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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   邮件到达的提示音在寂静中响起时,霍卿朝以为是错觉。他正坐在老家的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新素描本,画纸上是他画到一半的霍卿意——轮廓已经完成,眼睛、鼻子、嘴唇,但还没有画头发,也没有画脖颈以下的部分。画面停在锁骨的位置,像一尊未完成的雕像,悬浮在空白的背景中。

      提示音又响了一次。他这才意识到是电脑发出的声音——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放在书桌一角,盖着薄灰,他已经很久没打开了。电源线还插着,指示灯亮着微弱的红光。

      霍卿朝盯着电脑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打开。屏幕亮起,光线刺眼。他眯着眼睛等待系统启动,桌面背景是他们高中校园的照片,霍卿意拍的,春天,樱花开了满树。

      邮箱客户端自动登录。收件箱里有十七封未读邮件,大部分是广告,有几封学校的通知,还有一封……发件人地址是陌生的,英文,后缀是某个艺术学院的名字。

      霍卿朝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移动鼠标,光标悬在那封邮件上,迟迟没有点击。艺术学院。霍卿意。这两个词在他脑海里自动连接,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

      深呼吸。点击。

      邮件是英文的,措辞正式礼貌。开头是“亲爱的霍卿意先生”,然后是自我介绍——发信人是某国际知名艺术学院招生办公室的助理主任。接下来是正文:

      “我们很高兴收到您通过代理机构提交的作品集,并对其中展现出的杰出艺术天赋印象深刻。基于您作品的艺术水准和个人陈述中表现出的对艺术创作的深刻理解,我们特此发出邀请,请您参加我们为期两周的冬季大师班,作为明年秋季入学的优先考虑候选人……”

      霍卿朝的手指停在触摸板上,微微颤抖。他快速滚动页面,看到附件列表——有三个PDF文件,文件名分别是“作品集样本”、“个人陈述”、“推荐信副本”。还有一个压缩包,文件名是“霍卿意作品集完整版”。

      他盯着那个名字。霍卿意。拼音字母在屏幕上排列成熟悉的形状,但此刻看起来陌生得像另一个人的名字。

      下载附件。第一个打开的是推荐信。PDF文件加载得很慢,老电脑发出嗡嗡的风扇声。终于,页面显示出来。信纸抬头是中文的,某著名美术机构的标志。推荐人署名是“江临雪”,后面跟着她的头衔——美术社社长,某青年艺术家奖项获得者。

      推荐信写得很正式,但字里行间透着真诚。江临雪详细描述了霍卿意在美术方面的天赋和努力,列举了他获得的奖项,还特别提到了他“对人物肖像的独特理解和表现力”。信的结尾写道:“霍卿意同学不仅技术娴熟,更难得的是他作品中的情感深度。他的每一幅画都不是简单的再现,而是对被画者内在世界的探索和表达。这种能力在年轻艺术家中极为罕见,我相信他有潜力成为杰出的视觉艺术家。”

      霍卿朝盯着“对被画者内在世界的探索和表达”这句话,喉咙发紧。他知道江临雪指的是什么。霍卿意画的他,那些素描,那些水彩,那些藏在角落里的注视和感情。

      关闭这个文件,打开下一个。个人陈述。

      这次是霍卿意自己写的。英文,但能看出是他自己的语气和表达方式,不是模板化的申请文书。开头:

      “我从小就开始画画。起初只是消遣,后来变成了一种必需——我发现自己需要通过画笔来表达那些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东西。我画风景,画静物,但画得最多的是人。具体来说,是一个人。”

      霍卿朝的呼吸变慢了。

      “这个人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变化,看着他经历喜悦和痛苦。我画他打篮球时的专注,画他看书时的安静,画他睡着时的毫无防备。每一幅画都是一次凝视,一次试图理解的尝试,一次……告白的替代品。”

      “因为有些话不能说出口。有些感情不能表达。有些爱,从一开始就注定是沉默的。”

      “所以我画画。用线条和色彩,用光影和构图,说出所有我不能说的话。在画里,我可以诚实地看他,可以毫无保留地表达对他的理解和感情。在画里,我们不是被血缘和社会规范定义的‘兄弟’,只是两个灵魂,一个在画,一个被画。”

      “我知道这种感情可能不被理解,甚至可能被谴责。但艺术对我来说不是逃避,是面对。是我面对自己、面对这份感情、面对我们之间那种复杂而痛苦的关系的唯一方式。每一幅画都是一次坦白,一次忏悔,一次在禁忌边缘的舞蹈。”

      “如果我有机会接受更专业的艺术教育,我希望能够继续这种探索。不是重复,是深化——去理解为什么我会这样画他,为什么这种凝视对我如此重要,为什么这份沉默的爱会成为我创作的核心动力。也许通过艺术,我能找到与这种感情共存的方式,或者至少,能把它转化为某种美丽而非痛苦的东西。”

      “这就是我申请贵校的原因。不是因为我想成为著名的艺术家,而是因为我想理解自己。而我相信,艺术是唯一能让我做到这一点的途径。”

      霍卿朝读到这里,不得不停下来。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屏幕上的字在视线中模糊,又清晰。那些句子像一把把薄刃,一片片切割他试图维持的平静。

      霍卿意写了这些。把这些话写进申请文书中,提交给一个陌生的学校,一群陌生的人。他暴露了自己,暴露了他们的关系,暴露了那些他们一直在隐藏、在压抑、在否认的东西。

      为什么?为了什么?

      霍卿朝继续往下读。最后一段:

      “随信附上的作品集,大部分画的是同一个人。如果你在看这些画时感觉到了什么——某种强度,某种专注,某种超越技术的情感——那么你已经理解了我作为艺术家的核心。那个人是我所有创作的起点和终点。如果有一天我不能画他了,我想我也就不能画画了。”

      文档结束。

      霍卿朝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电脑屏幕的光线在黑暗中映亮他的脸,苍白,僵硬,像一具蜡像。他盯着最后那句话:“如果有一天我不能画他了,我想我也就不能画画了。”

      霍卿意已经不能画他了。因为他已经离开了,消失了,从霍卿朝的生活中彻底抽身了。所以霍卿意也不能画画了?或者……霍卿意根本就没打算继续画画?这封申请信,这个作品集,这个推荐——不是霍卿意为自己铺的路,是为他铺的路?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霍卿朝混乱的思绪。他猛地移动光标,打开第三个附件——作品集样本。

      PDF文件加载出来,第一页是封面:“霍卿意作品集——人物肖像系列”。翻到第二页,目录。第三页,第一幅画。

      是他的肖像。那张霍卿朝熟悉的背影素描,站在窗边,看向窗外。但这一版比他在出租屋看到的更完整,细节更丰富。光线处理得更细腻,阴影层次更复杂。右下角有标题:“凝视之一”。

      翻页。第二幅。还是他,这次是侧脸,低头看书的样子。光线从右上方照下来,在脸上投下清晰的明暗分界。眉骨那道疤画得很清晰,但处理得像是某种装饰,而非缺陷。标题:“凝视之二”。

      第三幅。他打篮球的瞬间,起跳,投篮,身体绷成一张弓。动态捕捉得极其精准,肌肉的线条,衣服的褶皱,甚至空气中仿佛能感受到的运动轨迹。标题:“凝视之三”。

      一页页翻下去。全是霍卿朝。不同角度,不同状态,不同光线。有他笑的样子——很少,但有一张,嘴角微微上扬,眼角有细纹。有他生气的样子——眉头紧皱,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有他疲惫的样子——闭着眼睛,靠在椅子上,肩膀下沉。有他专注的样子——盯着某个东西,眼神锐利。

      一共二十四幅画。每一幅都是他。每一幅都标注着“凝视之四”、“凝视之五”……一直到“凝视之二十四”。

      最后一幅是他在睡觉。侧躺,被子盖到肩膀,一只手露在外面,手指微微弯曲。光线很暗,只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缕晨光,照亮半边脸。画得非常柔和,非常安静,非常……私密。标题:“凝视之终章”。

      霍卿朝盯着这幅画,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冲向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终章。最后一幅。霍卿意在画这幅画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要离开了。已经决定这是最后一次画他了。

      所以整个作品集就是一个告别。一个用二十四幅画组成的、漫长的、沉默的告别。霍卿意把他所有不能说的感情,所有压抑的凝视,所有克制的触碰,所有深夜的渴望——全部放进这些画里,然后打包,寄给一个遥远的学校,作为自己艺术生涯的“作品集”。

      同时也是作为给霍卿朝的遗产。看,这就是我对你的感情。这就是我眼中的你。这就是那些年,我所有没说出口的话。

      现在这些画在电脑屏幕上,在PDF文件里,在一个陌生学校的招生系统里,被陌生人观看,评估,评判。霍卿意把他最私密的感情,最痛苦的秘密,最禁忌的爱——全部暴露在公众视野中。

      为了保护霍卿朝的未来?为了给霍卿朝铺一条“正常”的路?还是为了……惩罚他?惩罚他的沉默,惩罚他的逃避,惩罚他明明知道却假装不知道的虚伪?

      霍卿朝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现在想砸东西。想把电脑砸碎,想把桌子掀翻,想把整个房间拆了。想把所有这些东西——这些画,这些信,这些证明霍卿意存在过、爱过他、然后离开了的证据——全部毁灭。

      但他没有动。只是坐在那里,盯着屏幕,盯着那幅“凝视之终章”,盯着画中自己沉睡的脸。画里的他看起来很平静,很放松,毫无防备。霍卿意画这个角度的时候,一定是在深夜,一定是在他睡着之后,一定是在床边站了很久,看了很久,然后回到画架前,凭着记忆和感情,画下这幅画。

      那些深夜,霍卿朝以为自己睡着了,霍卿意也睡着了。但其实没有。霍卿意在看着他,在画他,在用画笔触摸他不能真正触摸的脸,在记录他永远无法拥有的时刻。

      现在这些时刻被固定下来,被数字化,被发送到地球的另一端,成为某个招生官下午茶时翻阅的文件,成为某个艺术学院数据库里的一串代码,成为霍卿意试图为自己——或者为他——争取的某个未来的筹码。

      霍卿朝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他走到窗边,用力推开窗户。冷风瞬间灌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吹起了书桌上的纸张。他深深吸气,冷空气刺痛肺部,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

      然后他转身,回到书桌前。他没有关掉PDF文件,而是点开了那个压缩包——“霍卿意作品集完整版”。文件很大,下载进度条缓慢移动。1%,2%,3%……老电脑的风扇声变得更响,像在抗议这超负荷的工作。

      等待的时间里,霍卿朝重新打开那封邮件,仔细看发信人的信息。助理主任的名字,办公室电话,学院地址。邮件里还提到了“代理机构”——霍卿意是通过某个中介机构提交申请的。邮件最后有一个PS:“您的推荐人江临雪女士特别请求我们,如果您本人无法参加冬季大师班,请务必通知您的哥哥霍卿朝先生。她说您可能会需要他的支持和鼓励。”

      霍卿朝盯着这句话,突然明白了。江临雪知道。她知道霍卿意申请了学校,知道霍卿意提交了作品集,知道霍卿意在信里写了那些话。她可能还帮忙修改了文书,帮忙准备了材料,帮忙……促成了这一切。

      而她让学校联系他,不是为了告诉他霍卿意有机会出国留学,是为了让他看到这些画,看到这些信,看到霍卿意那些没说出口的感情。

      她在逼他面对。用这种最残酷、最直接的方式。

      压缩包下载完成。霍卿朝解压文件。里面不止有作品集的完整版,还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给哥哥”。他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悬停了几秒,才双击打开。

      里面有三个文件。一个是文档,标题是“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些”;一个是视频文件,标题是“最后的话”;还有一个文件夹,标题是“我们的画”。

      霍卿朝先打开文档。这次是中文,霍卿意的字迹——不是打印体,是扫描的手写稿。字迹很工整,但能看出笔尖的力度,有些地方墨水渗透得很深。

      “哥,如果你看到这个文件,说明我已经离开了,而且江临雪学姐按照我的请求,把这件事告诉了你。首先,对不起。对不起用这种方式,对不起让你看到这些,对不起……一切。”

      “我申请这个学校,不是真的想去。我知道我不可能去。我的身体,我的状态,我……对你的感情,都不允许我过那种‘正常’的留学生活。但我还是申请了,做了作品集,写了个人陈述,找了推荐人。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想给你留一条路。如果有一天,你想离开这里,离开所有关于我的记忆,离开这个我们共同生活过的地方,离开那些痛苦和压抑——至少你有一个借口。你可以说:我要去国外找我弟弟,他在那里学艺术。或者你可以说:我要去实现我弟弟未完成的梦想。或者什么也不说,只是去。”

      “那所学校所在的城市很漂亮。临海,有山,冬天会下雪,但不像这里这么冷。校园里有很多艺术家的作品,图书馆很大,画室的光线很好。我想象过你在那里的样子——不用打篮球,不用假装‘正常’,不用每天面对父母的期待和担忧。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或者什么也不做。没有人认识你,没有人知道你的过去,没有人会用‘霍卿朝的弟弟’来定义你。”

      “所以这个申请,这些画,这封信——是我给你的礼物。也是我的自私。因为我希望,即使我不在了,你还能有一个地方可去。有一个未来可以期待。有一个……没有我的生活可以过。”

      “我知道这很矛盾。我离开了,却希望你去一个我为你选择的地方。我消失了,却希望我的画成为你新生活的起点。但这就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方式了。”

      “作品集里的二十四幅画,你大概都看过了。那是我能给你的全部。我的眼睛,我的手,我的心,我所有那些年对你的凝视和感情,都在里面了。你可以留着它们,也可以烧掉它们。你可以看着它们想念我,也可以看着它们忘记我。这是你的权利,因为我留下了它们,也留下了你。”

      “最后,那个视频……是我在离开前一天录的。本来没打算让你看到,但江临雪学姐说,如果你真的看到了这些文件,也许应该让你看看。她说你需要一个了结。”

      “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但我爱你。从很久以前开始,到我离开的这一刻,到我写这封信的现在——我一直爱你。不是弟弟爱哥哥的那种爱。是你知道的那种爱。”

      “所以,忘了我吧。或者不要忘。但请好好活着。在那所学校,或者任何地方。带着这些画,或者不带着。但请好好活着。”

      “这是我最后的请求。”

      “你的,小意。”

      文档结束。

      霍卿朝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他没有哭,没有动,甚至没有呼吸。只是盯着屏幕,盯着那些字,盯着“我爱你”和“忘了我吧”这两个矛盾的请求。

      然后他移动光标,点开那个视频文件。

      播放器窗口弹出来。画面晃动了几下,稳定下来。是霍卿意。他坐在出租屋的客厅里,坐在那张沙发上,身后是窗户,窗外是夜色。他穿着那件常穿的家居服,头发有些乱,眼睛下有淡淡的阴影。

      视频刚开始的几秒,他只是看着镜头,没有说话。眼神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某种决绝的东西。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但清晰:

      “哥。如果你在看这个,说明江临雪学姐还是决定让你看到了。对不起。”

      他停顿了一下,低下头,又抬起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该说的话,在信里都说了。该画的画,在作品集里都画了。该……该爱的,也都爱过了。所以现在,我只是想看看你。虽然我知道,你看这个视频的时候,我不可能看到你。”

      霍卿意在视频里笑了笑,很淡,很苦的笑。

      “我录这个视频,其实只是想看看自己。看看决定离开前的自己,是什么样子。看看这个爱了你这么多年,却从来不敢说出口的自己,最后是什么表情。”

      他凑近镜头一点。画面里,他的脸占据了整个屏幕。琥珀色的眼睛,清秀的轮廓,单薄的肩膀。还有那种特有的、干净而忧郁的气质。霍卿朝能看清他每一根睫毛,每一寸皮肤,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哥,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们不是兄弟,会怎么样。如果我们只是两个陌生人,在某个地方相遇,我会不会敢走向你,敢告诉你我喜欢你,敢牵你的手,敢吻你。我想我会的。因为如果不考虑血缘,不考虑伦理,不考虑父母和这个世界——我爱你这件事,是多么简单,多么自然。”

      “但我们是兄弟。这个事实永远改变不了。所以我只能这样:看着你,画你,爱你,然后离开你。”

      霍卿意的眼睛红了。但他没有哭,只是眨了眨眼,继续说:

      “我离开之后,你不要找我。真的。我已经计划好了,去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不是因为恨你,是因为……因为如果我不彻底消失,你永远无法开始新的生活。你会一直找我,一直等我,一直活在过去的影子里。我不要你这样。”

      “我要你幸福。即使那幸福里没有我。即使那幸福是和一个女孩结婚,生孩子,过所有人都觉得‘正常’的生活。即使那幸福……是我只要想一想就会心痛的东西。”

      “但我还是要你幸福。因为这是我爱你的方式。不是占有,是放手。不是纠缠,是离开。不是让你痛苦,是让你自由。”

      视频到这里,霍卿意停下来。他转头看向窗外,看了很久。然后转回头,对着镜头,轻声说:

      “时间差不多了。我该走了。这个视频录完之后,我会删除原件。江临雪学姐那里有一份备份,我说如果三年后你还没有开始新的生活,就给你看。但她显然提前给了你。也好。”

      “最后,哥,我想对你说句话。一句我从来没说过,但一直想说的话。”

      霍卿意深吸一口气,看着镜头,看着未来某个时刻会看到这个视频的霍卿朝,一字一句地说:

      “霍卿朝,我爱你。不是弟弟对哥哥的爱。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爱。是想要和你在一起,想要触碰你,想要拥有你的那种爱。是错误的那种爱。是不会有结果的那种爱。但我还是爱你。从过去,到现在,到我离开的这一刻——我爱你。”

      “所以,忘了我吧。”

      视频结束。

      屏幕变黑。播放器窗口自动关闭。书房里一片寂静,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霍卿朝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然后他慢慢抬起手,放在键盘上。他的手在颤抖,抖得几乎按不准键。但他还是开始打字。打开回复邮件界面,收件人是那个艺术学院的助理主任。

      他打字很慢,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

      “尊敬的女士/先生:

      “我是霍卿意先生的哥哥霍卿朝。我很遗憾地通知您,我弟弟霍卿意无法参加贵校的冬季大师班。事实上,他已经失踪了。我们不知道他在哪里,是否安全。所以关于他的一切申请,请视为无效。

      “至于他提交的作品集——那些画,那些文字,那些关于‘凝视’和‘爱’的告白——我请求您彻底删除。从你们的系统里,从你们的数据库中,从任何可能的地方。那些东西不属于公共领域,不属于艺术评估,不属于任何除我们两人之外的眼睛。”

      “那些画是我的。那些感情是我的。那些凝视是我的。霍卿意把这些留给了我,作为他离开前的最后礼物。所以我有权利决定它们的命运。”

      “而我的决定是:它们应该被毁灭。”

      “请照做。如果您需要正式的文件或授权,我可以提供。但请不要让我弟弟的私人痛苦,成为你们招生办公室的谈资,或者艺术评论的材料。”

      “谢谢您的理解。”

      “霍卿朝”

      写完后,他没有马上发送。而是重新读了一遍,读得很慢,很仔细。然后他移动光标,点击“发送”。

      邮件发送出去的那一刻,霍卿朝站起来。他走到打印机前——那台老旧的喷墨打印机,放在书桌旁边的架子上。他打开电脑上的作品集PDF文件,点击打印。

      打印机开始工作。嗡嗡声,纸张进出的沙沙声。一页,两页,三页……二十四幅画,一张张打印出来。纸张从出纸口吐出,叠在托盘上。

      打印完成后,霍卿朝拿起那叠还温热的纸。他一张张翻看,看那些画中的自己,看霍卿意眼中的他,看那些深情的、痛苦的、沉默的凝视。

      然后他走到房间中央,蹲下,拿出打火机——从他外套口袋里找到的,很久没用了。他擦亮打火机,火苗跳跃起来,橙黄,明亮,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他把那叠画放在地上,把打火机凑近纸张边缘。

      纸张燃烧得很快。火焰迅速蔓延,吞噬线条,吞噬阴影,吞噬那些精心描绘的细节。火光中,霍卿朝的脸在画纸上扭曲,变形,最终化为灰烬。

      他一张张烧。烧掉“凝视之一”,烧掉“凝视之二”,烧掉所有那些霍卿意留给他的眼睛和心。烧掉那些不能说的爱,那些压抑的感情,那些注定没有出路的凝视。

      烧到最后一幅——“凝视之终章”,他睡着的脸时,霍卿朝停顿了。他看着画中自己平静的睡颜,看着霍卿意温柔到几乎疼痛的笔触,看着这个最后的、私密的时刻。

      然后他把这张画也放进火里。

      火焰吞噬了最后一幅画。吞噬了霍卿意所有的凝视,所有的爱,所有的告别。吞噬了那个试图用艺术拯救自己,却最终选择消失的少年。

      霍卿朝坐在地上,看着火焰慢慢变小,变成灰烬,变成一缕青烟,最终消失。地上只剩下一堆黑色的纸灰,还有一些未燃尽的边角,蜷缩着,像某种死去的昆虫。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那些灰烬。还温热的,细腻的,一碰就散。就像霍卿意,就像他们的感情,就像所有那些美好而痛苦的时刻——曾经存在过,曾经燃烧过,但最终只剩下一把灰,一碰就散,风一吹就没了。

      电脑屏幕上,那封邮件显示“已发送”。艺术学院的助理主任会在某个时区的工作时间里看到这封信,会删除霍卿意的申请材料,会把这个名字从他们的系统中抹去。

      而霍卿朝坐在这里,在这个装满回忆的房间里,在这个霍卿意已经不在了的世界上,烧掉了弟弟留给他最后的礼物。

      烧掉了那些画,那些凝视,那些爱。

      烧掉了霍卿意试图为他铺的路。

      烧掉了所有可能的未来。

      只剩下现在。这个空荡荡的现在。这个没有霍卿意的现在。这个他必须独自面对的、漫长而寒冷的现在。

      窗外,夜色深沉。房间里,灰烬渐渐冷却。

      霍卿朝坐在灰烬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没有声音,没有眼泪,只有一种彻底的、绝望的、断弦般的寂静。

      弦断了。音乐停了。

      只剩下余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回荡,最终也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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