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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   出租车在老旧小区门口停下时,霍卿朝付钱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司机找零的硬币在他掌心停留了几秒,冰凉的触感才穿透皮肤传递到神经末梢。他推开车门,冬夜的寒气瞬间裹挟上来,像一层看不见的薄冰贴附在裸露的皮肤上。

      小区路灯坏了三盏,剩下那盏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在积雪的路面上投下破碎的光斑。霍卿朝提着简单的行李——一个黑色双肩包,里面只有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踩上被踩实了的雪道。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在敲打什么空洞的东西。

      三单元,五楼,501。

      钥匙插进锁孔时,霍卿朝的手停顿了大约三秒钟。金属贴着指尖传来寒意,锁芯转动的声音在楼道里被放大,咔哒一声,门开了。

      黑暗扑面而来。

      他没有马上开灯,而是站在门口,任由眼睛适应黑暗。房间里有一种奇特的气息——不是灰尘味,不是霉味,而是某种更微妙的东西,像空气凝固后的质感,像时间停止流动后的寂静。他深吸一口气,闻到隐约残留的颜料松节油气味,混着霍卿意惯用的那款薄荷味洗发水的淡香。

      这两个气味组合在一起,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他胸腔里某个部位。

      他终于伸手按下墙上的开关。顶灯亮了,惨白的光线洒下来,瞬间填满这个不足四十平米的空间。一切都在原位——沙发、茶几、折叠餐桌、墙角堆着的画具箱。太整齐了,整齐得不像是有人住过,更像是某个精心布置的展厅,展示着“曾经有人在此生活”的标本。

      霍卿朝把背包放在地上,动作很轻,好像怕吵醒什么。他脱下外套挂在门后衣架上,然后走进房间中央,站在那里环顾四周。

      厨房水槽是干的。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有些蔫了,但还活着。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素描本,铅笔随意搁在旁边——那是霍卿意离开前最后画的东西。霍卿朝走过去,低头看那页纸。

      画的是窗外风景。老旧的居民楼,光秃秃的树枝,远处模糊的城市天际线。线条干净利落,阴影处理得细腻克制,是霍卿意一贯的风格。但在画面的右下角,有一小片涂改的痕迹,铅笔线条凌乱地交织在一起,像某种无声的躁动。

      霍卿朝伸出手,指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触碰。他记得霍卿意画画时的样子——微微蹙眉,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右手手腕内侧那颗六瓣小痣随着笔触移动而若隐若现。那些午后,他坐在沙发上假装看书,其实余光一直落在弟弟身上,看着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霍卿意侧脸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哥,你看这里。”

      记忆中霍卿意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光线下显得透明。他指着画纸某处,指尖沾着铅笔灰。霍卿朝会放下书走过去,俯身靠近,闻到他发间薄荷洗发水的味道,感受到他呼吸的温热。

      “阴影是不是太重了?”

      “刚好。”霍卿朝会说,声音刻意放平,“这样有层次。”

      然后霍卿意会笑起来,梨涡浅浅地现出来,说:“你说好那就好。”

      那些对话简单到贫乏,但每个字底下都涌动着没有说出口的东西。那些午后阳光,那些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那些假装无意触碰又迅速分开的手指——所有这些碎片此刻在霍卿朝脑海里自动拼凑,重播,放大细节,直到每个画面都清晰得令人窒息。

      他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视线落在沙发扶手上。

      那里搭着一条围巾。深灰色,羊绒质地,是霍卿意去年冬天常围的那条。霍卿朝记得自己送这条围巾时的情景——百货公司柜台前,霍卿意试戴了好几条都不满意,最后拿起这条灰色的,围在脖子上转过头问他:“这个呢?”

      当时霍卿朝喉咙发紧,只说了一个字:“好。”

      好。因为围巾衬得霍卿意皮肤很白。因为羊绒柔软地贴着脖颈的弧度。因为他围上这条围巾的样子,好看得让霍卿朝不敢多看。

      现在围巾搭在那里,像主人只是暂时离开,去了趟卫生间或者下楼买瓶水,随时会回来重新围上它,把下巴埋进柔软的织物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他。

      霍卿朝走过去,拿起围巾。羊绒触感依然柔软,但已经没有了温度。他把围巾凑近,深深吸气——薄荷洗发水的味道,很淡,几乎要被灰尘味盖过去了,但还在。还在。

      他把围巾绕在自己脖子上,动作很慢,一圈,两圈。羊绒贴着皮肤,起初是凉的,然后渐渐染上体温。这个动作让他产生一种错觉——好像这样就能把霍卿意残留的气息锁进自己的身体里,好像这样就能让弟弟的一部分继续存在。

      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霍卿朝走到窗边,看向外面。这个角度和霍卿意画里的一模一样——同样的居民楼,同样的枯树枝,同样的远方灯火。只是现在夜色把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蓝黑的滤镜,显得更冷,更远,更不真实。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腿开始发麻,才转身走向卧室。

      卧室门虚掩着。他推开门,按下墙上的开关。日光灯管闪烁了两下才亮起来,冷白的光线照亮这个狭小的空间——一张双人床,一个简易衣柜,一张书桌。床铺整理得很平整,被子叠成方块放在床头。书桌上空空如也,只有一盏台灯和一本台历。

      台历停在十一月十七日。霍卿意离开的那天。

      霍卿朝走到书桌前,拿起台历。纸张很薄,印刷的日期数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十一月十七日那一页的空白处,有用铅笔写的几个字,字迹很轻,几乎看不清。

      他凑近了看。

      “药记得吃。”

      三个字,一个句号。是霍卿意的笔迹,秀气但有力。霍卿朝盯着那行字,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缓慢开裂。药记得吃。霍卿意在提醒他什么药?胃药?安眠药?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台历放回原处,转身看向床铺。被子叠得太整齐了,整齐得不自然。霍卿朝记得霍卿意起床后从不认真叠被子,总是随手一掀就完事。他说过好几次,霍卿意总是笑着耍赖:“反正晚上还要铺开,多此一举。”

      可是现在被子叠得方正正,棱角分明,像军营里的标准。这不像是霍卿意会做的事。

      除非——除非这是他刻意留下的某种信号。某种“我认真收拾过了,我要离开了”的宣告。

      霍卿朝在床边坐下,床垫微微下陷。他伸手抚摸被子的面料,粗棉布,洗得有些发硬了。然后他躺下去,躺在那叠整齐的被子上,睁眼看着天花板上因潮湿而产生的水渍痕迹。那些痕迹的形状像地图上的岛屿,像云朵,像某种抽象的图案。

      他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久到身体开始发僵,久到窗外的夜色从浓黑变成深蓝,久到——他听见了声音。

      很轻的声音。铅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霍卿朝猛地坐起来,转头看向卧室门口。声音是从客厅传来的,清晰,持续,富有节奏——是画画的声音。是霍卿意画画时的声音。

      他站起来,动作快得有些踉跄。推开卧室门,客厅的灯还亮着,惨白的光线下,一切如常。沙发,茶几,画具箱,搭在沙发扶手上那条他刚刚围过的围巾。没有人。没有铅笔。没有画纸。

      声音停了。

      霍卿朝站在原地,呼吸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沉重。他盯着空荡荡的沙发,盯着那片霍卿意常坐的位置,盯着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在灯光下缓慢旋转。几秒钟后,他走到沙发前,坐下。

      坐下的瞬间,他感觉左侧沙发垫微微凹陷——就好像有人刚刚从这里站起来,余温还未散尽,形状还未回弹。霍卿朝伸出手,掌心按在那个凹陷处。布料微凉,但错觉中又好像残留着体温。

      他闭上眼睛。

      又听见了声音。

      这次不是铅笔声,是呼吸声。很轻,很平稳,带着轻微鼻音的呼吸声。霍卿意感冒时呼吸就会这样,有些堵塞,但又不严重,像小猫睡熟时发出的细微声响。这声音就在他左侧,很近,近到能感受到气息拂过耳廓的错觉。

      霍卿朝没有睁眼。他维持着闭眼的姿势,右手依然按在沙发凹陷处,左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指尖微微颤抖。

      “小意。”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呼吸声停了。

      寂静重新笼罩下来,比之前更重,更厚,更像某种实质性的压迫。霍卿朝睁开眼,左侧空无一人。沙发凹陷处已经慢慢回弹,快要恢复原状。空气中只有尘埃还在旋转,按照它们自己的轨迹,缓慢,无声,漠不关心。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很久没有动。直到胃部传来熟悉的绞痛,才慢慢蜷缩起来,额头抵在膝盖上。绞痛一阵紧过一阵,像有只手在腹腔里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他记得药在背包侧袋里,但不想起身去拿。疼痛某种程度上是好事——它真实,具体,有明确的源头和边界。不像思念,不像幻觉,不像那些在空气中飘浮的声音和温度,抓不住,赶不走,又无法确认是否存在。

      疼痛至少是真实的。

      他蜷在沙发上,等待这一阵绞痛过去。闭着眼,黑暗中开始浮现画面——不是幻觉,是记忆。清晰的,鲜活的,带着温度和声音的记忆。

      霍卿意十五岁生日那天的画面。

      那天下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霍卿朝提前一个月就开始攒钱,去商场挑了那条深灰色羊绒围巾。包装的时候,店员问:“送女朋友?”他摇摇头,说:“弟弟。”店员笑了,说:“你对弟弟真好。”

      好不好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百货公司灯光下,当霍卿意试戴那条围巾转过头来问他“这个呢”的时候,他心脏跳得快要撞碎肋骨。只知道围巾衬得弟弟皮肤白得透明,琥珀色眼睛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只知道那一刻他想做的不是点头说“好”,而是伸手触碰霍卿意脖颈处露出的那一小片皮肤,想确认那里的温度,想感受脉搏的跳动。

      但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点头,说:“好。”

      然后霍卿意笑了,梨涡浅浅的,说:“哥送的我都喜欢。”

      那句话像一颗糖,含在嘴里太甜,甜到发苦,甜到让霍卿朝在夜里反复回想时,胃部会缩紧,喉咙会发干。

      记忆继续播放。生日晚餐后,父母在客厅看电视,霍卿意拉着他到阳台看雪。雪花在黑暗中飘落,路灯的光线里能看到它们旋转的轨迹。霍卿意趴在栏杆上,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迅速消散。围巾松松地围着,露出一截后颈。

      “哥,”霍卿意忽然说,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了怎么办?”

      霍卿朝当时心脏一紧,表面却故作平静:“分开?去哪?”

      “不知道。”霍卿意转过头来看他,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亮,“上大学,工作,结婚……总会分开的。”

      结婚。那个词像根刺,扎进霍卿朝喉咙里。他沉默了几秒,才说:“分开也能见面。”

      “那不一样。”霍卿意转回头,继续看雪,“分开了就是分开了。就算能见面,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了。”

      不会像现在这样——哪样?共享一个房间的呼吸声?在深夜的走廊里低声交谈?在父母看不见的角落,肩膀贴着肩膀,手背偶尔触碰?

      霍卿朝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霍卿意围巾松掉的那一端重新围好,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弟弟的脖颈皮肤。温热的,柔软的,脉搏在指尖下轻轻跳动。

      霍卿意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那个触碰持续了大概三秒钟,然后霍卿朝收回手,插回自己外套口袋。手指在口袋里蜷缩起来,试图留住那转瞬即逝的触感。

      “不会分开的。”他最终说,声音低得几乎被风雪声盖过。

      霍卿意没有回应。只是继续看着雪,很久之后,才轻轻“嗯”了一声。

      现在霍卿朝蜷在沙发上,胃痛已经缓解了一些,但那种空荡的绞痛感还在。他睁开眼,客厅的灯光刺得眼睛发酸。他慢慢坐直,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素描本上。

      他伸手拿过素描本,翻到有涂改痕迹的那一页。指尖抚过凌乱的铅笔线条,能感受到纸张的纹理,铅笔灰的粗糙。这些线条不像霍卿意平时的风格——他一向干净利落,很少涂改,即使画错了也会巧妙地把错误变成画面的一部分。

      除非——除非画的时候心乱了。

      霍卿朝盯着那片涂改,试图从凌乱的线条中解读出什么。是烦躁?是犹豫?是某种无法表达的情绪在笔尖爆发?他翻到下一页,空白。再下一页,还是空白。一直翻到最后,都是空白。

      但就在他准备合上本子时,注意到封底内侧有凸起的痕迹。他摸了摸,是纸张粘贴的痕迹。小心地撕开封底衬纸,里面夹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画纸。

      霍卿朝的动作停住了。他盯着那张折叠的画纸,突然不敢打开。胸腔里的心跳又开始加快,咚咚地撞击着肋骨。深呼吸两次后,他才用微微颤抖的手指展开画纸。

      是一张速写。画的是他。

      画中的他侧身坐在窗边,低头看书,眉骨那道疤痕在侧光下清晰可见。线条极其细腻,阴影处理得近乎完美,每一笔都透着作画者长时间的凝视和深刻的理解——那种理解超越了外在的观察,深入到了骨骼、肌肉、甚至某种更内在的东西。

      右下角有日期:十一月十六日。还有一行小字:“最后一次画你。”

      最后一次。

      霍卿朝盯着那行字,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冻住了。最后一次。霍卿意写下这三个字的时候,是什么心情?是决定离开时的决绝?是压抑到极限的崩溃?还是某种更复杂的、他无法理解的情绪?

      他想起十一月十六日那天。那天他因为训练的事和教练发生争执,晚上回家时脸色很难看。霍卿意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说没事。弟弟没再追问,只是默默给他热了牛奶放在桌上。那天晚上他们在客厅坐了半个小时,谁也没说话,只是各自看书。偶尔抬头,目光相触,又迅速移开。

      现在霍卿朝才意识到,那天晚上霍卿意一直在看他。不是偶然的一瞥,而是长时间的、专注的凝视。那种凝视被记录在这张画里,每一笔都是无声的诉说,每一笔都是无法言说的感情。

      他把画纸举起来,对着灯光看。铅笔线条在光线下泛着微弱的银灰色光泽,阴影部分层层叠加,呈现出惊人的立体感。霍卿意把他画得太好了——好到超越了“像”,进入了“是”的领域。画中的霍卿朝不只是外貌的复刻,更是某种内在状态的捕捉:那种压抑的、克制的、深藏在冷静表面下的汹涌。

      画纸边缘有些磨损,显然被反复摩挲过。霍卿朝想象霍卿意画完这幅画后的样子——可能坐在那里盯着画看了很久,可能用手指抚摸过这些线条,可能在某个瞬间想过把画撕掉,但最终选择了藏起来,藏在封底内侧,像藏起一个秘密。

      一个关于最后一次的秘密。

      霍卿朝把画纸小心地重新折叠,放回封底内侧,把衬纸粘好。然后把素描本放回茶几,动作轻得像对待易碎品。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夜色更深了,远处城市的灯火稀疏了一些。窗玻璃反射出他的脸——疲惫,苍白,眼睛下有明显的阴影。眉骨那道疤痕在反射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伸手触碰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指尖冰凉。

      “小意。”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更轻,更像自言自语。

      没有回应。只有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辆的声音,遥远,模糊,像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噪音。

      霍卿朝维持着那个姿势,直到腿再次发麻,才转身走向厨房。他需要吃点东西,或者至少喝点水。胃痛虽然缓解了,但那种空荡感还在,像身体里有个地方被挖走了一块,再也填不满。

      厨房水槽果然是干的。他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冲出来,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他接了一杯水,喝了一口,冷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刺激得胃部又是一阵收缩。

      放下水杯时,他注意到橱柜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淡黄色,正方形,上面有字。

      “冰箱里有饺子,记得煮十分钟。”

      霍卿意的字迹。句号画得很圆,像他做事的风格——认真,完整,有始有终。

      霍卿朝盯着那张便利贴,感觉喉咙发紧。他打开冰箱,冷冻室里果然有一袋手工饺子,装在透明的保鲜袋里,整整齐齐码放着,每一个都包得大小均匀。是霍卿意包的,他认得——弟弟包饺子喜欢捏出细密的褶子,像某种精致的花边。

      他拿出那袋饺子,保鲜袋表面凝结着冰霜,冻得手指发疼。关上冰箱门,他盯着手里的饺子,突然失去了煮它们的力气。

      为什么要包饺子?为什么要在离开前准备这些?是出于习惯性的照顾?是愧疚的补偿?还是某种更复杂的、霍卿朝不敢细想的情感?

      他把饺子放回冰箱,重新关上柜门。便利贴还贴在那里,淡黄色在一片白色橱柜中显得格外醒目,像一个小小的、固执的印记,证明霍卿意曾经存在过,曾经在这个空间里生活过,呼吸过,留下过痕迹。

      霍卿朝回到客厅,重新在沙发上坐下。这一次他躺下来,蜷缩着,把霍卿意那条围巾拉过来盖在身上。羊绒贴着皮肤,起初还是凉的,但渐渐染上体温,变得柔软温暖。

      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幻觉来得更清晰了。

      他闻到霍卿意身上的味道——不是洗发水,不是颜料,而是更本质的、皮肤本身的气味,混合着洗衣液的淡香和少年特有的干净气息。他感觉到身边沙发的凹陷,感觉到有人躺下来,肩膀轻轻贴着他的手臂。他听见呼吸声,平稳,轻柔,带着睡眠前的松弛节奏。

      “哥。”幻觉中的霍卿意开口,声音很近,就在耳边,“我睡不着。”

      霍卿朝没有睁眼。他知道一睁眼这些就会消失。所以他维持着闭眼的姿势,轻声回应:“为什么睡不着?”

      “不知道。”幻觉中的霍卿意顿了顿,“就是心里很乱。”

      “乱什么?”

      沉默。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叹息,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

      “乱很多事。”霍卿意的声音低下去,“乱未来,乱现在,乱……乱我们。”

      我们。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投入霍卿朝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我们怎么了?”他问,声音控制得很平。

      又是一阵沉默。长到霍卿朝以为幻觉消失了,正要睁眼时,听见霍卿意说:

      “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不是兄弟……”

      话没有说完。但没说完的部分悬在空气中,清晰得如同实体。

      霍卿朝感觉心脏在胸腔里猛烈收缩。他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痛真实而尖锐。

      “别说了。”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

      “为什么不能说?”幻觉中的霍卿意固执地问,“为什么有些事永远不能说?”

      “因为……”霍卿朝喉咙发紧,“因为说出来就回不去了。”

      “可是不说出来,就能回去吗?”霍卿意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压抑的痛苦,“我们还能回到以前吗?回到什么都不想,只是兄弟的时候?”

      回不去了。他们都知道。从第一个超越兄弟的眼神开始,从第一次刻意保持距离开始,从那些深夜的凝视和克制的手指开始,就回不去了。

      “小意。”霍卿朝终于睁开眼。

      身边空无一人。沙发平坦,空气清冷,只有他独自蜷缩在那里,身上盖着那条深灰色围巾。

      幻觉消失了。或者说,根本没有幻觉,只是他极度疲惫和痛苦的大脑制造出来的虚假对话。但那些问题真实存在——霍卿意一定想过,一定问过自己,一定在无数个夜晚辗转反侧,思考着“如果我们不是兄弟”这个无解的命题。

      霍卿朝坐起来,把脸埋进围巾里。羊绒织物吸走了温热的液体,没有发出声音。他维持这个姿势很久,肩膀微微颤抖,但没有任何哭声泄露出来。

      哭没有用。崩溃没有用。幻觉没有用。霍卿意不在这里,不在这个他们短暂共同生活过的出租屋里,不在这个城市,也许——霍卿朝不敢想这个也许——也许再也不在了。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但没有眼泪流下来。所有的液体似乎都在刚才被围巾吸收了,现在只剩下干涩的刺痛感。他看向窗外,天色开始从深蓝转向灰黑,凌晨即将到来。

      新的一天。没有霍卿意的一天。不知道还要持续多少天。

      霍卿朝慢慢站起来,把围巾重新搭在沙发扶手上,然后走向卧室。他需要躺下,需要闭上眼睛,需要尝试睡眠——哪怕睡眠会带来更多幻觉,哪怕梦境会更残忍。

      躺在床上的时候,他盯着天花板上那些水渍痕迹。在逐渐模糊的视线中,那些痕迹开始变形,组合,形成新的图案。他看见雪花的形状,看见六瓣的对称结构,看见霍卿意手腕内侧那颗痣。

      然后他闭上眼睛。

      黑暗重新降临,厚重,湿润,像深海。

      在意识的最后边缘,他听见霍卿意的声音,很轻,很遥远,像从深海底部传来:

      “哥,药记得吃。”

      接着是铅笔划过纸张的声音,持续,平稳,像某种安眠曲。

      霍卿朝沉入睡眠,眉头依然微微蹙着,双手在身侧握成拳,仿佛即使在梦里,也在对抗着什么无法战胜的东西。

      窗外,冬夜漫长,离天亮还有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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