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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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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场的砂石地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干燥的白光。
傅星惟到的时候,孟松原已经在场地中央站着了。他还是那身深青色的训练服,左臂的袖子整齐地挽到肘部,绷带干净洁白,在阳光下白得有些刺眼。他站得很直,背脊像松柏,但傅星惟能看出来——他的肩膀比平时绷得更紧些,像拉满的弓弦。
“嘿!”傅星惟挥了挥手,小跑过去,“等多久了?我刚去找沈清和拿了点东西——他说这是新改良的灵能感应靶,能更精确地测量共鸣数据。”
他晃了晃手里一个金属盒子,里面装着一排小巧的银色靶子,表面有细密的符文纹路。
孟松原点了点头,没说话。
傅星惟把盒子放在场边,走回孟松原面前,歪头打量他:“你还好吧?刚才……饭都没吃完。”
其实孟松原把饭吃完了,但傅星惟知道他那顿饭吃得味同嚼蜡。孟家兄妹走后,宿舍里的气氛冷得像冰窖。孟松原沉默地收拾碗筷,傅星惟想说点什么活跃气氛,但搜肠刮肚也没找到合适的话——他第一次发现自己也有词穷的时候。
“没事。”孟松原说,声音很平静。
但傅星惟不信。
他太了解这个人了——或者说,他自认为太了解这个人了。孟松原说“没事”的时候,往往意味着“有事但不想说”。说“还好”的时候,意味着“不好但能忍”。说“随意”的时候,意味着“我有想法但懒得告诉你”。
“那咱们开始?”傅星惟试探着问,“还是……你想先聊聊?”
“开始。”孟松原说。
他走到场边,拿起自己的寒木刃。刀身在阳光下泛着淡青色的冷光,刃口锋利,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握刀的手很稳,但傅星惟注意到,他的指尖在刀柄上轻轻摩挲——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傅星惟叹了口气,也拿起自己的光刃。金色的光芒在掌心凝聚,温暖而明亮,像握着一小团阳光。
“那就老规矩?”他问,“先热身?”
孟松原点头。
下一秒,冰锥从地面突刺而出。
这次比早上更突然,更密集。十几根冰锥像雨后春笋,从砂石地里疯狂生长,角度刁钻,封死了傅星惟所有退路。这不是热身,这是发泄。
傅星惟心里一紧,但手上动作没停。光刃舞成金色的光幕,斩断冰锥,冰屑四溅。他能感觉到孟松原的寒气比平时更凌厉,更冰冷,带着一种……压抑的怒火。
“喂!”傅星惟一边躲闪一边喊,“你下手轻点!我还是伤员呢!”
孟松原没回答,但攻击节奏缓了一瞬。
就这一瞬,傅星惟抓住了机会。他猛地前冲,光刃直刺孟松原面门——当然是虚招,他只想打断对方的节奏。
但孟松原的反应出乎意料。
他没躲,没挡,而是迎着光刃冲了上来。寒木刃横扫,刀锋带起的寒气在空中凝成冰刃,与光刃撞在一起。
“铛——!”
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响起。两股力量在空中交锋,金色的暖阳和淡青色的寒气激烈碰撞,爆发出刺眼的光芒。砂石地被震出一个浅坑,碎石飞溅。
傅星惟被震得后退三步,虎口发麻。他瞪大眼睛看着孟松原:“你疯了?!这是切磋,不是拼命!”
孟松原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他的眼睛很亮,像结冰的湖面反射着阳光,冷冽而锐利。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哑:
“继续。”
“继续你个头!”傅星惟把光刃往地上一插,叉腰,“你这样练下去非出事不可!我知道你不爽,不爽你就说出来啊!憋着干嘛?拿我当沙包出气啊?”
他说得理直气壮,但心里其实有点虚——他怕孟松原真生气了。这个人平时冷冰冰的,真生起气来什么样,他还没见过。
孟松原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傅星惟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久到远处训练场的对练声都停了,久到一阵风吹过,把砂石地上的冰屑吹得簌簌作响。
然后,孟松原松开了握刀的手。
寒木刃“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转过身,背对着傅星惟,肩膀微微塌了下来——那个总是挺得笔直的背脊,第一次显出了一点疲惫的弧度。
“他们说的没错。”他忽然说。
傅星惟愣住:“什么?”
“我是灾星。”孟松原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七岁那年,寒木异能第一次觉醒。我控制不住,冻伤了堂弟的手——永久性冻伤,那只手到现在都使不上力。九岁,练习时寒气暴走,毁了一片灵植园。十二岁……”
他顿了顿。
“十二岁,我父亲为了救我,被我的寒气反噬,经脉受损,修为停滞。”他转过身,看着傅星惟,浅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从那以后,我就被送走了。先是在家族边缘的别院,后来……就被彻底驱逐了。”
傅星惟张了张嘴,想说“那不是你的错”,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这种话太轻了。轻得无法承载一个人十几年的伤痛,轻得无法融化一座冰封了十几年的冰山。
“所以,”孟松原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们说我是灾星,说得没错。我确实会给身边的人带来不幸。傅星惟,你最好……”
“打住。”傅星惟打断他。
他走过去,弯腰捡起地上的寒木刃,拍了拍上面的灰,递还给孟松原。
“第一,”他竖起一根手指,“你那个堂弟的手,是他自己先拿雪球砸你,你本能反应才冻伤他的——这事儿我昨晚打听过了。王师傅认识一个孟家的老厨子,那厨子说你堂弟从小就欺负你。”
孟松原愣住:“你打听……”
“第二,”傅星惟竖起第二根手指,“灵植园那次,是因为有人在你练习的地方撒了‘燃灵粉’,故意引发你的寒气暴走——这事儿我也打听过了。那个老厨子说,是孟寒澈干的,他嫉妒你天赋比他好。”
“第三,”他竖起第三根手指,“你父亲那次……是意外。而且我听说,你父亲后来恢复得不错,现在依然是孟家的长老之一。所以他没怪你,是你自己在怪自己。”
他说完,把寒木刃塞回孟松原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啊,别听那些人瞎说。什么灾星,什么不幸,都是他们编出来打压你的。你那么小,他们不教你控制异能,反而天天吓唬你、欺负你,出了事就全推到你头上——这是他们的问题,不是你的。”
孟松原握着刀,手指收紧。他看着傅星惟,眼神很复杂,像有很多话想说,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他开口,声音有点涩,“为什么打听这些?”
“因为我关心你啊。”傅星惟理所当然地说,“你是我搭档,我不关心你关心谁?再说了,那些人那么说你,我总得弄清楚怎么回事吧?不然怎么帮你怼回去?”
他说着说着又来气了:“那个孟寒澈,看着人模狗样的,没想到这么阴险!小时候就坑你,现在还跑来装好人——我刚才真该给他一光刃!”
孟松原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松了一点。
像冰层裂开了一道缝,有阳光照进来。
很暖。
“谢谢。”他说。
就两个字。
但傅星惟觉得,这两个字比之前所有的“谢谢”都重。
他咧嘴一笑:“不客气!不过啊,下次你要是心里不爽,可以直接跟我说。别憋着,也别拿我当沙包——虽然我皮糙肉厚,但打坏了你可得负责。”
孟松原点了点头,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很轻微。
但傅星惟看见了。
“那现在,”他重新拿起光刃,“还练不练了?”
“练。”孟松原说,“但正常练。”
“好嘞!”
两人重新拉开距离。
这次,孟松原的攻击恢复了平时的节奏——精准,稳定,有章法。冰锥的时机和角度恰到好处,既给傅星惟压力,又不会真的伤到他。傅星惟也认真应对,光刃舞得密不透风,偶尔还能反击几招。
热身结束后,他们开始今天的正式训练——共鸣塑形。
沈清和给的改良靶子确实好用。傅星惟把那些银色小靶摆在场地各处,每个靶子都有不同的形状标记:圆形,方形,三角形,甚至还有复杂的多面体。
“先练最简单的。”傅星惟说,“圆球,直径一米,悬浮三秒。”
两人站定,开始输出。
有了上午的经验,这次他们很快就进入了状态。暖阳之力和寒气在空中交汇,融合成那股温暖又清凉的共鸣之力。力量被塑形成球体,开始很粗糙,表面凹凸不平,像颗发育不良的土豆。
“稳住。”孟松原低声说,“控制输出节奏,不要太快。”
傅星惟咬紧牙关,努力控制着暖阳之力的流速。他能感觉到孟松原的寒气像一只无形的手,在帮他稳定球体的形状。很奇妙,就像两个人在共同捏一个泥塑,一个负责塑形,一个负责稳定。
渐渐地,球体变得圆润、均匀。直径刚好一米,表面光滑,散发着柔和的白光。它悬浮在靶子上方,稳定得像夜空中的满月。
“三、二、一……”傅星惟小声倒数。
三秒到,球体消散,化为点点光尘。
“成功了!”傅星惟兴奋地跳起来,“看到没?完美!”
孟松原也松了口气,嘴角微微上扬——这次明显多了,傅星惟清楚地看见了。
“继续。”他说,“下一个,方形。”
他们练了一个下午。
从最简单的几何体,到复杂的多面体,再到不规则形状。每一次尝试都伴随着失败、调整、再尝试。汗水湿透了训练服,砂石地上到处是冰屑和光尘。但两人都没喊累,反而越练越投入。
傅星惟发现,和孟松原配合训练,其实很有意思。这个人虽然话少,但指导很精准。每次他控制不稳时,孟松原总能及时提醒;每次他节奏乱掉时,孟松原的寒气总能帮他拉回来。
就像……就像两个人天生就该一起战斗一样。
“最后一个。”傅星惟擦了把汗,指着最远处的一个靶子——那个靶子的形状标记是一朵花,五片花瓣,很精致,“这个难度有点大,试试?”
孟松原看向那个靶子,点了点头。
两人重新站定,深吸一口气。
这次,他们花了更长的时间进入状态。塑形花的难度比几何体大得多,花瓣的弧度、厚度、大小都要精确控制。傅星惟的暖阳之力负责塑造整体形状,孟松原的寒气负责雕刻细节。
过程很艰难。
第一次,花还没成形就炸了。
第二次,花瓣大小不一,像发育不良。
第三次,形状对了,但维持不到一秒就散了。
第四次……
第五次……
太阳开始西斜,训练场上拉出长长的影子。远处食堂飘来晚饭的香气,王师傅的大嗓门隐约可闻——是在喊开饭了。
但两人都没停。
傅星惟的腰侧伤口开始隐隐作痛——长时间站立和发力,伤口被牵拉了。但他没吭声,咬牙撑着。孟松原的左臂也在颤抖,绷带边缘渗出了一点红色,但他也没停。
第六次尝试。
暖阳与寒气交织,在空中缓缓塑形。
这一次,很顺利。
花瓣一片片成形,弧度优美,厚度均匀。花蕊是金色的,花瓣是淡青色的,整体散发着柔和的白光。它悬浮在靶子上方,像一朵真正的冰晶花,在夕阳下泛着梦幻的光泽。
一秒。
两秒。
三秒。
花没有散。
四秒。
五秒。
它依旧稳定地悬浮着,花瓣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成功了……”傅星惟喃喃道,几乎不敢相信。
孟松原也看着那朵花,浅灰色的眼睛里映着金色的夕阳,也映着那朵花的光。
很美。
像冰层上开出的第一朵花。
像黑暗里点亮的第一盏灯。
像……他冰封了十几年的心里,第一次照进来的阳光。
花在第六秒时缓缓消散,化为光尘,融进夕阳的光里。
训练场上安静下来。
只有两人的喘息声,和远处食堂传来的喧嚣。
傅星惟一屁股坐在地上,累得不想动。他侧头看向孟松原,发现对方也坐了下来,背靠着场边的木桩,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
夕阳的金光洒在他脸上,给他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温暖的色彩。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很淡,嘴角微微上扬——这次是真的在笑,虽然很淡,但确实在笑。
傅星惟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心脏跳得有点快。
不是累的。
是别的什么。
他不敢细想,但又忍不住去想。
“孟松原。”他轻声说。
“嗯。”
“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孟松原睁开眼睛,看向他。
夕阳的光落进他浅灰色的眼睛里,像融化的蜂蜜,温暖而澄澈。
他看了傅星惟很久,然后说:
“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