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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沉默的告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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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川回到望宁里时,天已经黑透了。巷口的路灯忽明忽暗,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张密不透风的网,笼罩着这条他越来越在意的老巷。花店的灯亮着,暖黄的光晕透过玻璃窗漫出来,在青石板路上铺成一片温柔的光,像只温暖的眼睛,却让他脚步发沉,不敢靠近。
他在巷口的石墩上坐了很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臂的伤疤。衬衫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是下午和父亲争执时被碎玻璃划伤的,血渗透纱布,在白衬衫上洇出一小块暗红,像朵难看的花。父亲最后那句“你和你妈一样,都是白眼狼”还在耳边回响,像根烧红的针,反复刺着他最敏感的神经。
沈砚川抬起头,望着花店的方向。林漾正在里面忙碌,身影在玻璃窗上晃动,时而弯腰整理花材,时而抬手擦拭柜台。暖黄的灯光勾勒出他纤细的轮廓,连发丝都染上了温柔的金边。男孩正低头给向日葵剪根,手指灵巧地转动花枝,动作熟练得像在跳一支无声的舞。
沈砚川忽然想起母亲。想起她在阳台种花的样子,阳光落在她发梢,她总说“花要向阳才能开得好”,那时他不懂,只觉得母亲的声音比春风还软。直到此刻看着林漾,才明白有些温暖,真的会以不同的形式重现——比如林漾递来的热豆浆,比如他修花时认真的侧脸,比如他笑起来时嘴角的梨涡。
可他现在,还能走进那片温暖里吗?
父亲的话像魔咒一样在耳边盘旋,母亲信纸上那句“别让他学我”像根毒刺,扎得他心口生疼。他连自己的过去都无法面对,连母亲是否真的爱他都搞不清,又怎么给林漾一个安稳的未来?他就像株濒死的兰草,连自己都快枯萎了,又怎能奢求给别人遮风挡雨?
沈砚川站起身,准备悄悄离开。他不想让林漾看到自己此刻的狼狈,不想把那些肮脏的算计、不堪的过往,带到这片干净的小天地里。可脚步还没迈开,就看到花店的门被推开,林漾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个保温桶,显然是在等他。
“你来了。”林漾的笑容有点勉强,嘴角的弧度僵在那里,像被冻住了一样。他把保温桶递过来,指尖微微颤抖,“给你留的粥,放了山药和小米,你胃不好,喝这个养胃。”
沈砚川接过保温桶,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两人像触电般同时缩回。空气里忽然多了层看不见的隔阂,像老巷清晨的薄雾,明明轻飘飘的,却能挡住所有视线,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保温桶是温热的,暖意透过铁皮传到掌心,却暖不了沈砚冰凉的心。他低头看着桶身印着的向日葵图案,忽然想起林漾给他的那包纸巾,也是同样的花。原来这个男孩,早就把温暖藏在了这些细碎的角落。
“今天……没看到你消息,以为你忙。”林漾低下头,用脚尖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早上的豆浆凉了吧?我中午又去王阿婆那买了新鲜的,放在店里温着。”
“嗯,公司有点事,忙忘了看手机。”沈砚川避开他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保温桶的提手,“林溪怎么样了?下午我给医院打电话,护士说他转去重症监护室了。”
提到林溪,林漾的肩膀明显垮了下来,声音更低了:“还在监护室,医生说……情况稳定了点,但还没脱离危险。”他顿了顿,手指攥得发白,“手术费的事,我……我在想办法,王阿婆和张叔都愿意帮我凑点。”
沈砚川看着他躲闪的眼神,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藏在身后、悄悄攥成拳头的手,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那是种被算计的预感,和当年发现父亲偷偷换掉工程材料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需要帮忙吗?”沈砚川往前一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我卡上还有钱,先给林溪交手术费,其他的事我们慢慢想办法。”
“不用!”林漾猛地后退一步,打断他的话,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急促,甚至有些尖锐,“我自己能解决,你别管了!这是我的事,和你没关系!”
沈砚川愣住了。林漾的反应太激烈了,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浑身竖起尖刺,却又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他看着林漾泛红的眼眶,看着他脖颈上暴起的青筋,看着他下意识护着口袋的动作,忽然明白了什么——父亲的人,果然找过他了。
那些偷拍的照片,那些隐晦的威胁,那些关于钱的交易……沈明诚最擅长用这种卑劣的手段,戳人最痛的软肋。
“他们找你了,对不对?”沈砚川的声音有些发颤,左臂的伤疤又开始隐隐作痛,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骨头,“是我父亲,沈明诚派来的人威胁你了?”
林漾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施了定身咒。他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男孩只是慢慢抬起头,看着沈砚川,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痛苦,有不舍,有决绝,还有种沈砚川看不懂的哀伤,像被雨水打湿的向日葵,蔫蔫地垂着头。
“沈砚川,我们……是不是不太合适做朋友?”林漾的声音很轻,像片羽毛,轻轻落在沈砚川心上,却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沈砚川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老槐树上,树干粗糙的纹理硌得后背生疼。“你说什么?”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怀疑是听错了,“你再说一遍?”
“你看,你是沈氏的副总,住别墅开豪车,身边都是西装革履的人。”林漾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刻意的疏离,每个字都像冰锥,扎得沈砚川心口发凉,“我只是个开小花店的,守着这条老巷子,连弟弟的手术费都凑不齐。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硬凑在一起,只会互相拖累。”
他顿了顿,避开沈砚川受伤的目光,望着远处的拆迁挡板,声音轻得像叹息:“老城区的改造,该拆就拆吧,别因为我改什么规划了。我的花店……不重要,真的。”
“不重要?”沈砚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愤怒和难以置信的痛苦,“那林溪呢?那我们一起走访街坊的日子呢?那你说要带我去看你爷爷种的腊梅呢?在你眼里,这些都不重要吗?”
他一步步逼近林漾,眼眶泛红,声音发颤:“你告诉我,是不是沈明诚用林溪的手术费威胁你了?对不对?他给了你多少钱?”
林漾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重要又能怎么样?”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沈砚,声音哽咽着,带着无尽的绝望:“沈砚川,现实不是花田,不是你想种什么就能长什么!有些东西,就算再舍不得,也得放手!”
林漾抬手抹了把眼泪,指尖触到掌心的伤口——那是下午在茶馆关窗时,被生锈的窗扣划破的,血珠早就凝固了,结成暗红色的痂,像颗难看的痣。他没在意,只是用力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想用疼痛让自己清醒一点。
“我弟弟在重症监护室等着救命钱,我没有时间跟你耗。”林漾的声音冷了下来,像结了层冰,“沈总说的对,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早点分开,对谁都好。”
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语气里带着刻意的冷漠:“以后别再来找我了,你的粥……我明天让王阿婆还给你。”
说完,林漾转身就往花店走,脚步快得像在逃。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会看到沈砚川受伤的眼神,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会瞬间崩塌。
沈砚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花店门后,门“咔嗒”一声锁上,像把重锤敲在他心上。暖黄的灯光依旧亮着,却突然变得刺眼,照得他眼睛发酸。保温桶还在手里,温热的触感透过铁皮传来,却烫得他想立刻丢掉。
巷口的风突然变大了,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在低声哭泣。沈砚川低头看着保温桶上的向日葵,忽然想起林漾说过“向日葵永远朝着光”,可此刻他心里的那束光,好像被彻底吹灭了。
他慢慢走到花店门口,蹲下身,把保温桶轻轻放在台阶上。桶身还留着林漾的指纹,带着淡淡的温度。沈砚川伸出手,想触摸那扇冰冷的玻璃,指尖却在离玻璃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他怕自己的狼狈,会弄脏这片干净的小天地。
“林漾,”沈砚川对着紧闭的门,轻轻说了句,声音轻得像叹息,“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卷入我的麻烦。对不起,没能保护好你。对不起,连说喜欢你的勇气都没有。
晚风吹过巷口,带着栀子花的冷香,吹起沈砚川额前的碎发。他站了很久,直到保温桶彻底凉透,才转身离开。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孤单地投在布满灰尘的路上,像个沉默的告别。
花店的灯亮了整整一夜。林漾坐在柜台前,看着窗外沈砚川消失的方向,手里紧紧攥着那张三十万的支票。支票的边缘被他揉得发皱,沈明诚的签名刺得他眼睛生疼。桌角的保温桶还温着,山药粥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可他一口也喝不下。
凌晨时分,林漾拿出手机,给周特助发了条短信:“我签。”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他把脸埋进臂弯,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哭声很轻,被淹没在老巷的寂静里,像朵无人知晓的花,在暗夜里悄悄枯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