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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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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松原的宿舍里只亮着一盏灵光石台灯。
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简洁到近乎空旷的房间内——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墙角堆着几个装训练器材的木箱。墙壁上没有任何装饰,窗户关着,窗帘是朴素的深灰色。整个房间透着一种“临时落脚点”的冷清感,像它的主人一样,拒绝任何温暖的侵入。
此刻,孟松原正坐在床沿。
他换了身干净的深灰色居家服,左臂袖子卷到肘部,新包扎的绷带在冷白灯光下白得刺眼。他垂着眼,右手拿着一块干净的布,慢慢地、仔细地擦拭着寒木刃。刀身在灯光下泛着淡青色的冷光,刃口锋利,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擦拭的动作很轻,很慢。
这是他的习惯。每次战斗或训练结束后,不管多累多疼,他都会先处理好武器。因为武器不会背叛,不会离开,不会用恐惧或厌恶的眼神看他。武器只是武器,冰冷,忠诚,简单。
擦到刀镡处时,他的指尖顿了顿。
那里刻着一行细小的符文——是孟家寒木刃的标准制式符文,意为“净守”。每个孟家子弟的武器上都有这个符文,象征寒木异能的核心精神:净化与守护。
可他现在,还算孟家人吗?
指尖轻轻抚过那些符文刻痕,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他想起小时候第一次拿到训练用的木刀,刀镡上也刻着这个符文。父亲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地教他辨认:“松原,记住,寒木之力不是用来伤害的,是用来守护的。”
可后来呢?
后来他用这力量冻伤了堂弟的手,冻毁了灵植园,冻伤了父亲的经脉。
守护?
他连自己都守护不好。
孟松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左臂的伤口传来阵阵钝痛,药膏的凉意已经褪去,只剩下火辣辣的灼烧感。但他习惯了——疼痛对他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重新睁开眼时,他的表情已经恢复平静。
他放下寒木刃,起身走到书桌前。桌上放着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几瓶常用的药膏和一卷备用绷带。他拿出消毒液,用右手笨拙地拧开瓶盖——左手完全不能用力,一动就疼。
就在他准备给自己换药时,敲门声响起。
很轻的三下,节奏有点急,像敲门的人憋着什么话。
孟松原动作顿住。
这个时间,会是谁?
“孟松原!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傅星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压低了,但依旧能听出那股子活力过剩的劲儿。
孟松原看了眼桌上的药瓶,又看了眼门,沉默了两秒,然后走过去开门。
门一开,傅星惟就挤了进来。
他换了身暖黄色的居家服,头发还有点湿,像是刚洗过澡,几缕金发随意地贴在额角。手里端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还有一小碟切好的蜜灵果。粥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是灵菇混合着暖阳草的清甜味道。
“我就知道你没睡!”傅星惟把托盘往桌上一放,转身打量孟松原,“伤口怎么样了?疼不疼?药换了吗?我看看——”
他说着就要去碰孟松原的左臂。
孟松原后退半步,躲开了:“不用。”
“什么不用!”傅星惟瞪眼,“你自己怎么换药?左手不能动,右手又不灵活——我刚才在门口都听见你拧瓶盖的声音了,笨手笨脚的!”
他说得理直气壮,孟松原却听得眉头微皱。
“你偷听?”
“我那是关心!”傅星惟理不直气也壮,“再说了,你这门隔音又不好,我路过就听见了,能怪我吗?”
他边说边拉过椅子,一屁股坐下,然后拍了拍旁边的床沿:“坐下坐下,我帮你换药。温雅姐说了,伤口要每天换药,不然容易感染。你肯定想自己来,但你自己来肯定弄不好,到时候感染了发烧了,还得我照顾你,多麻烦!”
这一连串话说得跟连珠炮似的,孟松原听得有点愣。
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被傅星惟按着肩膀坐到了床沿上。
“手伸出来。”傅星惟从桌上拿起消毒液和药膏,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几百遍——其实他经常给自己处理伤口,熟能生巧。
孟松原看着他,没动。
“快点啊。”傅星惟催促,“粥要凉了,我特意让王师傅现做的,暖阳草灵菇粥,补气血促愈合,可好吃了!你换完药赶紧吃!”
他说着,见孟松原还是不动,干脆自己伸手去拉那人的左臂。动作很轻,指尖碰触到绷带边缘时,孟松原的身体微微一僵。
“疼?”傅星惟立刻松了点力道,“我轻点。”
孟松原沉默地看着他。
暖黄色的灯光下,傅星惟的侧脸线条柔和,暖金色的睫毛垂着,专注地盯着他手臂上的绷带。那人拆绷带的动作确实很轻,很小心,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这种被小心翼翼对待的感觉……很陌生。
孟家人不会这样。他们要么冷漠地让他自己处理,要么粗暴地包扎了事。受伤是常事,疼痛是常态,没人会在意他疼不疼,也没人会这样轻手轻脚地帮他。
心里某个地方,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
痒痒的,暖暖的,很不适应。
“好了。”傅星惟拆开旧绷带,看到伤口时眉头皱了起来,“怎么还有点渗血?你是不是又用力了?”
“没有。”孟松原说。
“肯定有!”傅星惟不信,但没追究。他拿起消毒棉,蘸了消毒液,“可能会有点疼,忍着点啊——疼就叫出来,我不笑你。”
孟松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的动作。
消毒液碰到伤口时,尖锐的刺痛传来。他睫毛颤了颤,但没出声。傅星惟一边消毒一边偷偷瞄他的表情,见他抿着唇,额角渗出细汗,手上动作更轻了。
“马上就好,马上就好……”傅星惟念叨着,像在安慰小孩。
消毒完毕,涂药。淡绿色的药膏抹在伤口上,凉意暂时压住了灼痛感。傅星惟涂得很仔细,边缘都照顾到了,最后拿起新绷带,一圈圈缠上去。
他的手指偶尔会碰到孟松原的小臂皮肤。
触感温热,带着活人的柔软和生机。和孟松原自身的冰冷截然不同,像冬日里突然照进来的阳光,突兀,但……不讨厌。
“搞定!”傅星惟打好结,满意地拍了拍手,“看看,我这手艺,比温雅姐也不差吧?”
孟松原低头看了眼。
绷带缠得很整齐,松紧适中,结打得漂亮。确实比他自己包扎得好。
“嗯。”他应了一声。
“就‘嗯’?”傅星惟不满,“我大晚上不睡觉跑来给你换药,你就一个‘嗯’?好歹说句谢谢啊!”
孟松原抬眼看他,浅灰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像两汪清澈的寒潭。
“谢谢。”他说。
两个字,没什么情绪,但傅星惟听了立刻眉开眼笑。
“这还差不多!”他转身端起粥碗,“来,趁热吃。王师傅说了,这粥里加了暖阳草嫩芽和玉髓兰花粉,专门促进伤口愈合的。我尝了一口,味道还行,就是淡了点——不过你口味淡,正好。”
他把粥碗递过去。
孟松原看着那碗粥。粥熬得很稠,米粒晶莹,灵菇切片均匀,暖阳草嫩芽翠绿,玉髓兰花粉洒在表面,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热气蒸腾上来,带着温暖的香气。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右手接过。
碗是温的,不烫手。
傅星惟又递过勺子:“快吃快吃,凉了效果就差了。”
孟松原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粥很软糯,灵菇鲜香,暖阳草带着阳光般的清甜,玉髓兰花粉末尾有极淡的苦涩,但很快回甘。确实……很好吃。
他吃得很慢,一勺一勺,动作规整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傅星惟就坐在旁边看着,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的,像在欣赏什么绝世美景。
“好吃吧?”傅星惟问,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我就说王师傅的手艺没得挑!不过下次我可以试试自己做,我最近在研究药膳,等我学成了天天给你做!”
孟松原动作顿了顿,没接话。
天天做?
这个人……总是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烦。
反而有种……很微妙的感觉。像冰层底下有暖流悄悄涌动,虽然表面依旧冰冷,但内部已经开始缓慢地变化。
一碗粥吃完,傅星惟立刻递上蜜灵果:“饭后水果,补充维生素——虽然我也不知道秘境里有没有维生素这个概念,但吃水果总没错!”
孟松原接过果碟,用叉子叉起一块。蜜灵果很甜,汁水充沛,在口中化开时带着浓郁的花香。
他吃了一块,放下叉子。
“够了。”他说。
“就吃这么点?”傅星惟皱眉,“你晚饭肯定没好好吃吧?训练场出事那会儿食堂都开饭了,你肯定没去。光靠一碗粥哪够?”
他说着又要去拿粥碗——碗里还剩小半碗。
孟松原抬手挡住他:“饱了。”
“真饱了?”
“嗯。”
傅星惟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行吧,伤员最大。那你早点休息,我收拾收拾就走。”
他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空碗、果碟、药瓶、用过的消毒棉。动作利落,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孟松原坐在床沿看着他忙活,忽然开口: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傅星惟动作停住。
他转身,看着孟松原,暖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啊?”
“我说,”孟松原重复,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换药,送饭,陪训练,帮我怼孟家人。我们只是搭档,没必要做这些。”
傅星惟眨了眨眼,然后笑了。
笑容很灿烂,像突然亮起的小太阳。
“因为你是我的搭档啊。”他说,理所当然的语气,“搭档不就是互相照顾吗?你受伤了我帮你,我受伤了你帮我——虽然你还没帮过我,但以后总会有的!再说了……”
他顿了顿,挠了挠头,笑容里多了点不好意思:“我觉得你这个人吧,虽然冷冰冰的,话又少,还总怼我,但其实……挺好的。至少你不虚伪,不耍心眼,战斗时特别可靠。我喜欢跟你搭档。”
他说得直白又坦率,孟松原听得愣住了。
喜欢……跟他搭档?
这种话,他从来没听过。
在孟家,他是灾星,是麻烦,是需要被隔离的危险品。在秘境,他是沉默寡言的执勤者,是同事眼中不好接近的冰山。没人说过喜欢跟他在一起,没人说过他“挺好的”。
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暖暖的,痒痒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破土而出。
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也不想知道。
“哦。”他最终只回了一个字。
傅星惟也不介意,继续收拾东西。收拾完,他端起托盘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明天早上我来叫你吃早饭,别自己先跑了啊!还有,晚上要是伤口疼得睡不着,就来找我——我宿舍就在斜对面,你知道的吧?”
“嗯。”
“那……晚安?”
“晚安。”
傅星惟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晚安!”
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孟松原坐在床沿,看着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左手,看着新包扎的绷带。
指尖轻轻碰了碰。
不疼了。
药膏的凉意渗透进来,很舒服。
而心里那种暖暖痒痒的感觉……还在。
他不太适应这种感觉。
但不讨厌。
只是……陌生。
窗外传来隐约的虫鸣,夜风拂过灵植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孟松原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夜空很晴朗,星星很亮。训练场方向还能看到隐约的光芒——后勤组大概还在处理现场。他想起那个装置,想起那些符文,想起孟寒澈和孟霜凝的脸。
眉头微微皱起。
孟家……
到底在谋划什么?
而傅星惟……
这个人,又为什么……
他摇摇头,甩开杂念。
想不明白的事,就不想了。
这是他的生存法则。
重新拉上窗帘,他走回床边,躺下。
灯光熄灭。
房间里陷入黑暗。
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但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因为知道明天早上,会有人来叫他吃早饭。
因为知道如果疼得睡不着,可以去找人——虽然他不会去,但知道可以,就是一种安慰。
孟松原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仿佛还能闻到那碗粥的香气。
温暖,清甜。
像那个人笑起来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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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斜对面的宿舍里。
傅星惟正趴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咧嘴笑。
他想起孟松原吃粥时安静的样子,想起那人说“谢谢”时平淡的语气,想起自己碰到对方手臂时那冰凉的触感。
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蹦蹦跳跳的。
“冰山好像……没那么冰了?”他小声嘀咕,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不过还是好冷啊,话又少,笑一下跟要命似的……”
但他不介意。
反而觉得……挺有意思的。
撩冰山嘛,就得有耐心。
温水煮青蛙,慢火炖冰块。
总有一天……
傅星惟想着想着,忽然觉得腰侧的伤口有点痒。
他撩起衣服看了眼——绷带好好的,没渗血,但伤口周围有点发红。
“不会是感染了吧?”他皱眉,坐起身,拆开绷带看了看。
伤口确实有点红肿,但不算严重。他重新涂了点药膏,包扎好,躺回床上。
睡意慢慢涌上来。
迷迷糊糊间,他想起明天早上的计划:要叫孟松原吃早饭,要问问他伤口的恢复情况,要商量一下训练场装置的事,还要……
还要找机会,再逗逗他。
看那张冰山脸出现裂缝,真的……特别有意思。
傅星惟笑着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孟松原对他笑了。
不是嘴角微动的那种,是真正的、眉眼弯弯的笑。
像冰层融化,春暖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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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更深了。
医疗站里,温雅正在整理今天的值班记录。忽然,里间药柜传来轻微的“咔哒”声。
她动作一顿,抬起头:“谁?”
没人回答。
温雅皱眉,放下记录本,走向里间。药柜的门关着,一切看起来正常。她检查了一下门锁——锁得好好的。
“听错了?”她喃喃自语,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她眼角余光瞥见药柜底层的缝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她蹲下身,伸手去够。
指尖碰到了一个冰凉的小物件。
拿出来一看,是一个银色的小盒子,火柴盒大小,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标识。
温雅皱眉,打开盒子。
里面是空的。
但盒底残留着一点点淡紫色的粉末。
她用镊子沾了一点,凑到灯下观察。
粉末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微光,气味……很淡,但有点熟悉。
像是……
“训练场那种装置的能量残留?”温雅脸色变了。
她立刻把盒子装进密封袋,快步走出医疗站,朝沈清和的分析室方向走去。
夜色中,她的背影显得有些匆忙。
而医疗站里间,药柜的阴影中,一双眼睛正静静地看着她离开。
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