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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交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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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漾在茶馆门口站了很久。老式的木门上挂着块褪色的“停业整顿”木牌,红漆剥落得只剩零星几点,像老人脸上的老年斑。门环是铜制的,被岁月磨得发亮,他伸手碰了碰,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爬上来,像攥住了块寒冰。
他攥着手机的手心全是汗,屏幕早就暗了下去,却还能清晰地想起最后那条消息的内容——是他早上六点发的“早”,后面跟着个太阳表情,那时天刚蒙蒙亮,王阿婆的豆浆摊刚支起棚子,他以为今天会和往常一样,沈砚川会在七点半准时出现在巷口,笑着说“又等我啊”。
可现在已经两点五十五分,对话框里依旧只有他孤零零的那条消息,像个被遗弃在角落的孩子。
林漾抬头看了眼茶馆斑驳的墙面,墙根处长着几丛杂草,砖缝里还嵌着去年暴雨冲来的碎玻璃。这里曾是望宁里最热闹的地方,爷爷还在时,总带着他来听评书,说书先生讲《三国演义》,讲到关羽走麦城时,满茶馆的人都叹气。那时他不懂,为什么英雄总会遇到过不去的坎,直到此刻站在这里,才明白有些绝境,从来不由人选。
约定的时间是三点。林漾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门。铁锈的合页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谁在暗处发出的警告。
茶馆里很暗,只有几盏昏黄的吊灯悬在房梁上,光线透过蒙尘的玻璃罩,在地上投下圈模糊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陈茶的味道,混着霉味和灰尘的气息,像被遗忘的时光。靠墙的八仙桌腿都瘸了,垫着厚厚的硬纸板,桌角堆着发霉的茶饼,包装纸上的字迹早就看不清了。
靠窗的位置坐着个穿西装的男人,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像淬了冰。看到他进来,男人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抹公式化的笑:“林先生,请坐。”
林漾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发出“咯吱”的呻吟,仿佛随时会散架。他警惕地看着男人胸前的徽章——沈氏集团的logo,银色的字母在昏暗里闪着冷光。
“是您找我?”林漾的声音很沉,刻意压着喉咙里的颤抖。他把手机攥在手心,指尖按在录音键上——来之前,他给王阿婆发了条消息,如果下午五点他没回去,就把这段录音交给警察。
“我是沈总的特助,姓周。”男人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和一张支票,推到他面前,“这是三十万的现金支票,只要你在这份协议上签字,承诺永远离开望宁里,不再以任何形式联系沈砚川,这张支票立刻生效。”
林漾的目光落在支票上,那串阿拉伯数字像排锋利的针,扎得他眼睛生疼。三十万,不多不少,正好是周主任说的手术费。他抬起头,看着周特助镜片后的眼睛,忽然明白沈明诚的手段有多阴狠——他甚至不用亲自出面,就把刀架在了林漾最软肋的地方。
“为什么?”林漾的手指在文件边缘摩挲,纸张的质感很粗糙,像砂纸擦过皮肤,“沈砚川的项目碍着你们什么了?要这么逼一个不相干的人。”
周特助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林先生,你太天真了。沈总和沈工不是一路人,沈工年轻,总想着什么‘情怀’,觉得老巷子、旧花店有多重要,可这世界上,情怀最不值钱。”他用指尖敲了敲文件,“你签了字,既能救你弟弟,也能让沈工早点醒悟,别再做不切实际的梦,对大家都好。”
“对谁好?”林漾的手指死死攥着支票边缘,指节泛白得几乎要嵌进纸里,纸张被捏出深深的褶皱,像他此刻拧成一团的心。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愤怒,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对你?对沈明诚?还是对那些等着拆巷子赚钱的人?”
周特助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镜片后的眼神冷了几分:“林先生,别意气用事。你弟弟的情况,我们可是一清二楚。神经母细胞瘤第四期,二次手术的成功率本来就不到三成,再拖下去,就算有再多钱,也回天乏术了。”
这句话像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扎进林漾最柔软的地方。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眼前发黑。他们连林溪的病历都查了,那些藏在医院系统里的隐私,那些他小心翼翼守护的秘密,在绝对的权力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你们调查他?”林漾的声音发颤,不是害怕,是愤怒。
“我们只是关心沈工在乎的人。”周特助慢条斯理地端起面前的茶杯,茶水上浮着层油膜,他却喝得理所当然,“沈工为了你,连他父亲的话都敢不听,甚至修改项目规划,把管线预算提高了百分之十五。你觉得沈总会放过你吗?”
他放下茶杯,声音里带着威胁的冷意:“就算你不签这份协议,沈总也有的是办法让你在望宁里待不下去。断水断电只是小事,找几个地痞骚扰你的花店,或者……让医院‘不小心’耽误林溪的治疗,这些都很容易。”
林漾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看着周特助那张平静的脸,忽然明白有些恶,从来不是张牙舞爪的,而是藏在西装革履下,用最温和的语气,说着最残忍的话。
“够了!”林漾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带得向后翻倒,重重砸在地上,发出震耳的响声。他看着窗外,望宁里的方向被高楼挡住,看不见花店的招牌,也看不见那棵老槐树,只有灰蒙蒙的天,像块湿透的抹布。
他想起沈砚川。想起那个暴雨夜,沈砚蹲在积水里帮他修遮阳棚,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却笑着说“这点水不算什么”;想起沈砚川冲进火场时,被浓烟呛得咳嗽,却还是把林溪紧紧护在怀里;想起沈砚川在医院里,用没受伤的手给林溪削苹果,果皮连成一条不断的线;想起沈砚在阳台说“花能让人心里亮堂”时,眼里的光比阳光还暖……
那些温暖的片段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闪过,每一帧都清晰得能数出沈砚睫毛的根数。可这些画面,在周特助那句“再拖下去,回天乏术”面前,突然变得模糊而无力。
林溪还在重症监护室里等着。监护仪上的心跳曲线每一次波动,都在提醒他时间有多紧迫。那个总爱跟在他身后喊“哥”的小男孩,那个说“等我好了就帮你看店”的小男孩,那个在火场里哭着说“哥我怕”的小男孩……他不能失去他。
林漾的目光落在地上的支票上,三十万的数字像个巨大的漩涡,要把他卷进去。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可以放弃花店,可以离开望宁里,可他不能拿林溪的命去赌。
“我需要时间考虑。”林漾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带着妥协的疲惫。他的肩膀垮了下来,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刚才的愤怒和倔强,瞬间被现实碾成了粉末。
周特助扶起翻倒的椅子,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公式化的笑:“可以。最晚明天中午,想通了给我打电话。”他把协议和支票收回公文包,起身离开前,忽然停下脚步,像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事,“对了,沈工今天去见了沈总,听说……不太愉快。”
他顿了顿,看着林漾骤然发白的脸,嘴角勾起抹残忍的弧度:“有些事,不是你想保就能保住的。沈工他……自身难保。”
林漾的心猛地一沉,像坠入冰窖。难怪沈砚川没回消息,他是不是也被沈明诚威胁了?那个总是把“规范”挂在嘴边,看似冷静理智的人,是不是也在为了他,和那个冷漠的父亲对抗?
茶馆的门在身后关上,“吱呀”一声,像个沉重的叹息。留下林漾一个人站在昏暗里,四周的寂静像潮水般涌来,要把他淹没。
窗外的阳光透过蒙尘的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块被打碎的镜子。林漾蹲下身,抱住膝盖,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他想起爷爷临终前说的话:“漾漾啊,人这一辈子,总会遇到两难的选择,选哪条路都会疼,关键是要选对得起自己良心的那条。”
可现在他才知道,有些选择,根本没有良心可讲。一边是血脉相连的弟弟,一边是放在心尖上的人,无论选哪一个,都是剜心的疼。
林漾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和沈砚的对话框。他点开沈砚的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轮廓,像个看不清的影子。他想发消息问“你还好吗”,指尖在键盘上悬了很久,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如果沈砚川知道他在面临这样的交易,会怎么做?是会骂他傻,还是会劝他接受?林漾不敢想,也不敢问。
巷口传来王阿婆收摊的声音,三轮车的铃铛“叮铃”响,像串破碎的音符。林漾抬起头,看着茶馆漏风的窗棂,有片枯叶被风吹进来,打着旋落在他脚边。
他忽然想起沈砚手臂上的伤疤,像片沉默的海。原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伤口,有些看得见,有些藏在心里,却同样在疼。
林漾慢慢站起身,捡起地上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了,映出他苍白而憔悴的脸。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晚风吹进来,带着巷口栀子花的冷香,吹得他眼睛发酸。
远处的望宁里,家家户户的灯次第亮起,像片温暖的星河。可那片光,却照不进他此刻的绝境。
林漾对着窗外的风,轻轻说了句:“沈砚川,对不起。”
声音轻得像叹息,刚出口就被风吹散,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
他知道,有些交易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了头。就像老巷里的石板路,一旦被挖开,就算重新铺好,也会留下裂痕。而他和沈砚川之间,或许从这一刻起,就已经有了道跨不过去的坎。
林漾关窗时,手指被生锈的窗扣划破,血珠渗出来,滴在窗台上,像朵瞬间绽放又枯萎的花。他没在意,只是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走出了茶馆。
门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夕阳的余晖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投在布满灰尘的路上,像个沉默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