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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   晨光还没完全照亮冬日的天空,霍卿意已经醒了。或者说,他根本没怎么睡。整个夜晚,他都在清醒与梦境之间游荡,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霍卿朝笔记本里的那些话,那些画,那些不能说出口的感情。

      原来哥哥一直在看着他。原来哥哥一直在想他。原来他们的痛苦是双向的,他们的挣扎是共通的,他们的爱……是注定没有出路的。

      这个认知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胸口,让他喘不过气。但奇怪的是,知道霍卿朝也在痛苦,也在压抑,也在爱着他——这个事实反而给了他一种扭曲的安慰。至少他不是一个人。至少这份感情不是他一厢情愿。至少……至少霍卿朝懂。

      他坐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木质凉意传来,但今天感觉没那么刺骨了。也许是因为心里有了一丝微弱的光,虽然那光来自一个更深的黑暗,但光就是光,哪怕再微弱,也能驱散一点寒意。

      窗外,天刚蒙蒙亮。雪停了,院子里一片洁白,厚厚的积雪反射着微弱的晨光,让整个房间都笼罩在一种清冷的、蓝色的光线里。霍卿意走到窗边,看着那棵老槐树。枝条上积满了雪,沉甸甸地垂下来,像是在鞠躬,像是在告别。

      今天他要离开了。离开这个家,离开这个城市,离开所有关于霍卿朝的物理痕迹。但霍卿意知道,有些痕迹是走不掉的。有些记忆是带不走的。有些人,是忘不掉的。

      他转身开始换衣服。动作很慢,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穿上保暖内衣,套上毛衣,穿上外套——每一件都是母亲昨天准备好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最后,他拿起那条羊绒围巾,霍卿朝送的那条。羊绒的柔软触感贴着脖颈,很暖,但暖不透心里的某个角落。

      楼下传来母亲的声音:“小意,起床了吗?该准备出发了。”

      “起来了。”他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他提起昨晚收拾好的行李箱,拉杆在手里感觉很沉。不只是衣物的重量,还有这次离开的重量——第一次没有霍卿朝在身边,第一次要独自(虽然是和母亲一起)面对陌生的环境,第一次……尝试在没有哥哥的世界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走到走廊时,他再次在霍卿朝房间门口停下。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几秒,然后轻轻推开。

      房间里还是老样子。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投出方形的光斑。一切都静止着,等待着主人的归来,但又好像永远等不到了。霍卿意知道,即使霍卿朝一个月后回来,有些东西也回不去了。因为距离已经产生,时间已经流逝,有些裂痕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弥合。

      他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个许愿瓶。玻璃的触感依然冰冷,里面的蓝色液体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光。他摇晃了一下,银色亮片旋转,飞舞,像星空,像雪花,像所有美丽而脆弱的东西。

      他没有打开。没有再看里面的纸条。只是握着瓶子,感受着它的重量,感受着霍卿朝留下的这份念想。然后他把瓶子放回原处,转身准备离开。

      但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那个瓶子,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回去,拿起瓶子,放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里。

      带走吧。带走这个念想。带走霍卿朝留给他的这份……不能说出口的爱。

      他轻轻关上门,像关上一个秘密,像封存一段记忆。

      下楼时,林薇已经在餐厅等着了。桌上摆着简单的早餐——粥,包子,咸菜。只有两套餐具,霍卿朝的位置空着,但今天椅子没有被推到桌子底下,就那样空着,醒目地提醒着那个空缺。

      “快吃吧,车七点半到。”林薇说,给他盛了一碗粥。

      霍卿意在餐桌边坐下,端起碗。粥是温的,刚好入口。他小口小口地喝着,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霍卿朝现在在做什么?应该也起床了吧?在集训地,早餐吃什么?训练累不累?有没有……想他?

      “妈,”他忽然开口,“哥……这几天打电话回来了吗?”

      林薇盛粥的动作顿了一下:“昨天打了一个。说训练很顺利,让我们别担心。”

      “哦。”霍卿意低头继续喝粥。别担心。霍卿朝总是这么说。但怎么可能不担心?他担心哥哥的胃,担心哥哥的睡眠,担心哥哥在陌生环境里的压抑,担心……担心霍卿朝和他一样,在深夜里独自承受思念的痛苦。

      但他不能问。不能问“哥有没有说起我”,不能问“他过得好不好”,不能问“他想不想家”。因为一问就会暴露太多,就会让母亲察觉,让父亲警惕,让那个“正常”的假象出现裂痕。

      所以他只能沉默,只能像霍卿朝那样,假装一切顺利,假装一切正常。

      早餐在沉默中结束。霍卿意帮忙收拾碗筷时,林薇看着他,欲言又止。他能感觉到母亲有话想说,可能是关于这次旅行,可能是关于霍卿朝,可能是关于……他这个突然变得沉默的儿子。

      但最终,林薇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去检查一下行李,别落下东西。”

      “嗯。”霍卿意点点头,转身上楼。

      回到房间,他再次检查行李箱。衣服,洗漱用品,书本,药……都齐了。他拉上拉链,提起箱子,环顾了一下这个房间——书桌,床,衣柜,墙上那幅江临雪送的画,墙角那个装着速写本的铁皮桶。

      一切都很熟悉,但又很陌生。因为从今天开始,他要暂时离开这里,去一个陌生的地方,过两天没有霍卿朝、没有这个家、没有这些熟悉痕迹的生活。

      也许这是好事。也许离开是对的。也许换个环境,他能暂时喘口气,能暂时……不做霍卿朝的弟弟,只做霍卿意。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江临雪发来的消息:“出发了吗?一路顺风。”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回复:“马上出发。谢谢。”

      几乎是立刻,江临雪又发来一条:“记得带画笔和速写本。省城应该有很多值得画的东西。”

      霍卿意愣了一下。画笔他带了,但速写本……那个装着所有霍卿朝画像的本子,锁在铁皮桶里,他没打算带。带去哪里?带去省城?在一个陌生的酒店房间里,打开那个本子,看着那些画像,然后更想念霍卿朝?

      不。他不能带。他需要暂时忘记。至少这两天,他需要假装忘记。

      “没带。”他最终回复,“这次不想画。”

      江临雪发来一个困惑的表情:“为什么?你不是最喜欢画画吗?”

      为什么?因为画里全是霍卿朝。因为一拿起笔,就会想起哥哥。因为画画对他来说,从来不只是爱好,而是表达,是宣泄,是……是爱霍卿朝的一种方式。

      但他不能这么说。只能说:“想专心准备竞赛。”

      这个理由很合理。江临雪没再追问,只是说:“好吧。那竞赛加油。等你回来。”

      “嗯。”

      霍卿意放下手机,提起行李箱,最后看了一眼房间,然后关上门。

      下楼时,门铃响了。林薇去开门,是出租车司机到了。霍卿意把行李箱提到门口,司机帮忙放进行李箱。整个过程很快,很顺畅,像是演练过很多遍。

      “都准备好了吗?”林薇问,自己也提起一个小包。

      “准备好了。”霍卿意说。

      两人走出家门。冷风扑面而来,霍卿意把围巾裹得更紧些。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静静地立着,枝头的雪在晨光中泛着冷白的光。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熟悉的门窗,熟悉的屋檐,熟悉的一切,但今天他要暂时离开了。

      “走吧。”林薇轻声说,拉开车门。

      霍卿意坐进车里。车厢里很暖和,有淡淡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混合着皮革的气味。司机启动车子,缓缓驶出院子。霍卿意透过车窗,看着那个家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他转回头,看着前方。街道很安静,大部分商店还没开门,只有早起的行人匆匆走过,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迅速消散。雪后的城市很干净,很安静,像一张刚刚冲洗出来的照片,清晰,但缺乏温度。

      “小意。”林薇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霍卿意转过头:“嗯?”

      “你……”林薇犹豫了一下,“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妈妈看你……好像不太开心。”

      问题来得突然。霍卿意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没有。就是竞赛有点紧张。”

      谎言。但他必须说。因为他不能说实话。不能说自己不开心的原因是霍卿朝离开了,不能说自己每天都在想念哥哥,不能说自己发现了霍卿朝笔记本里的秘密,不能说……他爱着霍卿朝,以一种不该有的方式。

      林薇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担忧,有一种霍卿意读不懂的悲伤。像是知道什么,又像是不想知道什么。像是想帮他,又像是无能为力。

      “如果……”林薇最终说,声音很轻,“如果你有什么事,可以跟妈妈说。妈妈……妈妈会理解。”

      会理解吗?霍卿意不确定。母亲会理解他对霍卿朝的感情吗?会理解那种超越兄弟之情的爱吗?会理解这种注定没有出路、注定要痛苦的感情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即使母亲能理解,他也不能说。因为一旦说出口,就会毁掉一切——毁掉这个家,毁掉霍卿朝的未来,毁掉他们之间最后那点“正常”的假象。

      所以他只能沉默,只能摇头,只能假装一切正常。

      “真的没事。”他说,声音很平静,“妈,你别担心。”

      林薇点点头,没再追问。但她转过头,看向窗外时,霍卿意看见她轻轻叹了口气,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很沉重,沉重得像压着什么无法言说的东西。

      车子继续向前行驶。穿过熟悉的街道,经过霍卿意的学校,经过那个霍卿朝经常训练的篮球场,经过他们一起走过的每一条路。霍卿意看着窗外,看着这些熟悉的景象一一后退,像电影里倒带的画面,把所有回忆都拉回眼前。

      他想起霍卿朝骑车载他上学的日子,想起两人并肩走在雪地里的日子,想起哥哥教他认星星的日子,想起那些深夜,霍卿朝站在他门外,沉默地陪伴的日子。

      所有回忆叠加在一起,形成一张细密的网,把他困在中央。他挣扎,但越挣扎缠得越紧。他呼喊,但发不出声音。他伸手,但触碰不到。

      只能这样了。只能被困。只能沉溺。只能在这张名为“回忆”的网里,独自挣扎,独自沉没。

      直到窒息。

      或者,习惯。

      车子驶出市区,上了高速公路。两旁的田野被积雪覆盖,白茫茫的一片,延伸到天际线。天空是冬日特有的灰白色,云层很低,压得很沉,像是随时会再下一场雪。

      霍卿意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他感觉到口袋里那个许愿瓶的轮廓,硬硬的,小小的,但很有分量。霍卿朝留给他的念想。哥哥不能说的爱。

      他想起霍卿朝笔记本里的最后一句话:“我会想你。每分每秒。”

      他现在也在想。每分每秒。即使离开,即使走远,即使尝试忘记。

      但忘不掉。

      因为爱,就是爱。

      即使这份爱,是一场没有归途的启程——注定要离开,注定要远行,注定要走向一个没有霍卿朝的远方。

      但爱,就是爱。

      在离开中深刻。

      在远行中坚定。

      在没有你的远方,依然指向你。

      无声,但震耳欲聋。

      无形,但无处不在。

      无法言说,但永不消逝。

      这就是他们的爱。

      一场注定没有归途的启程。

      但依然要走。

      因为爱,就是爱。

      因为即使没有归途,也要启程。

      因为即使没有你,也要活下去。

      即使活得痛苦。

      即使活得孤独。

      但依然要活。

      因为这是霍卿朝希望的。

      因为这是你希望的。

      因为爱,就是爱——即使痛,也要爱。即使没有出路,也要爱。即使注定分离,也要爱。

      爱到最后一刻。

      爱到生命尽头。

      爱到……即使没有你,也要继续爱。

      在记忆里。

      在梦里。

      在这场没有归途的启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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