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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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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十七分,霍卿朝在黑暗中睁开眼睛。不是惊醒,没有噩梦,只是睡眠像一层薄冰,承受不住身体深处某种重量的压迫,在某个时刻无声碎裂。他躺在出租屋卧室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片水渍,看它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逐渐显形——先是模糊的轮廓,然后细节一点点浮现,像显影液中的相纸。
水渍的形状像一只飞鸟,翅膀展开,向着房间某个角落飞去。霍卿朝盯着那只“鸟”,想起霍卿意曾经说过的话:“哥,你看那片霉斑,像不像要逃走的什么东西?”
那是两个月前,霍卿意刚搬进这个出租屋不久。夜里下雨,天花板漏水,第二天就出现了这片水渍。霍卿朝说要找房东修,霍卿意却拦住他:“别,留着吧。每天看着它变化,挺有意思的。”
于是水渍留了下来。它确实在变化——潮湿时颜色深些,干燥时浅些;天气闷热时边缘会晕开一点,天冷时轮廓又清晰起来。霍卿意偶尔会抬头看它,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今天它像朵云。”“今天像地图上的岛屿。”“今天……像要融化的翅膀。”
当时霍卿朝只觉得弟弟又在犯文艺病。现在才明白,霍卿意看的不只是水渍。他在看所有被困住的东西,所有试图挣脱的形状,所有无法真正逃离的存在——包括他们自己。
胃部又开始隐隐作痛。霍卿朝慢慢坐起来,手按在胃的位置。疼痛很熟悉,钝钝的,持续性的,像有块石头在腹腔里缓慢研磨。他知道药在背包侧袋,但不想吃。疼痛至少是真实的,是身体给出的明确信号,证明他还活着,证明这个躯壳还在运转。
不像思念。思念是虚幻的,是会在深夜里化为声音和触觉的幽灵,是会在晨光中消散的雾气。你抓不住它,无法测量它的重量和体积,甚至无法确定它是否存在——也许只是大脑在极度疲惫时制造的幻觉,只是渴求温暖时产生的错觉。
但疼痛是真实的。所以霍卿朝放任它存在。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木质地板有些地方已经翘起,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走到卧室门口,推开虚掩的门,客厅的黑暗扑面而来。
比卧室更深的黑。因为没有窗户,只有卧室门透出的那点微光。霍卿朝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灯没亮。又按了一次,还是黑暗。停电了?还是灯泡坏了?
他没有去检查。只是站在黑暗里,让眼睛适应。渐渐地,轮廓显现出来——沙发的形状,茶几的方形,画具箱在墙角堆成的阴影。还有沙发扶手上搭着的那条围巾,深灰色,在黑暗中是一团更深的灰。
霍卿朝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位置是昨天霍卿意幻觉出现时的地方——或者说,是他产生幻觉时感觉到霍卿意存在的地方。沙发垫子微微下陷,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伸手摸到围巾,羊绒触感在黑暗中格外清晰,柔软,细腻,带着织物特有的微凉。
他把围巾拿起来,围在自己脖子上。动作很慢,一圈,两圈,让织物贴合脖颈的弧度。然后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记忆开始自动播放。
不是连贯的叙事,是碎片。跳跃的,不按时间顺序的,像被打乱的拼图碎片,每一片都锋利,都带着清晰的边缘。
第一个碎片:霍卿意离开前一周,某个深夜。
霍卿朝那天训练到很晚,回来时已经快十一点。推开门,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圈里,霍卿意蜷在沙发上睡着了。膝盖上摊着一本素描本,铅笔滚落在腿边。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绵长,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霍卿朝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弟弟睡着的样子毫无防备,嘴唇微微张开,一只手垫在脸颊下,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围巾松松地围着——他总是这样,睡着了也不好好盖被子,只是把围巾当毯子用。
霍卿朝走过去,动作很轻。他拿起滑到地上的铅笔,放在茶几上。然后俯身,想叫醒霍卿意回床上去睡。但就在他靠近的瞬间,霍卿意动了动,喃喃了一句什么。
声音很模糊,但霍卿朝听清了。霍卿意在叫:“哥。”
不是清醒时的呼唤,是梦呓。含糊的,带着睡意的,却异常清晰的单字。哥。
霍卿朝僵在那里,俯身的姿势维持了大概五秒。他闻到霍卿意呼吸里淡淡的薄荷味,看见弟弟眼皮下眼球的微动,感觉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然后他直起身,去卧室拿了条毯子,轻轻盖在霍卿意身上。
他没有叫醒他。只是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开着那盏落地灯,看了霍卿意一整夜。
直到天快亮时,霍卿朝才起身离开,轻手轻脚地洗漱,出门训练。那天早晨霍卿意醒来时,客厅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叠好的毯子放在沙发上,和一张便利贴:“早餐在微波炉。”
霍卿朝记得那张便利贴。他写的时候手指在抖,字迹比平时潦草。他记得自己站在厨房里,盯着微波炉里转动的牛奶,想起霍卿意梦呓时叫的那声“哥”,胃部突然一阵绞痛。
现在想来,那可能是霍卿意离开前最后的平静夜晚。一周后,弟弟就收拾行李,留下那袋饺子,那张便利贴,和这条围巾,从这个出租屋消失了。
第二个碎片:离开前三天,医院走廊。
霍卿朝记得那天的消毒水气味,记得走廊里惨白的灯光,记得塑料座椅冰凉的触感。霍卿意坐在他旁边,低着头,手腕上戴着住院腕带。哮喘急性发作,住院观察三天。
“医生怎么说?”霍卿朝问,声音刻意放平。
“老样子。”霍卿意轻声说,“注意保暖,避免刺激,按时用药。”
然后是一阵沉默。走廊里只有护士推着车走过的声音,轮子在地面上滚动的咕噜声,远处某个病房传来的咳嗽声。霍卿朝盯着对面墙上的消防示意图,看那些绿色箭头弯弯曲曲指向出口。
“哥。”霍卿意忽然开口。
霍卿朝转过头。
霍卿意没有看他,依然低着头,盯着自己手腕上的住院腕带。腕带很紧,在纤细的手腕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他的右手手腕内侧,那颗六瓣小痣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如果……”霍卿意顿了顿,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么样?”
问题来得突然。霍卿朝心脏一紧,表面却皱眉:“胡说什么。”
“我是说如果。”霍卿意终于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清澈,清澈得近乎透明,“如果。你会怎么样?”
霍卿朝盯着弟弟的眼睛,试图从中读出什么。但霍卿意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深潭,表面无波,底下却暗流汹涌。这不是随口一问的问题。这是认真思考过的问题。
“不会有那种如果。”霍卿朝最终说,声音有些生硬。
霍卿意看了他几秒,然后轻轻笑了笑。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很淡的、带着无奈和疲惫的笑。
“好吧。”他说,转回头,继续盯着自己的手腕。
那天后来他们没有再说话。霍卿朝去办出院手续,霍卿意在病房里收拾东西。等他们离开医院时,天色已经暗了。冬日的傍晚来得早,五点刚过,街灯就陆续亮起来。霍卿朝叫了车,两人坐在后座,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车窗外,城市灯火开始点亮。霍卿意一直看着窗外,侧脸在流动的光影中明明灭灭。霍卿朝看着他,突然很想伸手,抹平弟弟眉间那抹若有若无的褶皱。但他没有。只是握紧了放在腿上的手,指甲陷进掌心。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问题就是预兆。霍卿意在试探,在铺垫,在为离开做准备。他在问“如果我不在了”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在规划消失的方案了。
第三个碎片:离开前一天,深夜的厨房。
霍卿朝那晚失眠,起来喝水。经过厨房时,看见里面有光。他停下脚步,从门缝往里看。
霍卿意站在料理台前,穿着那件略显宽大的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他在包饺子。动作很慢,很认真——舀馅,放在皮中央,捏褶,收口。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每一个饺子都包得大小均匀,褶子细密整齐。
厨房只开了抽油烟机上的小灯,昏黄的光线下,霍卿意的侧脸显得柔和得不真实。他微微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扇形阴影。嘴唇抿着,专注得仿佛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仪式。
霍卿朝站在门外看了很久。他看着霍卿意包完最后一个饺子,看着他把饺子一个个码进保鲜袋,看着他在袋子上贴好标签,写下日期。然后霍卿意洗了手,关掉灯,走出厨房。
在门口,他们差点撞上。
霍卿意吓了一跳,后退半步,眼睛在黑暗中睁大。霍卿朝也愣了一下,随即说:“我起来喝水。”
“哦。”霍卿意轻声应道,侧身让他过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霍卿朝闻到弟弟身上淡淡的面粉味,还有那股熟悉的薄荷洗发水香气。他感觉到霍卿意的手臂擦过自己的手臂,温热的,短暂的接触。
然后霍卿意回了卧室,轻轻关上门。
霍卿朝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才打开冰箱,拿出那袋刚放进去的饺子。保鲜袋还很凉,表面凝结着水珠。他盯着标签上霍卿意的字迹——日期,还有一行小字:“煮十分钟。”
现在霍卿朝明白了,那个深夜包饺子的行为不是偶然。是霍卿意在离开前,最后一次扮演“弟弟”的角色,最后一次履行“照顾哥哥”的责任。他在用面粉、肉馅和饺子皮,搭建一个最后的、温情的假象,一个可以让他安心离开的借口——你看,我连你之后的食物都准备好了,所以我可以走了。
第四个碎片:离开当天,清晨。
霍卿朝那天有早训,五点半就出门了。出门前,他推开霍卿意卧室的门看了一眼。弟弟还在睡,被子裹得很紧,只露出半张脸和凌乱的头发。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
霍卿朝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关上门。
他没有道别。因为以为晚上还会回来,还会看见霍卿意在客厅画画,或者在看电影,或者只是坐在那里发呆。他以为这一天和往常的任何一天没有区别——训练,回家,看见弟弟,说些无关紧要的话,然后各自回房,在隔着一堵墙的两个房间里,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入睡。
但他错了。
那天晚上他回来时,出租屋空无一人。起初以为霍卿意只是出门了,但看到茶几上那张纸条时,才意识到不对。
纸条是霍卿意留的,放在素描本上。字不多,只有三行:
“哥,我走了。
别找我。
对不起。”
对不起。霍卿朝盯着那三个字,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冻结。他打霍卿意的手机,关机。打家里电话,母亲接的,声音有些慌乱:“小意?他不是和你在一起吗?”
没有。不在一起了。霍卿意走了,消失了,像水渍蒸发一样,从这个空间里彻底消失了。
霍卿朝在客厅里站了很久,手里攥着那张纸条,攥到纸张边缘都起了毛边。然后他开始找——翻遍每个抽屉,每个柜子,甚至掀开床垫,打开所有能打开的东西。他在找线索,找解释,找霍卿意离开的理由。
但他什么也没找到。只找到了那袋饺子,那张“药记得吃”的便利贴,和藏在素描本封底的那张速写——“最后一次画你”。
现在,霍卿朝坐在黑暗的客厅里,脖子上围着霍卿意的围巾,在脑海中把这些碎片一一拼凑。不是按时间顺序,而是按情感的逻辑——从平静到不安,从试探到决定,从准备到执行。
每一片碎片都像一根细针,缓慢地扎进他的心脏。不是剧痛,是那种持续的、细密的、深入骨髓的刺痛。他想起医学上有个词叫“蚀骨痛”,形容那种从骨头内部开始的疼痛,无法定位,无法缓解,只能忍受。
他现在感受到的就是这种痛。不是胃痛,不是头痛,是更深层的,从骨骼缝隙里渗出来的,随着血液流遍全身的疼痛。它侵蚀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神经,每一个细胞。
霍卿朝蜷缩在沙发上,把脸埋进围巾里。羊绒织物吸走了呼吸的热气,变得潮湿温热。他想起霍卿意围这条围巾的样子——总是松松地围着,一端垂在胸前,一端搭在肩后。冬天出门时,他会把下巴埋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琥珀色的,清澈的,看向他时总是带着某种难以解读的情绪。
那些眼神现在都有了新的含义。不是弟弟看哥哥的眼神,是一个人在看爱人的眼神,是一个知道自己即将离开的人在看向即将被留下的人的眼神。那些眼神里有关切,有不舍,有痛苦,有决绝——所有霍卿朝当时没有读懂,现在却清晰得令人窒息的情绪。
黑暗中,霍卿朝忽然笑起来。很低的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干涩,嘶哑,像生锈的金属摩擦。他在笑自己的迟钝,笑自己的盲目,笑自己明明每天和霍卿意生活在同一个空间,却对弟弟内心发生的地震一无所知。
霍卿意是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离开的?是从医院问出那个“如果我不在了”的问题开始?还是更早?是从他们搬进这个出租屋,开始这段短暂而隐秘的共同生活开始?甚至可能是从更早——从霍卿朝第一次在深夜推开弟弟房门,看见霍卿意蜷缩在床上,呼吸急促,却坚持说“没事”的时候?
霍卿朝不知道。他只知道,在某个时刻,霍卿意做出了决定。决定离开,决定消失,决定用一种最彻底的方式,切断他们之间这种不该存在、无法继续的关系。
为了什么?为了让他解脱?为了让这个家恢复正常?还是为了……惩罚他?惩罚他的克制,惩罚他的沉默,惩罚他明明爱着却不敢承认,明明痛苦却假装一切正常的虚伪?
霍卿朝不知道。他只知道霍卿意走了,留下了这条围巾,这袋饺子,这些便利贴和画,留下了所有温情脉脉的假象,和一句冰冷的“别找我”。
别找我。说得容易。
霍卿朝怎么可能不找?从霍卿意消失那天起,他就像疯了一样寻找。去所有弟弟可能去的地方——图书馆,美术馆,江边,他们小时候常去的公园。问所有可能知道霍卿意下落的人——江临雪,林晚笙,甚至不熟的初中同学。他给霍卿意的手机充了无数次话费,每天打几十个电话,听着冰冷的“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他甚至回了家。父母看到他时都愣住了——他瘦了很多,眼圈深陷,眼睛里布满血丝。母亲哭着说已经报警了,父亲沉默地抽着烟,客厅里烟雾缭绕,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他会回来的。”父亲最终说,声音干涩,“也许就是想一个人静静。”
但霍卿朝知道不是。霍卿意不是那种会“一个人静静”的人。他敏感,细腻,但一旦做出决定,就会执行到底。他不会只是“静静”,他是真的要离开,要消失,要从他们的生活中彻底抹去自己的存在。
而现在,坐在这间黑暗的出租屋里,霍卿朝终于开始理解霍卿意离开前的状态。那种蚀骨的痛苦,那种无法言说的压抑,那种明知不该爱却无法停止爱的绝望——这些不是突然爆发的,是日积月累的,是一点一点渗透进骨血,直到某个时刻再也无法承受,于是选择用最极端的方式解脱。
霍卿朝伸手,摸到茶几上的素描本。即使黑暗中看不清,他也能在脑海中勾勒出封面的纹理,纸张的重量,翻页时的沙沙声。这本素描本里记录了霍卿意最后的日子——那些窗外的风景,那些未完成的速写,还有藏在封底的那张“最后一次画你”。
他打开素描本,一页页翻过去。虽然看不见,但指尖能感受到铅笔的痕迹,能分辨出哪里是阴影,哪里是高光,哪里是霍卿意用力过度留下的凹痕。他翻到有涂改的那一页,指尖抚过那片凌乱的线条,试图感受霍卿意画到这里时的心境。
烦躁?愤怒?还是某种更深的、无法表达的痛苦?
翻到最后一页空白时,霍卿朝的手指停住了。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他需要光。需要看清这些画,需要读懂霍卿意留下的每一个痕迹。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在抽屉里翻找,找到了半截蜡烛和一盒火柴。回到客厅,把蜡烛立在茶几上,划亮火柴。橙黄的火苗跳跃起来,瞬间驱散了一小片黑暗。烛光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霍卿朝重新坐下,把素描本放在烛光下。这一次,他看得清楚了。一页页翻过去,仔细看每一张画,每一个线条,每一处阴影。
然后他发现了之前忽略的东西。
在好几张画的边缘,有很轻很轻的铅笔字。不是日期,不是标题,是一些零散的词,一些句子片段,像随手的记录,又像内心的独白。
第一张,画的是窗外的树。树枝光秃秃的,伸向灰白的天空。右下角有行小字:“今天枝头落了最后一片叶子。哥没看见。”
第二张,是客厅的一角。沙发,茶几,地上散落的几本书。左下角:“他昨晚又胃疼了。装睡不知道。”
第三张,是厨房料理台。台面上有面粉,擀面杖,几个还没包的饺子皮。右上角:“包了三十七个。他应该够吃一周。”
第四张,是卧室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光。右下角:“他在里面。一墙之隔。却像隔着整个宇宙。”
第五张,是霍卿朝自己的背影。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画得很简单,只有轮廓和基本的阴影。但在画纸边缘,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字迹凌乱,像在某种情绪激动时写下的:
“今天他说梦话了。叫了我的名字。我想答应,但不敢。
“他的眉骨那道疤,在灯光下好明显。想摸,不能。
“他今天对我笑了。就一下。但我记了一天。
“我快撑不住了。真的。
“爱一个人怎么会这么痛?
“如果我们不是兄弟……
“如果我们不是……
“如果……”
“如果”后面的字被用力涂掉了,铅笔痕迹深得几乎划破了纸。霍卿朝盯着那片涂改,感觉喉咙发紧,眼眶发热。他几乎能看见霍卿意写下这些字时的样子——咬着嘴唇,手指颤抖,铅笔在纸上用力划过,试图抹去那些不该存在的念头。
但抹不掉。就像他们之间的感情,无论怎么压抑,怎么克制,怎么用时间和距离来淡化,它都在那里,真实,强烈,蚀骨。
霍卿朝继续翻。后面的画越来越少,字越来越多。不再是完整的句子,是碎片,是呓语,是濒临崩溃时的独白:
“喘不过气。”
“药吃完了。”
“不想吃。”
“好累。”
“想睡。”
“一直睡。”
“他今天抱我了。扶我起来的时候。就一秒。但够了。”
“够我撑多久?”
“撑不下去了。”
“对不起,哥。”
“真的对不起。”
最后一张有字的画,是十一月十六日那张“最后一次画你”的草稿。在正式画的旁边,有一张小很多的速写,画的是同样的姿势,但线条更凌乱,更像是在情绪激动时快速勾勒的。旁边写着一行字,字迹很轻,轻到几乎看不清:
“这是我最后能给你的东西。原谅我。”
原谅我。
霍卿朝盯着那三个字,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原谅什么?原谅霍卿意爱他?原谅霍卿意离开?原谅霍卿意用这种方式,用这种最残忍的方式,来结束他们之间这种不该开始的关系?
蜡烛的火苗忽然剧烈跳动了一下,险些熄灭。霍卿朝伸手护住烛光,指尖感受到火焰的温热。他看着摇曳的光晕,看着素描本上那些字迹,看着黑暗中这小小一圈光明,突然明白了。
霍卿意不是要惩罚他。是要解脱他。
弟弟在用最极端的方式,斩断这段关系,让他回归“正常”的生活——上大学,工作,结婚,过所有人都期望他过的那种生活。霍卿意在用自己的消失,来换取霍卿朝的未来。
多么无私。多么残忍。多么……蚀骨。
霍卿朝慢慢合上素描本,吹灭蜡烛。黑暗重新降临,比之前更深,更重,更密不透风。他靠在沙发背上,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盯着虚无的某一点。
胃痛又开始了。这次更剧烈,像有把刀在腹腔里搅动。但他依然没有去拿药。只是蜷缩起来,手按着胃部,额头抵在膝盖上。
疼痛中,他听见霍卿意的声音,不是幻觉,是记忆中的声音,清晰得像在耳边:
“哥,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么样?”
现在他有答案了。
他会这样。坐在这间黑暗的出租屋里,被蚀骨的疼痛包裹,一遍遍回放过去的碎片,试图从那些被忽略的细节中,拼凑出霍卿意离开前的真实状态。试图理解,试图原谅,试图……找到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但理由在哪里?
在那些“药记得吃”的便利贴里?在那袋已经冻硬的饺子里?在那条还残留着霍卿意气味的围巾里?还是在那些画里,那些字里,那些“对不起”和“原谅我”里?
霍卿朝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以后,每一个夜晚都会像这个夜晚。黑暗,疼痛,回忆,幻觉,和那句永远不会有回应的“哥”。
蚀骨的,不只是疼痛。
还有爱。
还有失去。
还有明知永远找不回来,却依然无法停止寻找的那种绝望。
窗外的天色开始变化。深黑转向深蓝,深蓝转向灰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但对霍卿朝来说,每一天都只是前一天的重复——醒来,忍受,寻找,等待,然后再次在黑暗中沉沦。
他慢慢直起身,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重新搭在沙发扶手上。动作很轻,像对待什么易碎品。然后他站起来,走向卧室。
躺回床上时,天花板上那只“飞鸟”的水渍在晨光中逐渐清晰。霍卿朝盯着它,想起霍卿意说的那句话:“今天它像要逃走的什么东西。”
现在那只鸟还在那里。没有逃走。也许永远都逃不走。
就像他。
就像他们对彼此的感情。
永远被困在这个空间里,这个身体里,这个名为“兄弟”的牢笼里。
蚀骨,但不致命。
只是让人希望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