,字迹突然断了。纸面上有几个模糊的点,像是水滴的痕迹。是眼泪吗?霍卿朝哭了吗?那个总是冷静克制、从不流泪的霍卿朝,在写下这些话的时候,哭了吗?
霍卿意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一滴,一滴,落在纸面上,和霍卿朝的泪痕(如果是泪痕的话)重叠在一起,晕开,模糊了字迹。
他合上笔记本,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秘密,一个真相,一个他从来不敢想、不敢面对的现实——霍卿朝也在想他。霍卿朝也在痛苦。霍卿朝也在压抑。霍卿朝也在……爱他。
以哥哥的方式。以不能说的方式。以必须离开的方式。
但爱,就是爱。
无论以什么方式,无论能不能说,无论该不该有。
爱,就是爱。
霍卿意抱着笔记本,坐在地板上。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但感觉不到温暖。只有冷,从心底涌上来的冷,冷到骨髓里,冷到灵魂深处。
原来他不是一个人在痛苦。原来霍卿朝也在痛苦。原来他们的感情是双向的,是真实的,是……是注定没有出路的。
因为血缘。因为伦理。因为“正常”。因为所有那些他们无法反抗的东西。
所以霍卿朝选择离开。用距离来埋葬感情,用时间来淡化思念,用“正常”来掩盖一切。
而他,只能配合。只能接受。只能假装一切正常。
即使心里已经碎成了千万片。
即使每分每秒都在想念。
即使爱得痛彻心扉,也不能说。
他坐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慢慢站起来。把笔记本放回抽屉,关上,推紧。像把那个秘密重新封存,像把那个真相重新掩埋。
然后他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
回到自己房间,他继续收拾行李。动作很机械,很慢,像是在梦游。脑子里全是霍卿朝笔记本里的那些话,那些画,那些不能说出口的感情。
原来哥哥一直在看着他。原来哥哥一直在想他。原来哥哥也在痛苦,也在挣扎,也在压抑。
这个认知没有让他好受一点,反而让他更痛苦。因为知道了,却什么也不能做。因为明白了,却什么也不能说。因为爱着,却必须分开。
这就是他们的命运。从一开始就注定的命运。
他收拾完行李,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稀疏的,像眼泪,像叹息,像所有破碎的、无法拼凑的东西。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霍卿意拿出来看,是江临雪发来的消息:“明天就要出发了吧?一路顺风。”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复:“谢谢。”
“竞赛加油。”江临雪又发来一条,“等你回来,告诉我省城的样子。”
“好。”
对话到此为止。霍卿意放下手机,继续看着窗外。雪越下越大,从细碎的雪花变成大片大片的雪片,密密匝匝地落下来,像要把整个世界都覆盖。
他想起了那个许愿瓶,想起了自己写下的“好好的”。现在他知道了,霍卿朝也在希望他好好的。即使分开,即使痛苦,即使爱而不能说,哥哥也希望他好好的。
所以他必须好好的。即使心里已经碎成了千万片,也必须假装好好的。即使每分每秒都在想念,也必须假装不痛。即使爱得痛彻心扉,也必须假装不爱。
因为这是霍卿朝希望的。
因为这是父亲要求的。
因为这是“正常”的。
因为这是……唯一的出路。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黑暗里,他看见霍卿朝的脸——哥哥教他认星星时的脸,背他去医院时的脸,在雪地里回头看他时的脸,离开时那个决绝而孤独的背影。
所有画面叠加在一起,形成一张网,把他困在中央。他挣扎,但越挣扎缠得越紧。他呼喊,但发不出声音。他伸手,但触碰不到。
只能这样了。只能被困。只能沉溺。只能在这张名为“爱”的网里,独自挣扎,独自沉没。
直到窒息。
或者,习惯。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滑过太阳穴,没入头发里。
明天要离开了。离开这个家,离开这个城市,离开所有关于霍卿朝的痕迹。
但离开有什么用?霍卿朝在他心里。走到哪里,带到哪里。像影子,像呼吸,像心跳。
永远无法分离。
永远无法逃离。
这就是爱。
即使这份爱,是一场逆旅——注定要背离,注定要远离,注定要走向相反的方向。
但爱,就是爱。
在背离中生长。
在远离中深刻。
在相反的方向上,依然指向彼此。
无声,但震耳欲聋。
无形,但无处不在。
无法言说,但永不消逝。
这就是他们的爱。
一场注定没有出路的逆旅。
但依然要走。
因为爱,就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