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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破晓前的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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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林漾把脸埋进臂弯,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哭声很轻,像被晚风揉碎的叹息,混着巷口栀子花的冷香,被淹没在老巷的寂静里。他蜷缩在花店的地板上,后背抵着冰冷的柜台,肩膀剧烈地颤抖,眼泪打湿了袖口,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像朵无人知晓的花,在暗夜里悄悄枯萎。手机屏幕还亮着,幽蓝的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周特助回复的“明天上午九点签协议”几个字,像排淬了冰的针,密密麻麻扎得他眼睛生疼,连带着太阳穴都突突地跳。
他坐在散落的花材中间,洋桔梗的淡紫色花瓣蔫了大半,边缘卷成难看的弧度,像被人揉过的信纸;向日葵的花盘沉甸甸地垂着头,金黄的花瓣失去了往日的光泽,软塌塌地贴在花盘上,连花茎都弯出了委屈的弧度;连最耐阴的龟背竹都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叶子,叶片上的焦尖在暖黄的灯光下格外明显,仿佛也在为他无声哀悼。角落里的保温桶静静立着,里面的山药粥早就凉透了,塑料盖边缘凝着圈白霜,可林漾还是能闻到那股淡淡的米香,混合着沈砚川身上常有的薰衣草味——那是他某次暴雨天在沈砚川车里闻到的味道,干净又清冽,此刻却在空气里弥漫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温柔,温柔得让他心口发紧,几乎喘不过气。
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喉咙发疼,眼睛酸得像要冒火,林漾才慢慢抬起头。窗外的天色泛起了鱼肚白,青灰色的天空渐渐被染成淡淡的橘红,像被打翻的胭脂盒。巷口的老槐树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枝桠交错,像个沉默的守望者,树皮上的沟壑里还凝着昨夜的露水,见证着这条老巷无数个这样的清晨与黄昏。他望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沈砚川的样子——那是个阴雨绵绵的下午,男人穿着黑色冲锋衣,裤脚沾着泥点,站在花店门口问“这里需要管线改造吗”,眼神冷得像冰,说话带着工程师特有的严谨,连标点符号都透着不容置疑的认真。那时的他怎么会想到,这个看似冷漠的人,后来会在暴雨里帮他修遮阳棚,会冲进火场救林溪,会在阳台耐心地教他种兰草,会把温热的山药粥递到他手里,说“趁热喝,养胃”。
手机在这时突然震动起来,尖锐的铃声划破了花店的宁静。林漾的心猛地一沉,像坠入冰窖,屏幕上跳动的“市一院张姐”几个字让他指尖发颤——这个时间的医院来电,从来都不会是好消息。他深吸一口气,接起时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喂?张姐?”
“漾漾,告诉你个好消息!”护士长张姐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喜,背景里监护仪的“滴滴”声平稳而规律,不再是昨夜那令人心悸的急促,“林溪的烧退了!凌晨五点测体温是37度2,刚做的血检显示感染指标下降了一半多,周主任说炎症控制住了!”
林漾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屏住呼吸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手机壳边缘的裂缝。
“更重要的是,”张姐的声音更兴奋了,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周主任说手术可以安排在后天上午,现在感染控制住了,成功率能提高到五成!这在神经母细胞瘤的二次手术里,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
五成。林漾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连带着手臂都在微微颤抖。这个数字不算高,却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他漆黑的世界。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过了很久才挤出几个字:“手术费……钱还没……”他昨晚答应周特助签协议,就是为了这笔救命钱,可现在距离签协议还有十几个小时,钱怎么会……
“已经有人帮你交了!”张姐的声音带着笑意,“凌晨三点多,医院账户突然收到三十万汇款,备注写的是‘林溪手术专用’。周主任去查了来源,对方没留名字,只说是受朋友所托。他让你别担心费用的事,安心准备手术,照顾好自己,才能陪林溪闯过这关。”
林漾愣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瞬间清空的房间。三十万?不是周特助说的签协议才给钱吗?难道是王阿婆和街坊们凑的?可他昨天下午去借钱时,王阿婆把养老钱都塞给了他,张叔也掏空了积蓄,加起来也不到五万。难道是……沈砚川?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像野草般疯狂生长。他猛地站起身,膝盖撞到柜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疼得他龇牙咧嘴,却顾不上揉。他踉跄着冲出花店,晨雾还没散,带着湿漉漉的凉意,扑在脸上像冰水。巷口空荡荡的,只有王阿婆的豆浆摊冒着袅袅热气,白色的雾气在晨光中缓缓升腾,混着豆浆的甜香,像童话里的仙境。
“阿婆!”林漾跑过去,鞋子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声音发颤,带着哭腔,“你看到沈砚川了吗?他是不是来过?”
王阿婆正在摆塑料桌椅,看到他通红的眼睛和凌乱的头发,吓了一跳,手里的抹布“啪嗒”掉在地上:“小林?怎么了这是?脸怎么这么白?是不是林溪那边……”
“不是的阿婆,林溪没事了!”林漾急忙摇头,抓住王阿婆的胳膊,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沈砚川呢?他是不是凌晨来过?你告诉我!”
王阿婆叹了口气,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递了过来:“沈先生凌晨一点多来过,就站在你花店门口,烟抽了好几根,火光在雾里明明灭灭的。我喊他进来避避寒,他说怕打扰你休息。临走时把这个给我,让我天亮后转交给你,还嘱咐说……让你别胡思乱想,好好照顾林溪。”
林漾接过信封,指尖触到里面硬硬的卡片,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怦怦直跳。他颤抖着拆开信封,里面是张银行卡,还有张折叠的便签纸。展开便签,上面是沈砚川苍劲有力的字迹,笔锋带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手术费已交,别担心。林溪会好起来的。等你想清楚,我在花店等你。——沈砚川”
最后那个破折号拖得很长,像条延伸的路,通向未知却充满希望的远方。林漾的眼泪瞬间决堤,大颗大颗地砸在便签纸上,晕开了墨迹,把“沈砚川”两个字泡得模糊。他想起昨晚自己说的那些伤人的话——“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的花店不重要”,想起沈砚川受伤的眼神,想起他转身离开时孤单的背影,想起他手臂上渗血的纱布,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无法呼吸。
原来沈砚川什么都知道,知道他的挣扎,知道他的无奈,知道他的言不由衷。可他没有怪他,没有质问,只是默默帮他解决了最棘手的难题,给了他最需要的支撑。
“傻孩子,哭什么。”王阿婆递给他一包纸巾,叹了口气,用围裙擦了擦手,“沈先生凌晨来的时候,手臂上的纱布都渗血了,红殷殷的一大片,我让他去医院看看,他说等你想通了再说。他对你的心啊,比这刚煮好的豆浆还热乎,你可别辜负了人家的心意。”
王阿婆往他手里塞了碗热豆浆,瓷碗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暖得他指尖发麻:“这孩子看着冷,心细着呢。昨天下午他就来问我林溪的情况,还打听周主任的电话,说要找最好的医生。他凌晨来的时候,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肯定是跑了一夜的路,才凑齐的手术费。”
林漾攥着那张银行卡和便签纸,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指节泛青。晨风吹散了薄雾,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撒了把碎金。他忽然明白,有些温暖不是刻意疏远就能推开的,有些感情也不是现实的阻碍就能隔断的。沈砚川就像这老巷的阳光,看似清冷,却总能在最需要的时候,带来恰到好处的温暖。
他转身往医院跑,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晨露沾湿了他的裤脚,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要告诉林溪这个好消息,要去看看弟弟是不是真的退烧了,要去感谢那个默默守护他的人,更要对自己昨晚的懦弱和退缩,说一句迟到的“对不起”。
阳光越来越暖,望宁里的老巷在晨光中苏醒。王阿婆的豆浆摊飘出阵阵香气,张叔的花圃里传来浇水的声音,早起的鸟儿在老槐树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像在唱一首充满希望的歌。林漾跑过花店门口时,看到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眼睛红红的,却带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
他知道,有些选择或许艰难,有些阻碍或许沉重,但只要朝着光的方向,只要身边有那个愿意为你披荆斩棘的人,就一定能找到答案,一定能走出黑暗,迎来属于他们的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