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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   灰烬彻底冷透时,窗外的天色已经透出第二天的晨光。不是明亮的那种,是冬日清晨特有的灰白,像一块洗得褪色的旧布,勉强罩住天空。霍卿朝坐在地板上,背靠着书桌的桌腿,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起,手搭在膝盖上,掌心向上,里面躺着几片没有烧尽的画纸边缘,蜷缩着,焦黑,一捏就碎成粉末。

      他就这样坐着,看着自己的手掌,看着那些黑色碎屑,看了不知道多久。时间失去了意义,变成了一种粘稠的、缓慢流动的胶质,把他裹在里面,动弹不得,也感觉不到窒息,只是存在,以一种近乎停滞的状态存在。

      胃疼又开始了。这次不是钝痛,是尖锐的,像有根铁丝在腹腔里来回拉扯。他知道该吃药,背包就在床边,药在侧袋里。但他不想动。疼痛至少是真实的,是身体在提醒他还活着,这个事实需要被反复确认,否则他可能会忘记。

      忘记呼吸,忘记心跳,忘记这个躯壳还在运转。

      忘记霍卿意已经不在了。

      这个念头出现时,霍卿朝的手微微收紧,掌心的纸屑碎成更细的粉末,从指缝漏出去,落在地板上,和那堆灰烬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片是哪幅画的残留。他盯着那些粉末,突然产生一种冲动——想趴下去,把脸埋进灰烬里,呼吸那些焦糊的气味,把那些黑色吸进肺里,让它们成为自己的一部分。

      就像霍卿意的画,霍卿意的凝视,霍卿意的爱——已经成为他的一部分,烧不掉,删不掉,忘不掉。即使把纸烧成灰,那些线条和阴影还在他脑子里,清晰得仿佛刚刚画完,墨迹未干。

      他闭上眼睛。黑暗中,那些画自动浮现。不是完整的一幅幅,是碎片,是局部——一只眼睛的轮廓,一道眉骨的阴影,一个嘴角的弧度。这些碎片旋转,组合,又散开,像万花筒里的彩色玻璃片,每一次转动都形成新的图案,但核心永远是他,永远是霍卿朝。

      霍卿意在画这些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在凝视这些局部的时候,手指有没有颤抖?在捕捉那些细微表情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些画有一天会被烧掉,会成为一堆灰烬,会被他坐在这里盯着看?

      霍卿朝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这些画在他脑子里,烧不掉了。就像霍卿意在他心里,走不掉了。

      胃疼加剧。他不得不弯下腰,额头抵在曲起的膝盖上。这个姿势让呼吸变得困难,但能稍微缓解腹部的痉挛。他维持这个姿势,直到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出现嗡鸣,才慢慢直起身。

      该吃药了。他对自己说。但身体没有动。

      该吃东西了。背包里还有面包,昨天买的,没动。但不想吃。

      该……该做什么?他不知道。在烧掉那些画之后,在发送那封邮件之后,在看完那个视频之后——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霍卿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消灭了。只留给他一个空荡荡的现在,和一个没有未来的未来。

      霍卿朝慢慢站起来。腿麻了,针扎般的刺痛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大腿。他扶着书桌站稳,等待血液重新流通。目光落在地板上的灰烬上,那堆黑色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像房间地板上的一个洞,一个通往某个虚无之处的入口。

      他绕过那个“洞”,走到床边。背包躺在那里,拉链开着,露出里面凌乱的内容——几件衣服,洗漱用品,那瓶胃药。他拿出药瓶,拧开,倒出两粒白色药片在掌心。没有水,他就这样干咽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粗糙的触感,苦涩的味道缓慢扩散。

      吞咽的动作牵动了胃部,又是一阵绞痛。他坐在床沿,手按着胃的位置,等待药效发作。等待的时间里,他环顾房间。

      这个房间,他住了十六年,和霍卿意一起。每一寸空间都充满了记忆,每一个角落都有霍卿意的痕迹。书桌那里,他们一起写过作业;窗边,他们一起看过星星;双层床,他们曾在上铺和下铺之间传递过无数个夜晚的呼吸和梦话。

      现在这些记忆像灰尘,覆盖了一切,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霍卿朝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里面一半是他的旧衣服,一半是霍卿意的。他的那边叠得还算整齐,霍卿意的那边则有些凌乱,几件衣服没有挂好,袖子垂在外面。

      他伸手,拿起一件霍卿意的毛衣。米白色的,粗针织,领口有点松了。他记得这件毛衣,霍卿意冬天常穿,外面套校服外套,围上那条深灰色围巾。毛衣很柔软,洗过很多次,面料已经有些起球。他把它凑近,深深吸气。

      薄荷洗发水的味道。很淡,几乎被樟脑丸的气味盖过去了,但还在。还在。

      霍卿朝把毛衣抱在怀里,走回床边坐下。他把脸埋进毛衣柔软的织物里,闭上眼睛。黑暗中,记忆又来了。这次不是画的碎片,是声音。

      霍卿意的声音。叫他“哥”的声音。从稚嫩的童音,到变声期的沙哑,再到少年清澈的嗓音。一声声,一遍遍,在记忆的回廊里回荡。

      “哥,这道题怎么做?”
      “哥,我睡不着。”
      “哥,我做了噩梦。”
      “哥,你在想什么?”
      “哥……”
      “哥……”

      最后那声“哥”,是视频里的。是霍卿意对着镜头,对着未来某个时刻会看到这个视频的他,说的那句“我爱你”之前的那个“哥”。声音很轻,很平静,但底下有某种东西在碎裂,像冰面下的暗流,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种即将崩坏的张力。

      霍卿朝抱紧毛衣,抱得指节发白。织物贴在脸上,吸走了温热的液体,没有发出声音。他维持这个姿势,直到药效开始起作用,胃痛慢慢缓解,变成一种麻木的钝感。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红肿,但没有新的眼泪。好像所有的液体都在昨晚流干了,现在只剩下干涩的刺痛。

      他放下毛衣,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第一个抽屉里是文具,尺子,圆规,几支没用完的笔。第二个抽屉里是旧课本,试卷,奖状。第三个抽屉里……是霍卿意的药。

      哮喘药。吸入剂,喷雾,还有口服的药片。都还在有效期内,但显然很久没动过了。霍卿朝拿起那瓶吸入剂,塑料外壳,蓝色的,上面贴着标签,写着霍卿意的名字,用法用量。他摇晃了一下,听到里面药粉晃动的细微声响。

      霍卿意离开时没有带药。或者说,没有带完所有的药。他留下了这些,在这个抽屉里,在这个他们曾经共用的书桌里。

      为什么?是忘记带了?还是……故意的?

      霍卿朝想起霍卿意在视频里说的话:“如果有一天我不能画他了,我想我也就不能画画了。”也许对霍卿意来说,不能画他,就等于不能呼吸。所以带不带药,其实没有区别。

      这个念头像一把冰锥,刺进霍卿朝的心脏。他握紧药瓶,塑料外壳在掌心硌出印子。然后他放下药瓶,继续翻抽屉。

      在抽屉最里面,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他拿出来,是一个木制相框,很小,手掌大小。相框里没有照片,只有一张纸,折成四折。他打开。

      是一幅铅笔素描。画的是两个小男孩,手牵手,站在一棵树下。画得很稚嫩,线条不稳,比例也不对,但能看出是谁——高一点的是他,矮一点的是霍卿意。右下角有字,铅笔写的,字迹歪斜:“我和哥哥,永远在一起。”

      没有日期,但从画技和字迹看,应该是霍卿意很小的时候画的,可能六七岁。永远在一起。那么小的霍卿意,就已经许下了这样的愿望。

      现在这个愿望碎了。像那些烧掉的画一样,碎成了灰,风一吹就散了。

      霍卿朝盯着这幅幼稚的画,突然感觉呼吸困难。不是哮喘,是别的什么,像有一只手扼住了喉咙,像胸腔里塞满了湿棉花,像整个人沉进了深水,四周都是压力,无法挣脱。

      他放下相框,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散房间里的沉闷空气。他深深吸气,冷空气刺痛肺部,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

      窗外,天色完全亮了。灰白变成了浅灰,云层很低,像要下雪。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风中轻微摇晃,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像无数只求救的手。

      霍卿朝盯着那些枝桠,突然产生一种幻觉——他看见霍卿意站在树下,穿着那件米白色毛衣,围着深灰色围巾,抬头看着天空。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很柔和,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小意。”他轻声叫。

      树下的霍卿意转过头,对他笑了笑。梨涡浅浅的,眼睛弯起来,琥珀色的瞳孔在光线下透明得像玻璃。

      然后幻觉消失了。树下空无一人,只有风卷起几片枯叶,在空中打旋,又落下。

      霍卿朝闭上眼睛,再睁开。还是没有人。只有树,只有风,只有这个空荡荡的院子,和这个空荡荡的世界。

      他关上车窗,转身回到房间中央。站在那里,环顾四周,突然不知道该做什么。吃药了,胃痛缓解了,天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但他不知道这一天要用来做什么。

      寻找霍卿意?去哪里找?江临雪说霍卿意去了省城,但从省城寄出信后,又去了哪里?全国这么大,世界这么大,一个决心消失的人,要怎么找?

      等待?等什么?等霍卿意自己回来?等某天突然接到一个电话,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说“哥,我回来了”?还是等警察通知,说找到了……什么?

      霍卿朝不敢想那个“什么”。不敢想霍卿意可能遇到的不测,不敢想那个身体不好、情绪敏感、带着满心破碎感情的少年,一个人在外面要怎么活下去。不敢想如果霍卿意真的……不在了,他要怎么面对那个事实。

      所以他选择不想。选择麻木,选择停滞,选择待在这个充满记忆的房间里,被过去包裹,被幻觉侵蚀,被这种缓慢的、持续的精神崩溃一点点吞噬。

      他走到书桌前,重新打开电脑。屏幕亮起,还是那个邮件界面,那封已发送的邮件在列表里,像某种纪念碑,纪念着他昨晚的崩溃和毁灭。他盯着那封邮件,突然想撤回,但已经太迟了。发送超过两小时,无法撤回。

      就像他烧掉的画,无法复原。就像霍卿意的离开,无法挽回。

      他关掉邮箱,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如何寻找失踪人口”。页面加载出来,第一条是报警的流程,第二条是寻人启事的模板,第三条是一些民间组织的联系方式。他一条条点开,又一条条关掉。这些信息都太官方,太笼统,帮不了他。

      他需要更具体的东西。需要知道霍卿意可能去哪里,可能做什么,可能……在哪里结束一切。

      这个念头出现时,霍卿朝的手猛地从触摸板上移开,像被烫到。结束一切。霍卿意在视频里没有说这个,在信里没有写这个,但那种语气,那种眼神,那种决绝——都在暗示这个可能性。

      霍卿意可能不想活了。

      这个认知像一块巨石,砸碎了霍卿朝勉强维持的平静。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一步,两步,转身,再走。步伐越来越快,像困兽在笼中打转。呼吸急促,心跳加快,手心出汗。

      不。不可能。霍卿意不会的。他说过要他好好活着,所以他自己也会好好活着。他离开是为了让他解脱,不是为了……不是为了死。

      但真的吗?一个带着满心绝望离开的人,一个留下那些画那些信那些“最后一次”的人,一个说“如果有一天我不能画他了,我想我也就不能画画了”的人——真的还会想活下去吗?

      霍卿朝停下脚步,站在房间中央,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拉扯。头皮传来刺痛,但那种痛感太轻微,压不住心里翻腾的恐慌。

      他必须找到霍卿意。必须。不是明天,不是以后,是现在。立刻。马上。

      他走到背包前,开始收拾东西。把药瓶塞进去,把那件米白色毛衣叠好放进去,把那幅幼稚的素描从相框里取出,小心折好,放进内袋。然后他背上背包,走到门口。

      手放在门把手上时,他停顿了。回头,看向房间。看向那堆灰烬,看向那张书桌,看向那个双层床,看向这个装满十六年记忆的空间。

      然后他拉开门,走出去,轻轻关上。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窗户透进一点光。他走到楼梯口,开始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一层,两层,三层。走到一楼时,他看见母亲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抹布,看着他。

      “小朝?”林薇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你要出去?”

      霍卿朝点点头,没说话。

      “去哪里?”林薇走近几步,眼睛在他脸上停留,注意到他红肿的眼睛,苍白的脸色,凌乱的头发,“你……你没事吧?”

      “没事。”霍卿朝说,声音沙哑,“我出去走走。”

      “早饭快好了,吃了再出去吧。”

      “不饿。”

      他绕过母亲,走向大门。手放在门把手上时,林薇在身后叫住他:“小朝。”

      他停住,没回头。

      “如果……”林薇的声音有些哽咽,“如果你需要帮忙,告诉妈妈。不要一个人……不要一个人撑着。”

      霍卿朝没有回应。只是拉开门,走出去,走进冬日上午清冷的空气里。

      街道很安静,周末的早晨,大部分人还在睡觉。他沿着熟悉的路走,没有目的地,只是走。走过小学,走过初中,走过高中,走过霍卿意常去的美术用品店,走过他们常去的书店,走过那个霍卿意喜欢坐在那里画速写的公园长椅。

      每一个地方都有记忆。每一个地方都没有霍卿意。

      他走到公交车站,坐上第一班开往市区的车。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早起的老人。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那些熟悉的建筑和店铺一一后退,像倒带的电影,把所有关于霍卿意的画面拉回眼前。

      车到终点站,他下车。这里是市中心,周末的早晨已经开始热闹起来。商店陆续开门,行人渐渐增多,车流缓慢移动。他站在街头,环顾四周,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这么多人,这么多面孔,这么多陌生的眼睛。霍卿意会在其中吗?会藏在某个角落,看着他,像他曾经画他的那样,沉默地凝视吗?

      他开始走。沿着街道,一家店一家店地看。书店,咖啡馆,快餐店,便利店。他走进每一家霍卿意可能去的地方,仔细看每一个角落,每一张脸。没有。都没有。

      他走进美术馆——霍卿意最喜欢的地方。周末早晨,展览刚刚开放,人还不多。他走过一个个展厅,走过一幅幅画,走过那些色彩和线条构成的世界。在某个展厅的角落,他停下来。

      那里挂着一幅水彩画。画的是冬日的街道,雪,路灯,一个背影。和霍卿意作品集里那幅很像,但不一样。这幅更冷,更孤独,背影更单薄。右下角的签名不是霍卿意,是另一个名字。

      但那种感觉很像。那种孤独,那种凝视,那种欲言又止的感情。

      霍卿朝站在那幅画前,看了很久。直到工作人员走过来,礼貌地问:“先生,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他摇摇头,转身离开。

      走出美术馆时,天色又变了。云层更厚,更低,天空变成铅灰色,像要下雪。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突然感到一阵彻底的无力。

      这么多人,这么大的城市,这么广阔的世界——他要怎么找?霍卿意如果真的想消失,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再也找不回来了。

      但他必须找。因为如果不找,他就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因为如果不找,他就会崩溃,会发疯,会像现在这样,站在街头,看着陌生的人流,感觉自己正在一点点碎裂,变成粉末,随风飘散。

      他继续走。走过商业街,走过居民区,走过河岸,走过桥。腿开始酸痛,胃又开始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停。好像只要不停下来,就还有希望。好像只要一直走,就会在某个转角,看见霍卿意站在那里,对他笑,叫他“哥”。

      但转角之后还是转角,街道之后还是街道。没有霍卿意。只有陌生的人,陌生的车,陌生的建筑。只有这个没有霍卿意的世界。

      天色渐渐暗下来。不是傍晚,是雪前的阴沉,光线被厚重的云层吸收,街道提前进入黄昏的昏暗。风起了,带着湿冷的气息,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

      霍卿朝走到一个公交站,在长椅上坐下。腿已经麻木了,胃痛加剧,头也开始痛。他从背包里拿出药瓶,又吞了两片药。没有水,干咽,药片卡在喉咙里,苦涩的味道弥漫开来。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黑暗中,幻觉又来了。

      这次不是霍卿意站在树下,是霍卿意坐在他旁边,肩膀轻轻贴着他的手臂。他能感觉到那种温度,那种重量,那种熟悉的呼吸节奏。

      “哥,”幻觉中的霍卿意开口,声音很轻,“你累了吗?”

      霍卿朝没有睁眼。他知道一睁眼幻觉就会消失。所以他维持着闭眼的姿势,轻声回应:“嗯。”

      “那我们回家吧。”幻觉中的霍卿意说,“回家,我煮面给你吃。你喜欢的鸡蛋面。”

      霍卿朝记得那碗面。霍卿意唯一会做的料理,很简单,但很用心。面条煮得刚好,鸡蛋煎得金黄,撒一点葱花,淋一点酱油。他每次胃疼不想吃饭时,霍卿意就会做这个。

      “好。”他说。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放在他手背上。温热的,柔软的,指腹有些粗糙,是画画磨出来的茧。那只手停留了几秒,轻轻握了握,又松开。

      “走吧。”幻觉中的霍卿意说。

      霍卿朝睁开眼。旁边空无一人。长椅冰凉,只有他一个人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向上,里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只有即将到来的雪,只有这个漫长而寒冷的日子,和他独自一人。

      他慢慢站起来,腿麻得几乎站不稳。扶着站牌,等待血液重新流通。然后他看了看站牌上的线路图,找到回家的那路车。

      车来了。他上车,投币,走到最后一排坐下。车厢里人多了些,下班放学的时间到了。他靠窗坐着,看着窗外流动的夜色,看着路灯一盏盏亮起,看着雪花开始飘落——很小,很稀疏,像天空洒下的盐粒。

      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雪下得大了一些,在地上积起薄薄一层。他推开院门,走进院子,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抬头看。

      雪花从黑暗中飘落,在路灯的光晕里旋转,闪烁,然后消失在地面的白色里。很美,很安静,很冷。

      霍卿朝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身上落了一层雪,头发湿了,肩膀湿了,睫毛上挂了细小的水珠。然后他转身,走进屋子。

      厨房里有灯光,有饭菜的香气。母亲在做饭,父亲坐在客厅看新闻。一切看起来正常,平静,像一个普通的冬夜。

      但霍卿朝知道,什么都不正常了。从霍卿意离开的那一刻起,这个家就缺了一块,再也拼不完整了。而他,也在今天,在漫长的寻找和等待之后,开始真正地碎裂。

      他走上楼,回到那个房间。打开门,打开灯。灰烬还在地板上,那堆黑色在灯光下依然刺眼。他走过去,蹲下,伸手触碰那些灰烬。

      已经彻底冷透了。细腻的,松散的,一碰就散。

      就像他今天寻找的希望,一碰就散。

      就像霍卿意可能还在某个地方的幻想,一碰就散。

      就像所有还能好起来的可能性,一碰就散。

      霍卿朝坐在灰烬边,背靠着床沿,闭上眼睛。胃痛还在,头痛加剧,全身都痛。但他不想再吃药了。就让这些痛存在吧。至少痛证明他还活着,证明他还没有彻底变成一具空壳。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雪花敲打着玻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某种安眠曲,像某种告别,像霍卿意曾经在深夜里,用铅笔在纸上画他时发出的那种声音。

      沙沙,沙沙,沙沙。

      持续,平稳,温柔。

      然后渐渐消失,融入夜色,融入寂静,融入这个没有霍卿意的漫长冬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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