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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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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房间的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走廊里微弱的光线和声音。霍卿意站在原地,环顾着这个陌生的空间——标准双人间,两张单人床铺着洁白的床单,深色的地毯,米色的墙壁,墙上挂着一幅廉价的风景画,画的是他完全不认识的山川河流。
一切都那么标准,那么规范,那么……没有霍卿朝的痕迹。
林薇把行李箱放在行李架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下午四点的光线涌进来,照亮了房间里飞舞的细小尘埃。窗外是省城的街道,车流缓慢移动,行人匆匆走过,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冬日苍白的天光。
“房间还不错。”林薇转过身,勉强笑了笑,“你先休息一下,妈妈去前台问问竞赛的具体安排。”
霍卿意点点头,没说话。他走到靠窗的那张床坐下,床垫很软,坐下去时微微下陷。他盯着地毯上的几何图案,脑子里一片空白。三个小时的车程,从熟悉到陌生,从家到酒店,从有霍卿朝痕迹的地方到完全没有哥哥存在的地方——这个过程太突然,太彻底,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林薇出去了,门再次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霍卿意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空气里有酒店特有的气味——消毒水,空气清新剂,还有一点淡淡的霉味。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十六楼的高度,让整个城市都匍匐在脚下。街道像玩具模型的轨道,车辆像缓慢爬行的甲虫,行人像移动的黑点。一切都那么小,那么远,那么……与他无关。
这就是霍卿朝未来可能生活的城市吗?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繁华但冷漠。哥哥会喜欢这里吗?会习惯吗?会……想家吗?
霍卿意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霍卿朝真的来这里上大学,那么从今以后,他们之间就不仅仅是几百公里的距离,而是一整个陌生的城市,一整套陌生的生活,一段完全无法参与的人生。
口袋里的许愿瓶硌到了大腿。他伸手拿出来,握在手里。玻璃瓶身在午后光线中泛着晶莹的光,里面的蓝色液体静静沉淀,银色亮片沉在瓶底,像沉睡的星星。
他想起霍卿朝笔记本里的那些画,那些话,那些不能说出口的感情。哥哥在画他的时候,在想什么?在写下“我会想你。每分每秒”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在决定离开的时候,有多痛苦?
这些问题的答案,他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就像霍卿朝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他发现那个笔记本时的震撼,他读到那些话时的心痛,他现在握着这个许愿瓶时,有多想念哥哥。
门开了。林薇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问清楚了。”她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竞赛明天上午九点开始,在省实验中学。今天我们可以先休息,或者……你想出去转转吗?省城有些地方挺有名的。”
霍卿意摇摇头:“不了,有点累。”
“也好。”林薇在另一张床上坐下,把那张纸递给他,“这是竞赛的注意事项,你看看。”
霍卿意接过纸,扫了一眼。很标准的竞赛通知——时间,地点,注意事项,评分标准。密密麻麻的字,但他一个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别的事——霍卿朝现在在做什么?训练结束了吗?吃晚饭了吗?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想起他?
“小意。”林薇忽然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霍卿意抬起头。
母亲看着他,眼神复杂。那种欲言又止的表情又出现了,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但又不知道该不该说,该怎么说。
“怎么了?”霍卿意问。
林薇犹豫了几秒,然后说:“你……你和哥哥,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问题来得突然,但又不突然。霍卿意知道母亲迟早会问。从霍卿朝离开后他异常沉默开始,从他总是盯着霍卿朝房间的方向发呆开始,从他偶尔露出那种近乎绝望的眼神开始——母亲都看在眼里。她不可能没察觉。
但他不能说实话。不能。
“没有。”霍卿意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平静,“就是哥突然走了,有点不习惯。”
谎言。但这个谎言很合理,很“正常”。兄弟感情好,哥哥突然离开,弟弟不习惯——这太正常了,正常到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林薇盯着他看了很久。房间里的光线在变化,午后阳光渐渐西斜,从窗户照进来的光带慢慢移动,从地毯移到床脚,再移到墙壁上。那些飞舞的尘埃在光带中格外清晰,像无数微小的、漂浮的星球。
“小意,”林薇最终开口,声音更轻了,轻到几乎像耳语,“你知道吗,妈妈……妈妈也是从你们这个年纪过来的。”
霍卿意愣住了。他看着母亲,看着林薇那双温柔但疲惫的眼睛。母亲想说什么?
“十六岁,十七岁……”林薇继续说,目光飘向窗外,像是在回忆什么,“正是感情最丰富、最敏感的时候。会对一些人产生特别的感觉,会想要靠近,会想要……拥有。”
霍卿意感觉心脏猛地收紧。他握紧了手里的许愿瓶,玻璃的冰凉触感从掌心传来,刺激着神经。
“但是,”林薇转过头,重新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近乎恳求的东西,“但是有些感情,即使再真实,再强烈,也不能……不能让它发展下去。因为有些界限,一旦跨越,就再也回不来了。”
界限。界限。又是这个词。父亲说过,现在母亲也在说。那道看不见的线,那条不能跨越的鸿沟,那个把他们和“正常”隔开的屏障。
“妈,”霍卿意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有些抖,“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薇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妈妈想说,你和哥哥……你们是兄弟。这辈子都是。这个事实,谁也改变不了。”
“我知道。”霍卿意说,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像冰面,底下是汹涌的暗流。
“不,你不知道。”林薇摇摇头,眼眶突然红了,“你不知道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会怎么样。这个家会怎么样,你们会怎么样,未来会怎么样……你不知道。”
霍卿意沉默了。他看着母亲,看着林薇强忍眼泪的样子。他知道母亲在担心什么,在害怕什么。那些他不敢想、不敢面对的后果,母亲都想到了。那些可能的毁灭,可能的崩溃,可能的万劫不复——母亲都看见了。
所以他必须克制。必须压抑。必须把那些不该存在的感情都埋葬在心底最深处,用“正常”的土掩埋,用“兄弟”的石头压住,用时间和距离的水泥封死。
即使痛。
即使窒息。
即使每分每秒都在想念。
也必须这样做。
因为这是唯一的选择。
“妈,”霍卿意最终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放心。我和哥……我们只是兄弟。永远都是。”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感觉心里某个地方彻底死去了。像一朵还没开放就凋谢的花,像一颗还没发光就熄灭的星,像一段还没开始就结束的爱。
但必须这样说。必须让母亲放心,让父亲放心,让这个家维持表面的平静。即使内里已经千疮百孔,即使每个人都活得很痛苦,但至少表面上是“正常”的,是完整的,是可以继续下去的。
林薇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迅速抹掉,站起身:“妈妈……妈妈去洗把脸。你休息吧。”
她走进洗手间,关上门。很快,里面传来水龙头的声音,还有很轻的、压抑的啜泣声。
霍卿意坐在床上,听着那声音。他握着许愿瓶的手在发抖,但他控制住了。他不能哭。不能在母亲面前哭。不能暴露更多脆弱,不能给母亲更多担心的理由。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火陆续亮起。从十六楼看下去,那些灯光连成一片,像倒置的星空,繁华,璀璨,但冰冷,遥远。
这就是世界。这就是现实。这就是他和霍卿朝必须面对的人生——在不同的地方,看不同的风景,过不同的生活,假装忘记彼此,假装一切正常。
但真的能忘记吗?真的能正常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现在开始,他必须尝试。必须尝试在没有霍卿朝的城市里生活,必须尝试在没有哥哥的世界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必须尝试……爱着,但不靠近;想念,但不联系;痛苦,但不表露。
这就是他的命运。从爱上霍卿朝的那一刻起,就注定的命运。
洗手间的门开了。林薇走出来,眼睛还有些红,但已经补了妆,看起来平静了很多。
“饿了吗?”她问,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我们去吃饭吧。酒店餐厅应该还开着。”
霍卿意点点头:“好。”
他把许愿瓶放回口袋,跟着母亲走出房间。走廊里很安静,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电梯下行时,霍卿意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个跳动,感觉自己的心也在下沉,沉到一个很深、很暗、很冷的地方。
餐厅在二楼。不大,但很整洁。已经有一些客人在用餐,低声交谈,刀叉碰撞的声音很轻微。他们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务员递来菜单。
林薇点了几道菜,都是霍卿意平时喜欢吃的。但霍卿意看着菜单,却一点胃口都没有。他想起了霍卿朝——哥哥喜欢吃什么?在集训地能吃得好吗?会不会因为训练太累吃不下?
“小意?”林薇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霍卿意抬起头。
“想吃什么?”林薇问。
“随便。”霍卿意说,“妈你点就好。”
林薇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又加了两个菜。服务员离开后,两人之间陷入了沉默。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但餐厅里的光线很柔和,让一切都显得朦胧而不真实。
菜陆续上来了。霍卿意机械地吃着,尝不出味道。他想起在家里吃饭的时候,霍卿朝总是坐在他对面,偶尔会偷偷把他不喜欢的菜夹走,或者趁父母不注意,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他。
那些小动作,那些默契,那些只有他们懂的信号——现在都没有了。以后也不会有了。
“小意,”林薇忽然开口,“等竞赛结束,我们……我们去逛逛吧。省城有家很大的书店,你可能会喜欢。”
霍卿意点点头:“好。”
但他知道,他不会喜欢的。因为无论去哪里,霍卿朝都不在。因为无论看什么,他都会想:如果哥哥在就好了。
这就是思念。无孔不入,无处不在。像空气,像水,像光——你感觉不到它存在,但它包围着你,渗透着你,成为你的一部分,无法分离,无法摆脱。
吃完饭,他们回到房间。林薇打开电视,调到新闻频道。主播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但霍卿意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手里握着那个许愿瓶。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城市的灯光更亮了,像一片人造的星河,璀璨但虚假。真正的星星被光污染掩盖了,看不见了,就像他真正的感情,被“正常”掩盖了,不能说出口。
“早点睡吧。”林薇说,“明天还要早起。”
“嗯。”霍卿意应了一声,站起身,开始准备洗漱。
洗手间里,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圈发青,眼神空洞。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像一具行尸走肉。因为他最好的部分,最真实的部分,最鲜活的部分——都留在了霍卿朝那里,随着哥哥一起离开了。
他洗漱完,换上睡衣,躺到床上。林薇关了电视,也躺下了。房间里的灯熄灭,只有窗外城市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模糊的光影。
“晚安。”林薇轻声说。
“晚安。”霍卿意应道。
但他知道,他睡不着的。在这个陌生的房间,这张陌生的床,这个没有霍卿朝的城市——他怎么可能睡着?
他闭上眼睛,黑暗里,霍卿朝的脸浮现出来。哥哥教他认星星时的脸,背他去医院时的脸,在雪地里回头看他时的脸,离开时那个决绝而孤独的背影。
所有画面叠加在一起,形成一张网,把他困在中央。他挣扎,但越挣扎缠得越紧。他呼喊,但发不出声音。他伸手,但触碰不到。
只能这样了。只能被困。只能沉溺。只能在这张名为“爱”的网里,独自挣扎,独自沉没。
直到窒息。
或者,习惯。
窗外,城市的夜晚还很年轻。车流如织,灯火如星,人们在欢笑,在交谈,在生活。但在这个十六楼的酒店房间里,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正在学习如何在没有那个人的世界里,独自面对这漫长而寒冷的夜晚。
学习如何呼吸,但没有氧气。
学习如何活着,但没有心跳。
学习如何爱着,但没有回应。
这就是他的异乡。
一个没有霍卿朝的地方。
一个他必须学会生活的地方。
即使心已死。
即使魂已散。
但依然要活。
因为这是霍卿朝希望的。
因为这是你希望的。
因为爱,就是爱——即使痛,也要爱。即使没有回应,也要爱。即使注定孤独,也要爱。
爱到最后一刻。
爱到生命尽头。
爱到……即使在这异乡,也要继续爱。
在记忆里。
在梦里。
在这个没有你的异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