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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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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的光从分析室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给堆满仪器的工作台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边。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沉浮,像被时光遗忘的微小星辰。空气里弥漫着灵植的清香、金属的冷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烤灵菇片的焦香——傅星惟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一小袋零食,正咔嚓咔嚓嚼得欢。
孟松原坐在工作台边的凳子上,左腿伸直,膝盖上搭着温雅刚拿回来的夜视镜。他低着头,右手拿着块软布,仔细擦拭着镜片。动作很慢,很专注,浅灰色的眼睛映着黄昏的光,像结冰的湖面融进了一抹暖色。
傅星惟嚼完最后一片灵菇,把空袋子团吧团吧扔进角落的垃圾桶,然后凑到孟松原身边,歪头看那副夜视镜。
“最新款的‘夜鹰三型’?”他吹了声口哨,“温雅姐可以啊,这东西仓库里一共就两副,平时都不外借的。她怎么弄出来的?”
“她说有沈清和的特批。”孟松原头也不抬,继续擦拭。
“沈主管面子真大。”傅星惟说着,伸手想去拿夜视镜,“我看看我看看——”
他的手刚伸到一半,就被孟松原按住了。
手腕被扣住,触感冰凉而有力。傅星惟愣了一下,低头看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白得像雪,但掌心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刀的手。
“还没调好。”孟松原松开手,语气平淡,“夜视镜的灵能感应器需要校准,否则在浊气环境里会失真。”
“哦……”傅星惟收回手,揉揉手腕,嘀咕道,“你手真冷,跟冰棍似的。”
孟松原没接话,把夜视镜戴到头上,打开开关。镜片内侧亮起淡绿色的微光,符文纹路开始流转。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黄昏的光线在夜视镜的视野里变成一片深绿,远处的灵植林轮廓清晰,连叶片上的脉络都看得一清二楚。他调整了一下焦距,又测试了浊气过滤功能——镜片边缘的符文亮起淡金色的光,那是内置的净化阵法在运转。
“怎么样?”傅星惟凑过来,几乎贴到他肩膀上,“清楚吗?能用吗?”
太近了。
孟松原能感觉到傅星惟呼吸的热气,能闻到那人身上暖阳草混合着灵菇片的味道——一种奇特的、生机勃勃的气息。他不适应这种距离,微微侧身,拉开一点空隙。
“能用。”他说,摘下夜视镜放回桌上,“但净化阵法的续航时间只有两小时。超过时限,镜片会被浊气污染,视野会模糊。”
“两小时……”傅星惟摸着下巴,“从营地到雾瘴林边缘,步行要二十分钟。进林子探查,最多一个小时就得出来。加上回程,时间刚好。但如果你在里面耽搁了……”
“我不会耽搁。”孟松原打断他,语气平静但坚定。
“话别说太满。”傅星惟撇撇嘴,“万一呢?万一林子里有陷阱,万一你迷路了,万一你遇到更麻烦的东西——昨晚那个怪物你也看到了,喝了药之后多难缠。雾瘴林里的东西,只会更麻烦。”
他说着说着,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担忧。暖金色的眼睛盯着孟松原,像两盏小太阳,亮得有点灼人。
孟松原移开视线,看向工作台上其他装备:五张高纯度净化符,整齐叠放着,符纸是特制的淡金色,边缘用银线绣着复杂的净化符文;一个小型灵能屏蔽器,巴掌大小,表面刻着隐匿阵法;还有一瓶应急用的疗伤药膏,标签上写着“浊气感染专用”。
“这些够吗?”他问,把话题拉回正事。
“应该够了。”傅星惟走过去,拿起净化符检查,“温雅姐说这是总部最新批下来的货,净化效率比普通的高三倍。不过一张只能用一次,激活后效果持续十分钟——你得省着点用。”
他把净化符一张张塞进孟松原腰间的战术包侧袋,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几百遍。塞到第三张时,他忽然停下,抬头看孟松原:“对了,你带通讯符了吗?”
“带了。”孟松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牌——巴掌大小,木质深褐,表面刻着传音符文。符文中心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灵晶,正泛着淡淡的青光。
“我也有一个。”傅星惟也从口袋里掏出个一模一样的木牌,咧嘴一笑,“配对版的,沈主管特制。激活之后,五十公里内都能通话,而且加了加密符文,不怕被监听。”
他把木牌举到孟松原面前,暖金色的眼睛弯成月牙:“试试?看看信号怎么样?”
孟松原看着他那张笑得灿烂的脸,沉默了两秒,然后注入一丝寒气激活木牌。木牌中心的灵晶亮起,符文流转,传出轻微的嗡鸣声。
几乎是同时,傅星惟手里的木牌也亮了。
“喂喂?听得到吗?”傅星惟把木牌凑到嘴边,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秘密,“这里是傅星惟,呼叫冰山先生——收到请回答,完毕。”
孟松原:“……”
他看着手里发光的木牌,又看看傅星惟那张期待的脸,最终把木牌凑到唇边,语气平淡:“嗯。”
“就‘嗯’?”傅星惟不满,“多说两个字会死啊?比如‘信号良好’、‘收到指令’、‘傅星惟你话真多’——这种也行啊!”
孟松原没理他,关掉了木牌。
“切,没劲。”傅星惟也关掉木牌,塞回口袋,然后继续检查装备。他拿起那个灵能屏蔽器,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这玩意儿怎么用来着?我上次用还是培训的时候,早忘光了。”
“注入灵能激活,范围十米。”孟松原接过屏蔽器,指尖寒气渗入,器身表面的符文立刻亮起淡青色的光。一个半透明的光罩以屏蔽器为中心扩散开来,笼罩了周围大约十米的空间。
傅星惟能感觉到,光罩内的灵能波动明显减弱了。他试着凝出一小团暖阳之力——光球比平时黯淡了些,像被什么压制了。
“效果不错啊。”他评价道,“不过只能屏蔽灵能波动,不能隐藏身形。你进林子的时候,还得自己小心别暴露。”
“知道。”孟松原关掉屏蔽器,放回桌上。
黄昏的光越来越暗,窗外的天空从橘红变成深紫,最后沉入墨蓝。营地的灵光石陆续亮起,柔和的白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和分析室里本身的冷白光混合,在地上投出重叠的光影。
沈清和终于从数据堆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眼底的血丝更明显了。他拿起一张写满公式的纸,走到两人面前。
“初步分析结果出来了。”他说,声音有点沙哑,“那种淡紫色粉末的主要成分,确实是月影兰提取物和血绒藻污染物的混合。但混合方式很特殊——不是简单的物理混合,而是用了一种‘嫁接术’。”
“嫁接术?”傅星惟皱眉,“那是什么?”
“一种古老的灵植培育技术。”孟松原解释,“把两种不同灵植的细胞强行融合,让它们共享生命力和特性。这种技术很危险,成功率极低,而且容易产生不可控的变异。”
“对。”沈清和点头,指着纸上的一串公式,“而他们用的嫁接术,比传统的更……激进。他们不是嫁接两种灵植,而是把灵植细胞和浊气能量嫁接在一起。月影兰的净化特性,血绒藻的污染特性,浊气能量的侵蚀特性——三者强行融合,形成了那种粉末。”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而这种嫁接产物,有一个致命缺陷。”
“什么缺陷?”傅星惟问。
“不稳定。”沈清和说,“三种力量互相冲突,互相压制。要维持稳定,需要定期注入‘中和剂’——也就是冰晶花花粉。冰晶花的寒性能量可以暂时平衡三种力量的冲突,但只是暂时。时间一长,冲突会越来越剧烈,最后……”
“会爆炸?”傅星惟猜测。
“更糟。”沈清和摇头,“会‘逆化’。净化特性逆转成更强的污染特性,污染特性催化浊气能量的暴走,最后变成一个……浊气源头。一个小型的、移动的浊气污染源。”
分析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透过缝隙吹进来,带着夜间的凉意。灵光石的光微微晃动,影子在墙上轻轻摇曳。
傅星惟咽了口口水:“所以……林暮体内的浊气残留,如果不彻底清除,他可能会变成一个行走的污染源?”
“对。”沈清和说,“而且不止他。所有喝过那种药剂的人,所有接触过那种粉末的人,都有可能。”
孟松原的脸色变得很冷。
他看向角落里依旧昏迷的林暮,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更像是一种……冰冷的计算。
“如果雾瘴林里真有据点,”他缓缓开口,“那里面可能不止一个这样的污染源。而他们选择在雾瘴林建立据点,很可能是因为那里的高浊气环境可以掩盖污染源的波动。”
“也就是说,”傅星惟接话,“我们今晚要闯的,可能不是一个普通的秘密实验室,而是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浊气炸弹库?”
沈清和点头:“所以我才坚持要给你们净化符和屏蔽器。如果遇到突发情况,净化符可以暂时压制污染,屏蔽器可以隐藏你们的灵能波动,避免被污染源感应到。”
他顿了顿,看向孟松原:“但最保险的做法,还是不要深入。探查外围,确认入口和大致情况,然后就撤。剩下的事,交给总部来处理。”
孟松原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装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寒木刃的刀柄。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墨蓝色的天空已经彻底变成漆黑,星星开始出现,稀疏地散落在天幕上。
“孟松原。”傅星惟忽然叫他。
“嗯?”
“答应我,”傅星惟难得认真,暖金色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像两团小火苗,“别冒险。发现不对就撤,别硬闯。你这个人,平时看着冷冰冰的,其实比谁都固执,比谁都喜欢一个人扛着——但这次不行。这次你得听我的,听沈主管的,行吗?”
他说得很慢,很认真,每个字都像从心里掏出来的。
孟松原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风停了,久到灵光石的光好像都凝固了,久到傅星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孟松原点了点头。
“好。”他说。
就一个字。
但傅星惟觉得,这个字比之前所有的“好”都重。
他心里那块石头,好像稍微落地了一点。
“那行,”他咧嘴笑了,虽然笑容里还有点担心,但更多的是信任,“我相信你。你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
他说着,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腰侧的伤口被扯到,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没停,继续伸完,然后拍了拍孟松原的肩膀。
“走吧,吃饭去。王师傅说今晚炖了‘暖阳草炖灵鸡’,专门给我们补身体的。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孟松原也站起身,左腿的麻痹感已经消退了大半,走路基本恢复正常。他跟着傅星惟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了眼工作台上的装备。
净化符,屏蔽器,夜视镜,药膏,通讯符。
还有那把刚磨好的寒木刃,刃口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青光。
一切都准备好了。
只等夜色更深。
只等时间走到零点。
他转回头,跟上傅星惟的脚步。
分析室的门轻轻关上。
灵光石的光透过门缝漏出来一点,在地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而角落里,林暮的眼睛悄悄睁开了一条缝。
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中闪着微弱的光。
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又重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