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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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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是有质感的。霍卿意躺在床上,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一点——它像一层厚重的、湿润的天鹅绒,从天花板垂落,覆盖在他身上,渗透进皮肤,填充了每一寸骨骼间的空隙。他睁着眼睛,盯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但掌心残留着金属的温热,还有刚才通话时那种近乎灼烧的震动感。
霍卿朝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那句“我想你了”,那句“不好”,那句“我们不能这样”——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炭,烫在他的耳膜上,烫在他的心脏上,烫在他所有勉强维持的平静和理智上。
他想回拨过去。想再次听见哥哥的声音,想告诉霍卿朝“我也想你,每分每秒”,想说“我也不好,一点都不好”,想说“可是我们还能怎样”。但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落下。因为知道不能再打了。因为知道刚才那通电话已经是越界,已经是危险,已经是在那道父亲划下的线上反复试探。
如果再打,线就真的断了。墙就真的塌了。那道勉强维持的、名为“正常”的堤坝,就真的决堤了。
所以他只能躺着。只能握着手机,只能听着自己沉重的心跳,只能在这个陌生的酒店房间里,在这个没有霍卿朝的深夜里,独自咀嚼那些滚烫的、疼痛的、不能言说的感情。
窗外的城市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那道细长的光带。光带在缓慢移动,像某种无声的沙漏,计算着这个夜晚还剩下多少时间,计算着他必须独自承受这种痛苦的时间还有多长。
可能是永远。
可能是一辈子。
“小意?”
母亲的声音突然从另一张床上传来,很轻,但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霍卿意的心脏猛地收紧。他以为母亲睡着了,以为刚才那通电话没有被察觉。但现在看来,母亲一直醒着,一直听着,一直……知道。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很轻,有些沙哑。
“你……刚才在打电话?”林薇问,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探询。
霍卿意沉默了几秒。该说谎吗?该说“没有,你看错了”吗?但母亲不是傻子。她听见了,听出了他声音里的哽咽,听出了这通深夜电话的不寻常。
“嗯。”他最终承认了,“是哥。”
电话那头是更长的沉默。长到霍卿意以为母亲不会回应了,以为这个话题会像往常那样,被刻意回避,被轻轻带过,被埋进这个家庭无数不能深谈的秘密里。
但林薇没有回避。
“这么晚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像自言自语,“他有什么事吗?”
有什么事?霍卿意想起霍卿朝那句“不好”,想起哥哥沙哑的声音,想起那种压抑的、克制的痛苦。哥哥有事。有很多事。训练累,吃不好,睡不好,胃疼,一切都陌生,一切都……不好。
但最重要的是,哥哥想他了。在这个深夜里,在几百公里外,在无法入睡的时候,霍卿朝想他了,所以打来了电话。
但这些能说吗?能告诉母亲“哥说他不好,说他睡不着,说他想我了”吗?
不能。
“没什么。”霍卿意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就是睡不着,随便聊聊。”
随便聊聊。在凌晨三点。在兄弟之间。在霍卿朝离开半个月后。这个理由太牵强,太不合理,太……欲盖弥彰。
但林薇没有戳穿。只是轻轻“哦”了一声,然后又是沉默。
房间重新陷入寂静。但这次的寂静不一样了。它不再是无知的、安全的寂静,而是一种知晓的、沉重的寂静。母亲知道他在说谎,他知道母亲知道他在说谎,但他们都在假装,都在维持那个脆弱的、一触即碎的假象。
“小意,”林薇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妈妈……妈妈想跟你聊聊。”
聊聊。又是这个词。昨天晚上,母亲用这个词开启了一个沉重的秘密。现在,她又要用这个词开启什么?另一个秘密?另一个警告?另一个……关于他和霍卿朝不能走的路的提醒?
霍卿意没有说话。只是躺着,等着。
“关于……关于你和哥哥。”林薇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像是在犹豫,像是在进行某种艰难的心理斗争。
霍卿意感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关于他和哥哥。母亲终于要直接谈这个了。终于要撕开那层薄薄的、透明的、谁都看得见但谁都不戳破的窗户纸了。
“你们……”林薇顿了顿,“你们从小感情就好。好到……好到有时候妈妈都嫉妒。”
嫉妒。这个词让霍卿意愣了一下。母亲嫉妒?嫉妒什么?嫉妒他和霍卿朝的感情?嫉妒那种超越母子、超越兄弟的……什么?
“记得你六岁那年,发高烧。”林薇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回忆什么遥远的画面,“你爸爸出差,我一个人照顾你。你烧得迷迷糊糊的,一直哭,一直喊‘哥哥’。后来小朝进来了,他才十岁,但很冷静。他打湿毛巾给你敷额头,握着你的手,一遍遍说‘哥哥在,哥哥在’。然后你就真的安静下来了,睡着了。”
霍卿意记得。那个夜晚他记得很清楚。烧得浑身滚烫,头痛欲裂,意识模糊。但霍卿朝的手很凉,声音很稳,眼神很坚定。只要哥哥在,他就什么都不怕。
“那时候妈妈就想,”林薇的声音有些哽咽,“小朝真是个好哥哥。他那么小,就知道怎么照顾你,怎么保护你。妈妈……妈妈很欣慰。”
欣慰。因为霍卿朝是个好哥哥。因为兄弟感情好。因为这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么美好,那么符合一个“正常家庭”该有的样子。
“但是……”林薇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沉重,变得痛苦,“但是后来,妈妈发现……发现有些东西不太对。”
不太对。这三个字像三根冰锥,刺进霍卿意的心脏。母亲发现了。早就发现了。发现了那些超越兄弟的眼神,那些过于亲密的触碰,那些深夜的凝视,那些不能说出口的感情。
“你十五岁生日那天,”林薇继续说,声音在颤抖,“小朝送你那条围巾。你当时很开心,围在脖子上,一直笑。但是……但是妈妈看见小朝看你的眼神。那不是哥哥看弟弟的眼神。那是……那是……”
她说不下去了。哽咽卡在喉咙里,变成压抑的啜泣。
霍卿意躺在床上,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十五岁生日。霍卿朝送他围巾的那天。他记得很清楚——深灰色的羊绒围巾,很软,很暖,霍卿朝亲手给他围上,手指碰到他脖子时很轻,很小心,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他当时心跳得很快,以为是生日兴奋,以为是围巾太暖。现在才知道,那是别的什么。那是霍卿朝的眼神,是哥哥手指的温度,是那种超越兄弟的、不能说出口的……爱。
“妈妈知道不该多想。”林薇努力控制着声音,“妈妈一直告诉自己,是我想多了,是兄弟感情好,是……是正常的。”
正常。又是这个词。这个他们全家都在努力维持、努力假装、努力相信的词。
“但是后来,”林薇的啜泣声更明显了,“后来你开始画画。画小朝。画了一张又一张。妈妈打扫房间的时候,看见过那些画。画得……画得太好了。好到不像是弟弟画哥哥。好到……好到像是……”
像是爱人在画爱人。
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但霍卿意听懂了。他画得太好了。太传神了。太……暴露了。因为那些画里,每一笔都是感情,每一笔都是凝视,每一笔都是不能说出口的爱。
所以母亲知道了。早就知道了。知道他爱霍卿朝,以一种不该有的方式。知道霍卿朝也爱他,以一种不能说的方式。
“妈妈害怕。”林薇终于哭出声来,压抑的,克制的,但真实的哭声,“害怕你们走错路,害怕这个家散了,害怕……害怕你们像妈妈和爸爸那样,背负一辈子的遗憾。”
一辈子的遗憾。那个从未出生的姐姐。那个堕胎的决定。那个父母背负了一生的秘密和痛苦。
现在,母亲害怕他和霍卿朝也会那样。害怕他们也会做出错误的选择,也会背负一辈子的遗憾,也会让这个家彻底破碎。
“所以……”林薇努力平复情绪,声音依然哽咽,“所以妈妈支持爸爸的决定。支持小朝去集训,支持他去省外上大学,支持……支持你们分开。”
支持你们分开。这句话像最后的判决,砸在霍卿意心上。母亲在说,分开是对的。距离是对的。时间是疗愈的唯一方式。即使这疗愈是撕裂,是切割,是让两个相爱的人硬生生分离。
“妈,”霍卿意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你……你恨我们吗?”
恨?恨他和霍卿朝这种不该有的感情?恨他们让这个家陷入危机?恨他们让父母担心,让那个“正常”的假象岌岌可危?
林薇沉默了。很长很长的沉默。然后她说:“不。妈妈不恨。妈妈只是……只是心疼。”
心疼。心疼他和霍卿朝必须压抑的感情,心疼他们必须承受的痛苦,心疼他们明明相爱却不能在一起的命运。
“心疼你们。”林薇的声音更轻了,“心疼你们这么小,就要承受这么多。心疼你们……爱得这么苦。”
爱得这么苦。这句话让霍卿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无声地,汹涌地,像决堤的洪水。他爱得苦。霍卿朝也爱得苦。他们都爱得苦,但都不能说,都不能表达,都只能压抑,只能伪装,只能在这个“正常”的框架里,活得像个囚徒。
“妈,”他哽咽着说,“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担心。对不起让这个家陷入危机。对不起……爱上了不该爱的人。
“不要说对不起。”林薇说,声音也在哽咽,“爱情……爱情没有对错。只是……只是有时候,爱情来得不是时候,不是地方,不是……不是对的人。”
不是对的人。霍卿朝不是他对的人。因为他哥哥。因为他们是兄弟。因为血缘这道鸿沟,他们永远跨不过去。
“所以,”林薇继续说,声音渐渐平静下来,但那种平静比哭泣更让人心痛,“所以你们必须分开。必须保持距离。必须……必须学会放下。”
学会放下。放下对霍卿朝的感情。放下那些不能有的爱。放下所有超越兄弟的幻想和渴望。
即使这放下意味着心死。意味着灵魂的一部分永远缺失。意味着从此以后,他只能在深夜里独自想念,只能在记忆里独自沉溺,只能在梦里独自拥抱那个永远不能拥抱的人。
但他必须放下。必须学会。必须……活下去。
在没有霍卿朝的世界里,活下去。
“我知道了。”霍卿意最终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燃烧后的灰烬,冷却,死寂,不再有任何温度。
林薇没有再说话。房间里重新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一样了。它不再是一种无知的、安全的寂静,而是一种知晓的、沉重的、但最终达成某种共识的寂静。
母亲知道了。他知道了母亲知道了。他们都知道了这段感情没有出路,知道了他们必须分开,知道了从此以后,他和霍卿朝只能是兄弟,只能是那种“正常”的、有距离的、不会越界的兄弟。
即使心在滴血。
即使灵魂在尖叫。
但必须这样做。
因为这是唯一的选择。
因为这是保护所有人的唯一方式。
霍卿意闭上眼睛。眼泪还在流,但已经变得冰冷,缓慢,像冬天的溪水,即将结冰。
他想起霍卿朝的电话,想起哥哥那句“我想你了”,想起自己刚才崩溃的哭泣。那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允许自己这样表达,这样崩溃,这样……爱。
从明天开始,从这次竞赛结束回家开始,从霍卿朝集训回来开始——他必须改变了。必须学会压抑,学会伪装,学会在没有哥哥的世界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即使那个位置很孤独。
即使那条路很漫长。
即使每一步,都会想起霍卿朝牵着他手时的温度,想起哥哥背着他时的重量,想起两人并肩走路时的默契。
但他必须走下去。
因为霍卿朝已经走了。
因为父亲说“你们需要各自的空间”。
因为母亲说“你们必须分开”。
因为“正常”要求他们分离。
因为那些不该存在的感情,必须被时间和距离埋葬。
所以他必须走下去。一个人,走完剩下的路。
哪怕这条路的尽头,再也没有霍卿朝的身影。
哪怕这条路的终点,是他必须学会忘记。
忘记那些深夜的凝视,忘记那些克制的触碰,忘记那些几乎要说出口的话,忘记那个真实的、肮脏的、渴望霍卿朝的自己。
忘记所有不该记住的东西。
然后,假装一切正常。
就像这个家,这个夜晚,这个沉重的对话——表面平静,内里破碎,但所有人都假装正常,假装这只是成长的阵痛,假装时间能治愈一切。
假装霍卿朝还会回来,但只是哥哥。
假装他们还是兄弟,但只是兄弟。
假装什么都没有改变。
哪怕一切都已经变了。
哪怕从今夜开始,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来了。
但还是要假装。
因为这是唯一能继续活下去的方式。
也是唯一能继续爱下去的方式——以兄弟的名义,以克制的距离,以沉默的守望。
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在我回不去的昨天。
在余烬的灰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