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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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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植园外的小径被月光照得一片银白。
傅星惟还拽着孟松原的手腕——确切地说,是隔着衣袖拽着。他没敢直接碰皮肤,怕冰到,也怕……太唐突。但手上的力道一点没松,像怕人跑了似的。
孟松原垂着眼,盯着傅星惟拽着自己的那只手。暖阳色的衣袖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得很紧,甚至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傅星惟的脉搏跳得有点快。
“松手。”孟松原说,声音很平静。
“不松。”傅星惟难得没笑,表情认真得有点吓人,“你刚才用寒气压伤口了,对不对?我在旁边都感觉到了——寒气突然变强,然后又突然收回去。你在用寒气镇痛。”
孟松原没说话。
这就是默认了。
傅星惟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行,你不说,我不逼你。但伤口总得处理吧?你那只手刚才挖土了,伤口肯定沾了脏东西,得清理。不然感染了怎么办?到时候更麻烦。”
他顿了顿,换了个更欠揍的语气:“再说了,我这么细心体贴的好搭档主动要帮你处理伤口,你居然拒绝?多伤人心啊。你知道外面多少人排队等着我照顾吗?也就是你,我才……”
“闭嘴。”孟松原打断他。
傅星惟立刻做了个拉上拉链的动作,但眼睛还盯着他,亮晶晶的,像某种大型犬在等投喂。
孟松原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月光洒在傅星惟脸上,给他金色的头发镀上一层银边,给他带笑的眉眼染上柔和的光。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没有探究,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纯粹的担心。
这种纯粹让孟松原有点不适应。
他习惯了被人畏惧,被人疏远,甚至被人厌恶。因为他身上的寒气,因为他脸上的冷漠,因为他永远拒人千里的态度。
但傅星惟不一样。
这个人从第一天起就像颗小太阳一样撞进他的世界,不怕冷,不怕冻,不怕他的冷言冷语。天天围着他转,说些没营养的废话,做些没意义的蠢事。笑得很吵,话很多,但……
但不讨厌。
孟松原移开视线,看向自己的左臂。
衣袖下,那道旧伤又在隐隐作痛。不是伤口本身疼,是记忆在疼。那些早就该遗忘的画面,那些早就该尘封的过往,因为今晚的过度使用力量,又重新翻涌上来。
“处理可以。”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别问。”
傅星惟眼睛一亮:“成交!”
他立刻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随身带的医疗小包——自从上次受伤后,他就养成了随身带急救用品的习惯。里面有小瓶消毒药水、棉签、药膏和一小卷绷带。
“坐下坐下。”他指了指旁边一块平整的大石头,“月光正好,看得清楚。”
孟松原沉默地坐下。
傅星惟蹲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把他的左臂袖子往上卷。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道暗红色的伤疤——在月光下,那道疤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条狰狞的蜈蚣趴在他白皙的皮肤上。
傅星惟盯着那道疤,喉结动了动。
但他没问。
他拧开消毒药水瓶,用棉签蘸了药水,开始清理今天挖土时沾上的脏污。棉签擦过伤疤边缘时,他能感觉到孟松原的手臂肌肉微微绷紧,但对方没出声,连呼吸都没乱。
“疼就说啊。”傅星惟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别忍着。”
“不疼。”孟松原说。
“骗人。”傅星惟撇撇嘴,但手上动作更轻了,“这么深的疤,当初肯定伤得很重吧?骨头都能看见了吧?你那时候……”
他顿了顿,把“你那时候哭了吗”咽了回去。
不能问。
他答应过的。
但他心里像有只猫在挠,好奇得不行。这道疤一看就是旧伤,至少有好几年了。伤得这么重,当时得有多疼?谁伤的?怎么伤的?孟松原这么厉害,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无数个问题在脑子里打转,但他一个都不能问。
他只能小心翼翼地清理伤口,涂上促进愈合的药膏,然后缠上干净的绷带。整个过程很安静,只有夜风吹过灵植叶片的声音,和远处传来的虫鸣。
缠好绷带,傅星惟打了个漂亮的结。他抬起头,对上孟松原的眼睛。
月光下,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像两汪深潭,平静,幽深,看不清情绪。
“好了。”傅星惟咧嘴一笑,试图打破沉默,“技术不错吧?保证明天就好多了。”
孟松原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谢谢。”
就两个字。
但傅星惟觉得,这两个字比平时多了点什么——也许是温度,也许是真诚,他说不清。
“不客气不客气。”他摆摆手,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搭档嘛,互相照顾应该的。不过啊……”
他忽然凑近,脸几乎要贴到孟松原面前:“下次你要是疼了,或者累了,或者想找人说话了,可以直接跟我说。不用一个人扛着,也不用用寒气压着——那玩意儿治标不治本,还耗力气。”
孟松原身体微微后仰,拉开了距离:“不用。”
“用的用的。”傅星惟不依不饶,“你看,我这个人虽然话多了点,吵了点,但耳朵好使啊。而且我嘴特别严,你跟我说什么我绝对不会告诉别人。就算你跟我说你其实是个外星人,或者你其实有三只眼睛,或者你晚上睡觉会变身……”
“傅星惟。”孟松原打断他。
“嗯?”
“你很吵。”
傅星惟眨眨眼,然后笑了:“我知道啊。但你就忍忍嘛,习惯就好了。说不定哪天我不吵了,你还不习惯呢。”
他说着,直起身,伸了个懒腰:“好了,伤口处理完了,园子也净化完了,该回去了吧?再待下去王师傅该锁门了——虽然他可以给我们留门,但咱也不能太麻烦人家。”
孟松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
两人沿着小径往回走。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偶尔重叠。夜风清凉,带着灵植的清香,吹散了白天的燥热。
傅星惟走在前面半步,嘴里又开始哼歌——不成调的那种,但轻快。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转身看向孟松原。
“对了,明天你有什么安排?”
孟松原脚步一顿:“训练。”
“训练?你的手还没好全呢,训练什么?”
“力量控制。”孟松原说,“沈清和说的配合训练,需要精准控制。”
“哦,那个啊。”傅星惟眼睛一亮,“那我也去!咱们一起练!”
“你的伤……”
“早好啦!”傅星惟拍胸口,“一点小毒,早就代谢干净了。而且配合训练嘛,当然要两个人一起才叫配合。”
孟松原看着他,没说话。
傅星惟忽然凑近,压低声音:“你是不是担心我拖你后腿?放心,我虽然受伤了,但实力还在。再说了,咱俩配合多好啊,裂痕底下,救月影兰,净化灵植园——哪次不是完美配合?”
他的气息喷在孟松原脸上,带着暖阳草淡淡的甜香。
孟松原后退半步,拉开距离:“随你。”
“那就说定了!”傅星惟笑得见牙不见眼,“明天早上训练场见!不许迟到啊!”
他又转身继续走,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孟松原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月光下,傅星惟的金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流动的光。他的肩膀很宽,背很直,走路时手臂自然摆动,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命力。
那种生命力是孟松原没有的。
也是他曾经……渴望过的。
但他早就习惯了寒冷,习惯了孤独,习惯了把一切都封在冰层下。
可傅星惟就像一颗小太阳,不管不顾地撞进他的世界,试图融化那些冰。
孟松原垂下眼,看着自己的左手。
衣袖下,那道旧疤还在隐隐作痛。
那是他七岁时留下的。
那年冬天,他体内的寒木异能第一次觉醒。他控制不住那股力量,寒气失控,冻伤了同族的一个孩子。虽然最后救回来了,但留下了终身的冻伤后遗症。
族人们说他是灾星,说他的异能会带来不幸。
父母试图保护他,但挡不住所有人的恐惧和愤怒。
最后,在一个雪夜,他被驱逐了。
离开时,一个愤怒的族人用冰锥刺穿了他的手臂——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寒冰造成的伤口,愈合后会留下暗红色的疤,像永远无法消退的烙印。
那道疤陪了他十几年。
也提醒了他十几年——他是个异类,不被需要,不被接受。
所以他把自己封起来,不说话,不笑,不靠近任何人。
直到遇见傅星惟。
这个人不怕他的冷,不怕他的疤,不怕他的一切。
像阳光一样,不管他怎么躲,怎么冷,都固执地照过来。
孟松原抬起头,看向前方那个哼着歌的背影。
月光洒在傅星惟身上,给他镀上一层银边。
也洒在孟松原心里,在那片冰封的湖面上,投下一小片微弱的光。
“傅星惟。”他忽然开口。
“嗯?”傅星惟回头,脸上还带着笑。
孟松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明天……别迟到。”
傅星惟愣了下,然后笑得更灿烂了:“放心!我肯定比你早到!”
他又转身继续走,脚步更轻快了。
孟松原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很轻微。
很短暂。
像冰面上一闪而逝的裂痕。
但确实存在。
月光很亮。
夜风很轻。
回宿舍的路不长,但两个人走得很慢。
傅星惟在前面絮絮叨叨地说着明天的训练计划,说要怎么配合,要怎么发挥优势,要怎么惊呆所有人。
孟松原在后面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
走到宿舍楼下时,傅星惟忽然转身。
“对了,”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孟松原,“明天训练完,我请你吃饭。不是食堂那种,是我亲自下厨——我真会做饭,不骗你。虽然可能没王师傅做得好吃,但肯定不难吃。”
孟松原看着他期待的眼神,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好。”
“那就说定了!”傅星惟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我回去就想菜单,保证让你满意!”
他转身要上楼,又想起什么,回头说:“哦对了,你的手晚上要是疼,就来找我。我这儿有王师傅特制的止痛药膏,特别管用。”
说完,他挥挥手,蹦蹦跳跳地上楼了。
孟松原站在楼下,看着他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才转身上楼。
回到房间,关上门。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
孟松原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营地很安静,只有远处守夜人的脚步声,和风吹过灵植林的沙沙声。
他抬起左手,看着衣袖下若隐若现的绷带。
伤口已经不疼了。
但心里某个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松动。
像冰层下的种子,在春天的第一缕阳光中,悄悄苏醒。
他放下手,转身走到床边,坐下。
月光照在他脸上,给他白皙的皮肤镀上一层银辉。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傅星惟那张带笑的脸。
吵。
但……不讨厌。
甚至有点……
孟松原没让那个念头继续。
他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月光很亮。
夜还很长。
而明天……也许会有点不一样。
他躺下,闭上眼睛。
嘴角,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像冰山上,开出了一朵小花。
很小。
但确实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