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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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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酒店房间像一个巨大的玻璃缸,寂静,透明,悬浮在城市的半空中。霍卿意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黑暗里,他能听见母亲平稳而轻微的呼吸声从另一张床传来,能听见空调出风口持续的低鸣,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耳膜里奔流的声音——沉重,缓慢,像某种被困住的潮汐。
已经是凌晨两点。从躺下到现在,过去了四个小时。四个小时里,他尝试了所有能帮助入睡的方法——数羊,深呼吸,回忆数学公式,甚至在心里默背化学元素周期表。但都没有用。每一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思绪最终都会绕回霍卿朝身上,绕回哥哥笔记本里的那些话,绕回那个许愿瓶,绕回所有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窗外,城市的夜晚依然喧嚣。十六层楼的高度无法完全隔绝地面的噪音——偶尔驶过的车辆,远处隐约的警笛,还有那种城市特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像一头沉睡巨兽的呼吸。霍卿意侧过身,面向窗户。窗帘没有完全拉拢,留着一道缝隙,城市的光从那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模糊的光带。
光带在缓慢移动。随着时间流逝,随着地球自转,随着这个城市无数人沉睡或清醒,那道光线在天花板上爬行,像某种无声的计时器,计算着这个没有霍卿朝的夜晚还有多长。
霍卿意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他生病发烧,睡不着,霍卿朝就躺在他身边,轻轻拍着他的背,哼着不成调的歌。那时候他觉得哥哥的手掌好大,好暖,拍在背上有种神奇的安抚力量。只要霍卿朝在,他就什么都不怕。
现在霍卿朝不在了。在几百公里外,在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地方,睡在一张他完全陌生的床上。哥哥睡得着吗?会不会也像他一样,在深夜里清醒着,盯着陌生的天花板,想念着他?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霍卿意的心脏。不致命,但那种尖锐的刺痛感迅速蔓延开来,从心脏扩散到四肢百骸,让他在温暖的被窝里感到刺骨的寒冷。
他坐起身,动作很轻,怕吵醒母亲。赤脚踩在地毯上,柔软的纤维包裹着脚底,隔绝了地面的凉意。他走到窗边,轻轻拉开那道缝隙,看向外面。
城市的夜景展现在眼前——无数灯光连成一片,像倒置的星河,璀璨,密集,但没有温度。高楼大厦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冷峻而锋利,像巨大的墓碑,纪念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繁华。街道上偶尔有车辆驶过,车灯划破黑暗,留下转瞬即逝的光轨。
霍卿意盯着那些光,盯着这个陌生的城市。这就是霍卿朝未来可能生活的地方?这就是哥哥要离开家,离开他,来追求的未来?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这是霍卿朝想要的,他必须支持。即使这意味着分离,即使这意味着痛苦,即使这意味着从此以后,他和霍卿朝只能在电话里简短地问候,在假期里短暂地相聚,在各自的人生轨道上,渐行渐远。
因为这是“正常”的。因为这是“应该”的。因为这是父亲期望的,母亲担心的,社会认可的。
即使这不应该是。
“小意?”
母亲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很轻,带着睡意。霍卿意吓了一跳,迅速转过身。黑暗中,他看见林薇坐了起来,正看着他。
“妈,”他低声说,“吵醒你了?”
“没有。”林薇摇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我也没睡着。”
她掀开被子,也赤脚走过来,站在霍卿意身边,看向窗外。两人并肩站着,沉默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城市夜景。从十六楼看下去,一切都显得渺小而遥远,包括他们自己,包括他们的家,包括霍卿朝。
“睡不着?”林薇问,声音很轻。
“嗯。”霍卿意应了一声。
“在想什么?”
问题很简单,但答案很复杂。在想霍卿朝。在想哥哥笔记本里的秘密。在想那个许愿瓶。在想所有不能说出口的感情。在想为什么爱一个人会这么痛,这么难,这么……不应该。
但他不能说。只能摇摇头:“没什么。就是换个地方,不习惯。”
林薇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窗外的光从侧面照进来,勾勒出母亲脸部的轮廓——温柔的曲线,疲惫的眼神,还有那种无法掩饰的担忧。霍卿意忽然意识到,母亲也老了。眼角的皱纹比以前更深了,鬓角有了几根白发,连背都有些微微驼了。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轻轻颤了一下。母亲在担心。在担心他,在担心霍卿朝,在担心这个家。就像他在担心霍卿朝一样。他们都是被困在这个家里的囚徒,被血缘,被责任,被“正常”的锁链捆绑着,挣扎着,痛苦着,但谁也挣脱不了。
“小意,”林薇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城市噪音淹没,“妈妈……妈妈有件事想告诉你。”
霍卿意转过头,看着母亲。林薇的表情很严肃,眼神里有种下定决心的东西。
“什么事?”他问。
林薇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说出一个积压了很久的秘密:“关于……关于我和你爸爸。”
霍卿意愣住了。关于父母?他从来没想过父母会有什么秘密。在他眼里,父母就是父母——严肃但负责的父亲,温柔但担忧的母亲,一个标准的、正常的、完整的家庭。
但现在母亲说,有件事想告诉他。
“我们……”林薇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我们结婚前,其实……其实有过一个孩子。”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霍卿意感觉心脏停跳了一拍:“什么?”
“一个女孩。”林薇说,声音更轻了,“比你们大两岁。如果……如果她还活着的话。”
如果她还活着的话。这句话里的重量让霍卿意几乎站不稳。他还活着?一个姐姐?一个他从来不知道的姐姐?
“怎么回事?”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有些抖。
林薇转过头,重新看向窗外。城市的灯光在她眼睛里反射出细碎的光点,像泪光,又像某种遥远的记忆。
“那是我们结婚前一年。”她说,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悲伤,“我怀孕了,但你爸爸……他当时还在读研究生,家里条件不好,我们商量后决定……不要那个孩子。”
不要那个孩子。堕胎。这个词像一把冰冷的刀,刺进霍卿意的心里。他从来没想过,温柔的母亲,严肃的父亲,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后来我们结婚了。”林薇继续说,“有了小朝,有了你。我们的生活看起来很正常,很完整。但是……但是那个孩子,那个我们没有要的孩子,一直在这里。”
她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我一直想,如果她活着,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像小朝那样聪明?会不会像你那样敏感?会不会……会不会恨我们,恨我们当初的决定?”
霍卿意说不出话。他盯着母亲,看着林薇眼睛里闪烁的泪光,看着她紧抿的嘴唇,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他突然明白了很多事——为什么母亲总是那么担忧,为什么父亲总是那么严肃,为什么这个家表面平静,内里却总有一种压抑的气氛。
因为他们都在背负着什么。背负着一个从未出生的孩子的重量,背负着一个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背负着一个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就像他和霍卿朝,在背负着一种不能说出口的感情。
“妈……”霍卿意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林薇转过身,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无声地,缓慢地,滑过脸颊,滴在地毯上,消失不见。
“妈妈告诉你这些,”她说,声音哽咽,“是想让你知道,人生……人生有很多遗憾。有些选择,一旦做了,就再也回不去了。有些失去,一旦发生,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霍卿意的手。母亲的手很凉,但很柔软,像小时候牵着他走路时一样。
“所以妈妈希望,”她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希望你和哥哥,能好好珍惜现在拥有的一切。能……能走在正常的路上,做正确的选择。不要像我们一样,背着遗憾过一辈子。”
正常的路上。正确的选择。这些话霍卿意听过无数遍,从父亲那里,从母亲那里,从老师那里,从所有人那里。但今晚,在这个陌生的酒店房间里,在这个深夜的对话中,这些话有了新的重量。
母亲在用自己的遗憾,来警告他。用那个从未出生的姐姐,来提醒他——有些界限不能跨越,有些感情不能发展,有些选择一旦做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因为她知道。她可能早就知道他对霍卿朝的感情,早就看出那些超越兄弟之情的眼神,那些过于亲密的动作,那些深夜的凝视。但她没有说破,没有质问,没有阻止。只是用这种方式,用这个秘密,来告诉他:这条路不能走。这个选择不能做。这份感情不能有。
因为后果太严重。因为代价太大。因为一旦跨出那一步,就再也回不来了。不只是他和霍卿朝回不来了,这个家也会碎掉,父母也会崩溃,那个他们已经背负的遗憾,会再加上一个新的、更沉重的遗憾。
所以必须克制。必须压抑。必须把那些不该存在的感情都埋葬在心底最深处,用“正常”的土掩埋,用“兄弟”的石头压住,用时间和距离的水泥封死。
即使痛。
即使窒息。
即使每分每秒都在想念。
也必须这样做。
因为这是唯一的选择。
因为这是保护所有人的唯一方式。
“妈,”霍卿意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知道了。”
林薇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眼神里有种释然。像是终于说出了一个积压了很久的秘密,像是终于传递了一个重要的警告,像是……像是完成了某种使命。
她松开手,轻轻擦了擦眼泪:“对不起。妈妈不该跟你说这些的。你还小,不该承受这些。”
“不,”霍卿意摇摇头,“谢谢你告诉我。”
谢谢母亲告诉他这个秘密。谢谢母亲用这种方式警告他。谢谢母亲让他明白,有些路真的不能走,有些感情真的不能有,有些选择一旦做了,就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即使那个选择是爱一个人。
即使那个选择是爱霍卿朝。
也不能。
因为爱一个人,不只是两个人的事。因为爱霍卿朝,会牵扯到整个家,牵扯到父母,牵扯到所有已经存在和可能出现的遗憾。
所以他必须放弃。必须压抑。必须埋葬。
为了霍卿朝好。
为了父母好。
为了这个家好。
即使这对他来说,意味着永远活在痛苦中,活在压抑中,活在一种没有出口的爱中。
但他必须这样做。
因为这是他的责任。
因为这是他的命运。
从爱上霍卿朝的那一刻起,就注定的命运。
“去睡吧。”林薇轻声说,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还要竞赛呢。”
“嗯。”霍卿意点点头,“妈,你也去睡吧。”
林薇走回床边,躺下。霍卿意也回到自己床上,躺下,盖好被子。房间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空调的低鸣和窗外隐约的城市噪音。
他闭上眼睛。黑暗里,他看见霍卿朝的脸。哥哥教他认星星时的脸,背他去医院时的脸,在雪地里回头看他时的脸,离开时那个决绝而孤独的背影。
所有画面叠加在一起,但现在,在这些画面之上,又多了一个画面——一个从未出生的姐姐的影子,一个母亲的遗憾,一个父亲的沉默,一个家的重量。
所有这些重量,都压在他对霍卿朝的感情上,压得他喘不过气,压得他无法呼吸,压得他……必须放弃。
即使心已碎。
即使魂已散。
但必须放弃。
因为这是唯一的选择。
因为这是保护所有人的唯一方式。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道光线还在缓慢移动,像某种无声的计时器,计算着这个没有霍卿朝的夜晚还有多长,计算着他必须压抑这份感情的时间还有多长。
可能是永远。
可能是一辈子。
但他必须这样做。
为了霍卿朝。
为了父母。
为了那个从未出生的姐姐。
为了这个已经千疮百孔、但还在勉强维持的家。
即使这意味着,从此以后,他只能在深夜里独自想念,只能在记忆里独自沉溺,只能在梦里独自拥抱那个永远不能拥抱的人。
但必须这样做。
因为爱,有时候意味着放弃。
因为爱,有时候意味着压抑。
因为爱,有时候意味着……即使痛到死,也要假装不痛。
这就是他的夜话。
与母亲的。
与自己的。
与那个永远不能说出“我爱你”的霍卿朝的。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在这个深夜的酒店房间里,在这个没有归途的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