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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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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蓝白的光刺破了房间的昏暗。霍卿意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霍卿朝。两个字,简洁,清晰,像哥哥这个人,像他们之间所有不能说出口的感情,像此刻他心脏骤停般的震动。
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七分。霍卿朝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打电话?训练结束了?还是……还是和他一样,在深夜里清醒着,无法入睡,被同样的思念折磨?
手机在掌心持续震动,嗡嗡的声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霍卿意能听见自己血液冲上耳膜的声音,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的力度。他盯着那个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该接吗?接了说什么?说“哥,这么晚了有事吗”?说“我在省城,在酒店,在想念你”?说“妈告诉我了一个秘密,关于一个从未出生的姐姐,关于遗憾,关于我们不能走的路”?
还是什么也不说,只是听着哥哥的声音,在黑暗中,在几百公里外,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假装一切正常?
手机停止了震动。屏幕暗下去,房间重新陷入黑暗。霍卿意盯着那片黑暗,感觉喉咙发紧,眼眶发热。他错过了。错过了霍卿朝的电话。错过了哥哥在这个深夜里可能需要的……什么。
但也许错过是对的。也许不接是对的。因为接了又能怎样?说了又能怎样?他们的关系已经注定了,他们的感情已经判了死刑,他们之间那道父亲划下的线,母亲用秘密加固的墙,已经坚不可摧了。
所以不接是对的。让霍卿朝以为他睡着了。让哥哥以为一切正常。让这个深夜的电话成为一个未接来电,成为一个可以解释的偶然,成为一个……不会暴露任何秘密的安全事件。
但就在他试图说服自己的时候,手机再次亮起。又是霍卿朝。这次不是来电,是一条短信,只有三个字:“接电话。”
命令式的语气。简洁,直接,像霍卿朝一贯的风格。但霍卿意读出了下面的东西——迫切,坚持,一种近乎执拗的、非要打通这个电话的决心。
手机第三次震动起来。霍卿意看着那个跳动的名字,看着屏幕在黑暗中发出的光,看着那三个字“接电话”的短信,感觉心里那道勉强维持的堤坝开始出现裂痕。
他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电话那头是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长得让霍卿意以为信号断了,以为霍卿朝挂断了。但他能听见轻微的电流声,能听见隐约的呼吸声——很重,很压抑,像哥哥在努力控制什么。
“哥?”他又叫了一声。
“嗯。”霍卿朝终于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可怕,像很久没说话,或者……或者像刚刚哭过。
这个认知让霍卿意的心脏猛地收紧。霍卿朝哭了?那个总是冷静克制、从不流露脆弱的霍卿朝,在深夜里,在几百公里外,在电话那头……哭了?
“你怎么了?”霍卿意听见自己问,声音在颤抖。
“没事。”霍卿朝说,但那个声音听起来一点都不像没事,“就是……就是睡不着。”
“训练太累了吗?”
“不是。”霍卿朝顿了顿,“就是……就是想给你打个电话。”
想给你打个电话。这句话很简单,但在这个时间,在这个情境下,它包含了太多霍卿意不敢细想的东西。霍卿朝想他了。在这个深夜里,在陌生的集训地,在无法入睡的时候,哥哥想他了,所以打来了电话。
就像他也想霍卿朝了。在这个深夜里,在陌生的酒店,在无法入睡的时候,他也在想哥哥。
这种双向的思念,这种共通的痛苦,这种无法言说的感情——在这个深夜的电话里,突然变得无比清晰,无比沉重,几乎要压垮霍卿意刚刚筑起的心防。
“我也睡不着。”他最终说,声音很轻。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霍卿意能听见霍卿朝的呼吸声,能听见那种压抑的、克制的吸气呼气,能听见哥哥在努力平复什么。他能想象霍卿朝此刻的样子——应该是靠在床头,在黑暗的房间里,握着手机,眉头微蹙,嘴唇紧抿,眼睛里藏着太多不能说出口的情绪。
就像他自己此刻的样子。
“省城……怎么样?”霍卿朝终于开口,换了个话题,但声音依然很沉。
“还好。”霍卿意说,“就是……就是很陌生。”
“竞赛呢?”
“明天。”霍卿意顿了顿,“有点紧张。”
“别紧张。”霍卿朝说,声音柔和了一些,“你肯定没问题。”
你肯定没问题。这句话霍卿意听过无数遍。从小到大,每次他紧张,每次他怀疑自己,霍卿朝都会这么说。简单的五个字,但总是能给他力量,给他信心,让他觉得即使天塌下来,哥哥也会在下面撑着。
但现在霍卿朝不在了。在几百公里外。即使天塌下来,哥哥也赶不回来。所以他必须自己撑着,必须自己面对所有问题,必须……在没有霍卿朝的世界里,找到自己的力量。
“哥,”霍卿意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抖,“你……你在那边还好吗?”
问题很简单,但问出口的瞬间,他感觉心里那道堤坝的裂痕在扩大。因为他不是在问训练,不是在问生活,不是在问任何表面的东西。他是在问:你痛苦吗?你想家吗?你……想我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更长的沉默。长到霍卿意以为霍卿朝不会回答了,以为哥哥会像往常那样,用“还好”“一切顺利”来搪塞,来维持那个“正常”的假象。
但霍卿朝没有。
“不好。”哥哥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一点都不好。”
霍卿意愣住了。他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不好。霍卿朝说不好。那个总是报喜不报忧的霍卿朝,那个总是假装坚强的霍卿朝,那个总是说“一切顺利”“别担心”的霍卿朝,在这个深夜里,在电话里,对他说:不好。
“怎么了?”霍卿意问,声音哽住了。
“训练很累。”霍卿朝说,声音依然很轻,“吃不好,睡不好,胃一直疼。教练很严格,队友很陌生,一切都……都很陌生。”
但霍卿意知道,这些不是真正的答案。训练累,吃不好,睡不好,胃疼,教练严格,队友陌生——这些都不是霍卿朝说“不好”的真正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他。
是因为他不在。
是因为他们分开了。
是因为那些不能说出口的感情,在距离和时间中被放大,变得无法忍受,变得……让霍卿朝在这个深夜里,终于说出了“不好”。
“哥……”霍卿意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他想说“回来吧”,想说“别去了”,想说“我们不要分开了”。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不能说。因为一旦说出口,就会毁掉一切。
“小意。”霍卿朝忽然叫他的名字,声音更轻了,轻到几乎像耳语,“我……我想你了。”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霍卿意心里那道已经千疮百孔的堤坝。所有的防线,所有的克制,所有的压抑,在这一刻彻底崩溃。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滚烫的,汹涌的,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枕头上,无声地晕开。
他想霍卿朝了。每分每秒都在想。吃饭的时候想,睡觉的时候想,在这个陌生的酒店房间里想,在这个深夜里想。但他不能说。因为他必须假装正常,必须假装不痛,必须假装……不爱。
但现在霍卿朝说了。哥哥说了“我想你了”。在这个深夜里,在电话里,用那种沙哑的、压抑的、痛苦的声音,说出了他也想说但不敢说的话。
“哥……”霍卿意的声音彻底哽咽了,“我……我也想你。”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感觉心里某个地方彻底决堤了。所有的感情,所有的思念,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压抑,所有的不能说出口的爱——都在这一刻倾泻而出,像洪水,像海啸,像某种无法控制、无法阻挡的自然力量。
他哭了。无声地,但汹涌地。眼泪不停地流,像要把这半个月来所有压抑的情绪都流干。他握着手机,听着电话那头霍卿朝沉重的呼吸声,感觉哥哥也在哭——也许没有流泪,但那种压抑的、克制的呼吸,比任何哭声都更让人心痛。
两人就这样在电话里沉默着,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电流的微鸣。在这个深夜里,在几百公里的距离两端,在各自陌生的房间里,他们终于承认了那个事实——他们想念彼此。他们痛苦着。他们爱着。
以一种不能有的方式。
以一种注定没有出路的方式。
“小意,”霍卿朝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沙哑,“别哭了。”
“我没哭。”霍卿意说,但声音里的哽咽出卖了他。
霍卿朝沉默了。然后他说:“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霍卿意问。
“因为……因为我让你哭了。”霍卿朝说,“因为我……因为我不能在你身边。”
因为我让你哭了。因为我不能在你身边。这些简单的话里包含了太多霍卿意不敢细想的东西。霍卿朝在自责。在为他不能陪伴他而自责,在为他让他痛苦而自责,在为他们之间这种不能有的感情而自责。
但这不是霍卿朝的错。也不是他的错。他们只是……只是爱上了不该爱的人。只是这份爱,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要痛苦,要压抑,要没有出路。
“哥,”霍卿意擦掉眼泪,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你……你不要自责。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霍卿朝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是我……是我先越界的。”
先越界的。霍卿意想起那个笔记本,想起霍卿朝画的那些画像,想起那些“今天他又在窗边坐了一下午”“他画了一张我的速写,画得很好。但我知道不该让他画”的句子。哥哥在自责。在为他们之间这种超越兄弟的感情而自责,在为那些不能说出口的爱而自责。
“不是。”霍卿意说,“是我。是我先……先画你的。”
是我先画你的。是我先用画笔表达那些不能说出口的感情的。是我先越界的。所以如果有什么错,那也是我的错。
“小意,”霍卿朝的声音更轻了,“我们……我们不能这样。”
我们不能这样。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霍卿意心里刚刚燃起的那点微弱的希望。是啊,他们不能这样。不能想念,不能痛苦,不能爱。因为这是不对的。因为这是不被允许的。因为这是……会毁掉一切的。
所以他必须收回。必须重新筑起那道堤坝,必须重新压抑那些感情,必须重新……假装一切正常。
即使心已碎。
即使魂已散。
但必须这样做。
“我知道。”霍卿意最终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哥,我知道。”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然后霍卿朝说:“好好竞赛。好好……生活。”
好好生活。没有你的生活。在没有你的世界里,好好生活。这就是霍卿朝希望他做的。这就是他必须做的。
“你也是。”霍卿意说,“好好训练。好好……生活。”
好好生活。没有我的生活。在没有我的世界里,好好生活。这就是他必须希望的。这就是霍卿朝必须做的。
“嗯。”霍卿朝应了一声,然后说,“我挂了。”
“嗯。”
电话挂断了。忙音在听筒里响起,单调,空洞,像某种宣告结束的钟声。霍卿意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城市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那道细长的光带。光带在移动,缓慢地,坚定地,像时间,像生命,像所有不可阻挡、无法回头的东西。
他想起母亲说的那个秘密,想起那个从未出生的姐姐,想起父母的遗憾。他想起霍卿朝笔记本里的那些话,想起哥哥说“我想你了”时的声音,想起自己刚刚彻底崩溃的哭泣。
所有这一切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清晰而残酷的现实——他爱霍卿朝。霍卿朝也爱他。但他们不能爱。因为一旦爱了,就会像父母那样,背负一辈子的遗憾。就会像那个从未出生的姐姐那样,成为一个永远无法弥补的错误。
所以他必须放弃。必须压抑。必须埋葬。
即使这意味着,从此以后,他只能在深夜里独自想念,只能在记忆里独自沉溺,只能在梦里独自拥抱那个永远不能拥抱的人。
但必须这样做。
因为这是唯一的选择。
因为这是保护所有人的唯一方式。
他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下来了,无声地,缓慢地,像冬天的溪水,冰冷,但源源不断。
在这个深夜里,在这个陌生的酒店房间里,在这个没有霍卿朝的城市里,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有些爱,注定要成为决堤的洪水,汹涌,猛烈,但最终只能被时间的大地吸收,被现实的堤坝围困,成为一片无法流动的死水。
寂静,但深邃。
无形,但存在。
无法言说,但永不消逝。
这就是他们的爱。
一场注定要决堤、但注定要被围困的爱。
但依然爱着。
即使被围困。
即使成死水。
但依然爱着。
因为爱,就是爱——即使痛,也要爱。即使没有出路,也要爱。即使注定成为死水,也要爱。
爱到最后一刻。
爱到生命尽头。
爱到……即使在这决堤的深夜里,也要继续爱。
在记忆里。
在梦里。
在这片被围困的死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