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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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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从分析室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堆满仪器的工作台上切出一块明亮的金色区域。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旋转,像微型的星河。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紧张的气息,混合着灵植的清香、金属的冷味,以及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蒙面人被扔在分析室角落的一张椅子上,双手被孟松原用寒冰凝成的锁链固定在椅背上,双脚也冻在地上。他还没醒,头耷拉着,呼吸微弱,皮肤惨白得像纸。晨光照在他脸上,映出年轻但憔悴的五官——普通,毫无特色,扔人堆里三秒就会消失的那种。
傅星惟坐在工作台边的凳子上,腰侧和手臂的伤口已经重新处理过了。温雅给他涂了新的药膏,缠了干净的绷带,现在正拿着记录板,一边记录昨晚的发现,一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角落里的俘虏。
“所以,”她放下笔,看向坐在对面的孟松原,“你们在灵植园抓到他,他喝了浊气强化药剂变成怪物,然后被你们用共鸣之力打回原形,还挖出了埋在地下的铁盒,里面有地图和数据?”
“嗯。”孟松原点头,左腿的麻痹感还没完全消退,他坐得比平时直,右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寒木刃的刀柄。
“地图和数据呢?”沈清和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个刚清洗过的烧杯,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没睡。
孟松原从口袋里掏出那几张折叠的纸,递过去。
沈清和接过,展开,凑到窗边的光下仔细看。晨光照在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和数据清晰可见。他看了几分钟,眉头越皱越紧。
“这地图……”他推了推眼镜,“画得相当专业。灵植园每个区域的比例、灵植分布密度、巡逻路线间隔时间……这不像外人能弄到的信息。”
“内部有人泄密?”温雅问。
“或者,”沈清和看向角落里的蒙面人,“这个人本来就是内部人员,只是我们没见过。”
傅星惟撑着下巴,暖金色的眼睛盯着俘虏:“可他长得太普通了,我一点印象都没有。而且他穿的不是值守者制服,也不是营地后勤的工装——那身夜行衣是哪儿来的?”
“自己改的。”孟松原忽然开口。
三人看向他。
孟松原站起身——动作有点慢,左腿使不上力——走到俘虏身边,蹲下,拉起那人右臂的袖子。袖口内侧,露出一小块深青色的布料,边缘有磨损,但还能看出原本的纹理。
“这是七区后勤的备用工装布料。”孟松原说,“去年统一换装时剩下的边角料,我见过。”
傅星惟瞪大眼睛:“所以他是后勤的人?可后勤组一共就二十几个人,我都认识啊!”
“不一定。”沈清和走回工作台,调出一份名单——是营地所有人员的登记记录,“后勤组确实只有二十三人,但营地偶尔会有临时工。比如灵植园忙不过来时,会从外围村落雇佣短工。这些人的登记信息可能不完整,或者……根本没登记。”
他快速翻阅着屏幕上的名单,最后停在一页:“找到了。最近三个月,灵植园雇佣过四个临时工,都是附近村落的村民。其中三个已经到期离开了,还有一个……”
他放大照片。
屏幕上出现一张年轻的脸——和角落里的俘虏有七分相似,但更健康,更有朝气。照片旁边写着基本信息:林暮,男,21岁,青石村村民,灵植园临时养护工,雇佣期三个月,截止日期是……昨天。
“昨天到期?”温雅皱眉,“所以他今天本来就应该离开营地?”
“但他没走。”傅星惟接话,“不仅没走,还半夜跑来偷听,被抓了就喝药变身——这剧情也太狗血了吧?”
孟松原没理会傅星惟的吐槽,走回工作台边,看着屏幕上的信息:“青石村……我记得那个村子以种植‘青灵草’为主,村民大多懂一点灵植养护。他来灵植园做临时工,合情合理。”
“合情合理个鬼。”傅星惟撇嘴,“哪个临时工会随身带浊气强化药剂和符文圆盘?还有那个铁盒里的数据——‘冰晶花’哎!孟家独有的灵植!他一个村民哪儿搞来的?”
“所以问题就在这儿。”沈清和调出另一份资料,“青石村最近半年,确实有人私下收购稀有灵植材料。交易记录显示,他们买过‘月影兰’的枯萎花瓣——那是灵植园定期修剪下来的废弃物,按规定可以卖给村民做肥料。但……”
他顿了顿,指着屏幕上的一行字:“但同一时间,他们还买了一批‘寒晶砂’。那是制作冰系符文的原材料,普通村民根本用不到。”
孟松原盯着那行字,浅灰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寒晶砂……是制作‘冰晶花’人工培育基的必备材料。”
“所以有人在青石村偷偷培育冰晶花?”温雅脸色变了,“那可是违禁的!冰晶花是孟家严格控制的灵植,私自培育要受重罚!”
“如果是为了实验,就说得通了。”沈清和说,“铁盒里的数据提到‘建议加入冰晶花花粉作为中和剂’,说明他们之前的实验出了问题,需要冰晶花来改进配方。而青石村有人私下培育冰晶花,正好可以提供材料。”
傅星惟脑子转得飞快:“那这个林暮,就是青石村派来营地的卧底?他借着临时工的身份,偷灵植园的数据,还埋铁盒记录实验进度?可训练场那个装置呢?也是他弄的?”
“不一定是他一个人。”孟松原说,“训练场装置的安装需要时间和技术,他一个临时工,很难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完成。但如果是里应外合……”
他看向沈清和:“营地内部,可能还有别人。”
分析室里安静下来。
晨光越来越亮,窗外的营地开始苏醒。远处传来食堂开饭的钟声,王师傅的大嗓门隐约可闻。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分析室里的四个人,却觉得昨夜的问题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咳咳……”
角落里传来咳嗽声。
俘虏醒了。
林暮慢慢抬起头,眼睛睁开,琥珀色的瞳孔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涣散。他迷茫地环顾四周,看到工作台边的四个人时,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他低头,看到自己手上的冰锁链,又看到脚上的冰枷锁,脸色瞬间白了。
“醒了?”傅星惟站起身,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暖金色的眼睛盯着他,“说说吧,林暮同学。昨晚玩得开心吗?”
林暮抿紧嘴唇,不说话。
“别装哑巴。”傅星惟挑眉,“我们知道你是青石村的人,也知道你在灵植园当临时工。我们还知道你怀里揣着浊气强化药剂,口袋里装着符文圆盘,还在竹林里埋了铁盒——铁盒里的数据我们都看过了,写得挺详细啊,连‘冰晶花’都用上了。”
他每说一句,林暮的脸色就白一分。等说到“冰晶花”时,那人的嘴唇已经开始发抖。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林暮声音很哑,像破风箱,“我就是个临时工,昨天到期了,想临走前再看看灵植园,所以半夜溜进来……结果被你们当贼抓了。”
“看看灵植园?”傅星惟笑了,笑得有点冷,“看看灵植园需要带浊气强化药剂?需要带符文圆盘?需要埋铁盒记录数据?兄弟,编谎话也编得像样点。”
林暮低头,不说话了。
傅星惟也不急,就蹲在那儿盯着他看。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打在两人身上,一个暖金色眼睛亮得像小太阳,一个琥珀色眼睛躲闪得像受惊的兔子。
僵持了大约一分钟,傅星惟忽然开口:“你喝的那瓶药剂,副作用很大吧?我看你现在的脸色,跟死人差不多。是不是觉得浑身发冷,心跳很快,喘不上气?”
林暮身体颤了一下。
“浊气强化药剂,短时间内透支生命换取力量。”傅星惟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说明书,“副作用包括但不限于:内脏衰竭,经脉损伤,寿命缩短。运气好的话躺几个月能恢复,运气不好……可能就没了。”
他顿了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才21岁吧?青石村的村民,大好年华,为什么要替别人卖命?值得吗?”
林暮的睫毛开始剧烈颤抖。
他咬着嘴唇,咬得出血,但还是不说话。
傅星惟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回工作台边:“温雅姐,你给他检查一下身体吧。喝了那种药,肯定有内伤。”
温雅点头,拿起医疗箱走过去。
林暮警惕地看着她,但温雅动作很温柔,先测了脉搏,又检查了瞳孔,最后用灵能感应器扫描了全身。屏幕上的数据让她眉头紧锁。
“心率过速,血压异常,肝肾功能指标超标……还有这里,”她指着屏幕上的一处能量波动,“他体内有浊气残留,虽然大部分被共鸣之力净化了,但还有一小部分渗入了经脉。如果不处理,三天内就会引发全身性感染。”
傅星惟看向林暮:“听见没?三天。你现在说实话,我们还能救你。继续嘴硬,三天后你就等着变一具腐烂的尸体吧。”
林暮的脸白得像纸。
他低着头,肩膀开始发抖。不是装的,是真的在抖——恐惧的抖。
孟松原一直安静地看着,这时忽然开口:“青石村最近半年,有七个年轻人失踪。年龄都在18到25岁之间,都是男性,都是灵植养护的好手。官方记录是‘外出务工’,但家人再也没见过他们。”
他顿了顿,看着林暮:“你是第八个。”
林暮猛地抬头,眼睛瞪大,瞳孔收缩。
“你……”他声音发抖,“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孟松原语气平静,“昨晚等你们回来的时候,我调阅了营地周边村落的人口记录。青石村的失踪案很可疑,但因为都是成年人,又没证据证明是命案,所以一直没深入调查。”
他走到林暮面前,蹲下,浅灰色的眼睛看着对方:“那七个人,是不是也喝了那种药剂?”
林暮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他……他们……”
“他们死了,对吗?”孟松原问,声音很轻,但像冰锥一样刺进林暮心里。
林暮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不是大哭,是无声的流泪。眼泪顺着惨白的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低下头,肩膀颤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我……我不想死……”他哽咽着说,“他们说……说只要我完成任务,就给我解药……说能治好我……”
“他们是谁?”傅星惟问。
林暮摇头,哭得更厉害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们蒙着脸,只让我叫他们‘老师’……他们说只要我听话,就能变得强大,就能出人头地,就能……就能离开青石村这个破地方……”
他断断续续地哭诉着,像终于找到了发泄口。
他说自己是青石村最普通的村民,家里穷,没读过什么书,只会一点灵植养护的手艺。半年前,有陌生人来到村里,说招工,包吃包住,工资高,还能教他修炼。他心动了,跟着去了。
结果被带到一个地下实验室。
那里有很多像他一样的年轻人,都被逼着学习符文知识,学习灵植提取技术,学习怎么制作浊气强化药剂。学得慢的会挨打,学不会的会被关禁闭,想逃跑的……就再也没回来。
“他们给我们喝药……”林暮颤抖着说,“说那是‘启蒙药剂’,能激发潜能……可喝了之后,身体就开始不对劲。有时候浑身发烫,有时候冷得像冰……他们说要定期服用‘稳定剂’,否则就会死……”
“稳定剂是什么?”沈清和问。
“就是……就是那种淡紫色的粉末……”林暮说,“每个月发一次,掺在水里喝。喝了之后会舒服一点,但药效过了会更难受……他们说要一直喝,喝到实验成功为止……”
傅星惟和孟松原对视一眼。
淡紫色的粉末——和银色盒子里的粉末一模一样。
“实验内容是什么?”孟松原问。
“我……我不知道全部……”林暮摇头,“我只负责灵植园这部分。他们让我趁着临时工的机会,记录月影兰的生长数据,采集样本,还要……还要偷偷埋一些东西在灵植园里……”
“埋什么?”
“血绒藻的孢子……”林暮声音越来越低,“还有……记录数据的铁盒……”
“训练场那个装置呢?”傅星惟追问,“是不是你装的?”
“不是!”林暮立刻摇头,“那个装置是别人装的……我只负责在装置启动后,记录灵能感应器的数据……他们说要用这些数据改进药剂配方……”
沈清和快速记录着,眉头越皱越紧:“所以你们是一个团队,分工明确。有人负责灵植园,有人负责训练场,还有人负责医疗站——银色盒子就是医疗站那个人放的。”
林暮点头,又摇头:“医疗站的事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我们组有五个人,每个人负责不同的区域……互相不认识,也不许打听……”
“你们怎么联系?”孟松原问。
“通过……通过灵植园里的一棵‘传音树’……”林暮说,“每天晚上零点,把写好的纸条塞进树洞,第二天会有人取走。如果有新指令,也会放在那里……”
傅星惟眼睛一亮:“哪棵树?”
林暮说了个位置——在灵植园东北角,靠近围墙的一棵老“听风木”。那是种很常见的灵植,树干中空,确实适合藏东西。
“最后一个问题。”孟松原看着他,“那些人……有没有提到过‘孟家’?”
林暮愣了下,然后点头:“提过……他们说,实验成功后,就能取代孟家,成为新的寒木异能世家……还说孟家已经腐朽了,不配掌控那么强大的力量……”
他说这话时,眼里闪过一丝狂热,但很快又变成恐惧。
“我……我都说了……”他哀求地看着温雅,“能给我解药吗?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温雅看向沈清和。
沈清和沉吟片刻,说:“先给他注射净化剂,压制浊气感染。但要彻底解毒,需要知道药剂的完整配方。否则只能暂时缓解,治标不治本。”
林暮的脸色又白了。
傅星惟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们会想办法。但前提是——你得配合我们,把那些人揪出来。”
林暮用力点头:“我配合!我什么都配合!只要你们能救我……”
温雅开始给他注射净化剂。淡金色的液体注入静脉,林暮的脸色稍微好了一点,呼吸也平稳了些。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傅星惟走回工作台边,看向孟松原:“现在怎么办?去查那棵传音树?”
“嗯。”孟松原点头,“但得等晚上。现在去容易打草惊蛇。”
沈清和合上记录板:“那我继续分析这些数据,看能不能还原出药剂的完整配方。如果能做出来解药,不仅林暮有救,可能还能救出其他被抓的人。”
“我去准备晚上用的东西。”傅星惟说,然后看向孟松原,“你的腿怎么样了?还能走吗?”
孟松原站起身,试着走了两步。左腿还是有点僵,但比刚才好多了。
“能。”他说。
“能个屁。”傅星惟翻了个白眼,“走路都一瘸一拐的。温雅姐,你再给他看看,别落下什么后遗症。”
温雅走过来,检查孟松原的左腿。寒气麻痹的效果还没完全消退,肌肉有些僵硬,但没伤到筋骨。她涂了点舒缓药膏,又按摩了一会儿,孟松原的脸色明显缓和了些。
“谢了。”他说。
温雅笑了笑:“客气什么。你们俩啊,一个比一个能折腾,这伤才好几天,又添新伤。”
“没办法,工作性质嘛。”傅星惟咧嘴一笑,然后凑到孟松原身边,压低声音,“喂,晚上去灵植园,你可别又自己冲前面。咱俩现在都是伤员,得互相照应——说好了啊!”
孟松原看了他一眼,浅灰色的眼睛里映着晨光,像结了冰的湖面反射着朝阳。
“嗯。”他说。
就一个字。
但傅星惟觉得,这个字里包含了某种……承诺。
不是关于战斗的承诺。
是关于“互相照应”的承诺。
他心里像被阳光照了一下,暖暖的。
“那行,”他直起身,伸了个懒腰——腰侧的伤口被扯到,疼得他龇牙咧嘴,“我先去食堂弄点吃的,饿死了。你们想吃什么?我让王师傅做!”
温雅说想吃灵菇粥,沈清和说要杯浓茶,孟松原……没说话。
傅星惟看向他:“你呢?别又说‘随意’啊,给个准话。”
孟松原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和你一样。”
“好嘞!”傅星惟高兴了,“那我让王师傅做四碗灵菇粥,再配点小菜——等着啊,马上回来!”
他说着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林暮也给他弄点吃的吧,看着怪可怜的。”
温雅点头:“我来安排。”
傅星惟这才放心地走了。
分析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晨光越来越亮,照在仪器上,照在数据纸上,照在角落里那个年轻俘虏苍白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