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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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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站诊疗区的空气里还弥漫着沉梦散的微甜气味和浊气腐蚀后的焦糊味。碎玻璃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诊疗台被撞歪了角度，地面上散落着打翻的药瓶和几滴暗红色的血——是4号倒下时磕破嘴角流出的。
傅星惟靠在墙边，左肩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了，白色的绷带在晨光下白得刺眼。温雅在处理完他的伤后，正蹲在那个被麻痹的门外潜伏者身边检查——那人被注射镖命中后一直僵着，只有眼珠子能转动，此刻正惊恐地看着温雅手里的医疗器械。
沈清和则在诊疗台边忙碌，把从4号身上搜出的东西一一摆开：一个金属编号牌，刻着“04”；几张折叠的纸条，上面写着密文；一小瓶淡紫色的药剂，标签上写着“应急强化剂”；还有几个形状各异的符文零件，似乎是某种装置的部分。
但傅星惟的眼睛没看这些。
他盯着手里的通讯符。
木牌中心的灵晶泛着极微弱的青光，表示信号还在连接，但已经十几分钟没有任何声音传来了。最后一次听到孟松原的声音，是那句断断续续的“一小时后……营地见”，然后是更大的爆炸声，然后……通讯就断了。
不是主动断开，是信号中断。
雾瘴林方向那朵紫黑色的蘑菇云还在升腾，在湛蓝的天空下显得格外狰狞。傅星惟能看见云层边缘在缓慢扩散，像墨水滴进清水里，污浊而缓慢地晕染开来。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也能感觉到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腥甜味——是浊气浓度飙升的征兆。
“监测数据出来了。”沈清和忽然开口，声音紧绷，“雾瘴林区域的浊气浓度在五分钟内飙升了百分之三百，而且还在上升。能量波动等级……已经超过仪器上限。”
温雅手里的镊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直起身，脸色惨白：“超过上限？那里面的人……”
“理论上撑不过十分钟。”沈清和推了推眼镜，但手在抖，“除非有特殊的防护手段，或者……已经撤出来了。”
“孟松原带了净化符和屏蔽器。”傅星惟开口，声音干涩，“但他之前用了不少，剩下的最多撑……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温雅看向墙上的灵能钟——九点三十七分，“从通讯中断到现在，已经过了十二分钟。”
还有三分钟。
理论上限。
傅星惟握紧了通讯符，指节泛白。他死死盯着木牌中心的灵晶，希望它能突然亮起，希望那边能传来那个冷静的、平淡的声音，哪怕只说一个“嗯”。
但灵晶的光，微弱而稳定。
没有任何变化。
“柳青璃那边有消息吗？”温雅问。
沈清和调出另一个通讯频道——那是柳青璃出发前建立的专用线路。频道里只有电流的杂音，偶尔有风声和急促的脚步声，但没有人声。
“他们应该已经到雾瘴林边缘了。”沈清和说，“但浊气浓度太高，通讯会受到严重干扰。除非他们主动发送信号，否则我们……”
话没说完，专用频道里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爆鸣！
不是人声，是某种能量冲击的杂音，尖锐得让三人同时捂住耳朵。爆鸣持续了三秒，然后戛然而止，频道重新陷入死寂。
“那是什么？！”温雅急声问。
沈清和快速操作着监控设备，调出能量分析图：“是……大型能量对冲的余波。位置在雾瘴林深处，距离边缘大约八百米。”
“自毁程序的核心爆炸？”傅星惟问。
“不像。”沈清和摇头，“自毁程序的能量波形应该是持续性的扩散波，但这个……是瞬间爆发的对冲波。更像是……两股力量正面碰撞的结果。”
两股力量碰撞？
傅星惟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孟松原在战斗？”
“可能。”沈清和盯着屏幕上的数据，“但如果是战斗，另一股力量的能量特征……很奇怪。不是纯粹的浊气，也不是常规的灵能。像是……混合体。”
混合体。
傅星惟想起记录册里那些实验数据，想起那些被注入药剂的“志愿者”。如果墨羽在撤离前，把剩下的实验体都放出来了，或者……启动了某种最终防御机制……
他不敢再想下去。
“柳青璃！”他对着通讯符喊道，虽然知道频道不是连通的，“听到请回答！你们那边什么情况？”
没有回应。
只有电流的嘶嘶声。
诊疗区里死寂得可怕。
连那个被麻痹的潜伏者都似乎屏住了呼吸，眼珠子惊恐地转动。
灵能钟的秒针，咔，咔，咔，每一声都像敲在心脏上。
九点三十九分。
理论上限已经过了两分钟。
傅星惟觉得喉咙发干，像堵了团棉花。他想起孟松原出发前那个点头，想起那人把暖阳色小布袋塞进战术包最内侧的动作，想起通讯最后那句“一小时后……营地见”。
营地见。
你答应过的。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暖阳之力在体内流转，试图压下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冰冷的恐慌。
“傅星惟。”温雅轻声叫他。
他睁开眼。
温雅看着他，眼神里有关切，也有担忧：“你……要不要坐下休息？你的脸色很难看。”
傅星惟摇头：“我没事。”
他确实没事——至少身体没事。左肩的伤在疼，腰侧的伤口在痒，但这些都是小问题。真正让他难受的，是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无处着力的感觉。
像站在悬崖边，看着重要的人往下坠，自己却伸不出手。
无能为力。
“沈主管，”他转向沈清和，“能不能再分析一下那个对冲波的波形？看看有没有……生还者的迹象？”
沈清和点头，手指在操作台上快速敲击。屏幕上的波形图被放大、分解、重组，复杂的算法在后台运行。几秒后，结果出来了。
“对冲波的能量残留里……检测到微弱的寒性灵能特征。”沈清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很微弱，几乎被浊气淹没，但确实存在。位置……在爆炸中心偏西一百五十米处。”
寒性灵能。
孟松原的寒气。
他还活着——至少在爆炸发生时还活着，并且释放了寒气对抗冲击。
傅星惟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偏西一百五十米……”他看向地图，“那里是什么区域？”
沈清和调出雾瘴林的地图——是孟松原之前凭记忆绘制的那张。爆炸中心标着红点，向西一百五十米，是一片标记为“血藤区”的区域。
“血藤区……”温雅皱眉，“那种植物会主动攻击活物，而且缠绕后很难挣脱。如果孟松原受伤了掉进去……”
“柳青璃的方向呢？”傅星惟问。
“他们从东侧进入，距离爆炸中心大约四百米。”沈清和在地图上标出两个点，“如果他们现在全速前进，到达血藤区需要……七到八分钟。”
七分钟。
孟松原要在血藤区里，带着伤，撑七分钟。
傅星惟觉得自己的胃在抽搐。
他想起训练场上孟松原教他控制寒气时的专注侧脸，想起那人吃粥时一勺一勺的规整动作，想起他把护身符收进口袋时微动的嘴角。那么冷的一个人，却总在细节处透出一点……活气。
不能死。
你他妈不能死。
“通讯符！”他突然想起什么，“孟松原的通讯符有定位功能，沈主管你能锁定他的具体位置吗？”
沈清和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点头：“可以！虽然信号被干扰，但基础定位应该还能用！”
他调出通讯系统的后台界面，输入孟松原通讯符的编码。屏幕上的地图开始缩小、聚焦，最终定格在雾瘴林深处的一个点上——确实在血藤区，而且……在移动。
很慢，很不稳定，但确实在移动。
孟松原还活着，而且在试图撤离。
“他在往东移动。”沈清和说，“速度很慢，大概每分钟十米左右。但方向是对的，如果保持这个方向，二十分钟后能到达雾瘴林边缘——前提是不被血藤缠住，或者遇到其他阻碍。”
傅星惟盯着那个缓慢移动的光点，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每分钟十米。
受伤了，浊气浓度超高，还要面对血藤的攻击。
孟松原……
“柳青璃的速度呢？”他问。
“他们正在全速前进，每分钟大约八十米。”沈清和计算着，“按照这个速度，三分钟后就能进入血藤区边缘。如果孟松原能坚持到那时候……”
三分钟。
光点又移动了一小段距离。
五米。
很慢，但确实在前行。
诊疗区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运转的嗡鸣声和灵能钟的秒针走动声。温雅蹲回那个被麻痹的潜伏者身边，继续检查，但动作明显心不在焉。沈清和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操作台边缘。傅星惟则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光点。
九点四十二分。
光点又移动了八米。
方向有些偏了，似乎遇到了阻碍，调整了路线。
九点四十三分。
移动了三米。
更慢了。
九点四十四分。
几乎没动。
停下来了。
傅星惟的心跳漏了一拍。
“怎么回事？”温雅也看到了，站起身。
沈清和调出能量监测数据：“血藤区方向有剧烈的灵能波动……不是浊气，是植物类灵能。血藤被惊动了，在攻击。”
光点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五秒。
十秒。
十五秒。
傅星惟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然后，光点突然动了。
不是继续向东，而是……向西回撤了五米。
“他在后退？”温雅不解。
“不是后退。”沈清和放大那片区域的能量图谱，“是……被拖拽。血藤缠住他了，他在挣扎。”
光点又开始移动，这次是毫无规律的乱动——向东两米，向西一米，向北三米，又向南退回。像被困在网中的鱼，拼命挣扎，但越缠越紧。
傅星惟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他想做点什么，什么都好。冲进雾瘴林，把那些该死的血藤烧光，把孟松原拖出来。但他知道不行。他现在这个状态，进去就是送死，还会拖累柳青璃的救援。
只能等。
等柳青璃赶到。
等那个光点继续挣扎。
等时间一分一秒地煎熬过去。
“柳青璃的位置？”他声音沙哑地问。
“距离血藤区还有……一百米。”沈清和说，“他们应该已经能看到那边的动静了。”
话音刚落，专用频道里突然传来柳青璃的声音——断断续续，杂音很大，但能听清：
“……看到血藤暴动了……中心区域……有人被困……我们正在切入……掩护我……”
然后是风声，刀锋破空声，以及某种植物被斩断的、黏腻的撕裂声。
光点还在乱动。
但频率慢了下来。
像是在积蓄力量。
九点四十六分。
柳青璃的声音再次传来：“……看到他了！孟松原！坚持住！我马上——”
话没说完，频道里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爆炸，是某种重物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而沉重。紧接着是柳青璃急促的呼吸声：“……该死……是变异体……墨羽留下了守卫……”
变异体？
傅星惟脑子里闪过记录册里那些“实验体”的描述。如果墨羽在撤离前，把那些半成品的强化战士都放出来了……
“柳姐！什么情况？”他对着通讯符喊，明知对方听不见。
频道里只有战斗的声音：刀剑碰撞、能量冲击、嘶吼、还有血藤被扯断的噼啪声。混乱而激烈。
光点又开始移动了。
这次是稳定的向东移动，速度明显加快了——每分钟二十米，三十米，最后稳定在四十米左右。
柳青璃在掩护他撤退。
“他们在往外撤了。”沈清和盯着屏幕，“速度很快，但后面有追兵的能量反应……至少三个，强度都在B级以上。”
三个变异体，B级强度，在浊气浓度超高的环境里，战斗力可能接近A级。
柳青璃虽然是A级值守者，但要一边掩护受伤的孟松原，一边对付三个变异体……
“营地支援呢？”傅星惟问，“柳姐出发前通知营地了吗？”
“通知了。”沈清和说，“但支援队伍赶到雾瘴林边缘至少需要十五分钟。他们来不及……”
来不及。
傅星惟看向窗外。
雾瘴林方向的紫黑色蘑菇云已经扩散到半个天空，像一片巨大的、污浊的帷幕。而在那片帷幕下，两个光点正在快速移动——一个代表孟松原，一个代表柳青璃。后面三个红色的光点紧追不舍，距离在不断拉近。
四百米。
三百五十米。
三百米。
距离雾瘴林边缘还有大约五百米。
按照现在的速度，孟松原和柳青璃需要十二分钟才能撤出来。但后面的追兵，最多八分钟就能追上。
“他们需要拖延时间。”傅星惟喃喃道。
怎么拖延？
在那种环境里，停下来战斗就是找死。浊气会不断侵蚀他们的防护，血藤会无差别攻击所有活物，变异体在浊气环境里如鱼得水……
除非……
傅星惟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沈主管，”他转身，语速飞快，“雾瘴林的自毁程序，是完全炸毁整个区域，还是只炸毁核心设施？”
沈清和愣了一下，然后调出数据：“根据能量波形分析……是核心设施定向爆破，目的是销毁证据，不是毁灭整个林子。但爆破引发了连锁反应，导致浊气泄露和暴走。”
“也就是说，林子本身的结构还在？”
“对，只是环境恶化了。”
傅星惟眼睛亮了：“那如果……在追兵前面制造一次小型坍塌，阻断道路呢？”
沈清和皱眉：“理论上可行，但需要精确的能量冲击点。而且要在高速移动中准确实施，难度很大……”
“柳青璃能做到。”傅星惟肯定地说，“她是风刃使，最擅长精准打击。如果孟松原能提供坐标……”
他看向通讯符。
通讯符中心的灵晶，依旧泛着微弱的青光。
信号还在。
虽然不能通话，但……也许能发送简讯。
“沈主管，”他说，“能通过通讯符发送坐标信息吗？简短的，几个数字就行。”
沈清和思考了几秒，然后点头：“可以。但需要对方也调出接收模式，否则会被当做杂音过滤掉。”
“那就发。”傅星惟指着地图上一个位置——那是血藤区东侧的一片狭窄通道，两侧是陡坡，上方是松动的岩层，“这里。坐标点发送过去，让柳青璃轰击岩层，制造坍塌，阻断追兵。”
沈清和没有犹豫。他调出发送界面，输入坐标码，然后发送。
信号化作一道无形的电波，穿过被浊气污染的空气，射向雾瘴林深处。
一秒。
两秒。
三秒。
屏幕上的光点，突然改变了移动轨迹。
孟松原和柳青璃没有继续直线向东，而是转向东南，朝那个狭窄通道冲去。后面的三个红点紧追不舍。
距离通道还有两百米。
一百五十米。
一百米。
五十米。
傅星惟屏住呼吸。
他看到代表柳青璃的光点突然停下——只有一瞬间，然后一道强烈的能量波动从那个位置爆发出来。不是浊气，是纯净的风系灵能，压缩到极致后释放的冲击波。
冲击波轰在岩层上。
即使隔着这么远，傅星惟也能感觉到地面的轻微震动。
屏幕上的画面显示，那片岩层崩塌了。
巨石滚落，尘土飞扬，狭窄通道被彻底堵死。
三个红点被拦在了通道另一侧。
他们停了下来，似乎在寻找其他路线，但那条通道是血藤区向东的唯一捷径。绕路的话，至少要多花十分钟。
够了。
孟松原和柳青璃的光点重新开始移动，这次速度更快，直冲雾瘴林边缘。
后面的红点开始绕路，但距离已经拉开。
三百米。
四百米。
五百米——
代表孟松原的光点，冲出了雾瘴林的边界。
紧接着是柳青璃的光点。
他们出来了。
傅星惟长出一口气，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温雅赶紧扶住他：“你没事吧？”
“没事。”傅星惟摆手，眼睛还盯着屏幕，“他们现在在哪儿？”
“在雾瘴林外三百米处，停下了。”沈清和调出外部监控画面——是营地外围的巡逻摄像头拍到的。
画面上，柳青璃扶着一个人，正靠在一棵树边休息。那人浑身是血，衣服破烂，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着，但还站着。
是孟松原。
他还站着。
傅星惟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转过身，不让温雅和沈清和看见他的表情，只是对着通讯符，用尽量平稳的声音说：
“喂，冰山。还活着吗？”
几秒后，通讯符里传来微弱但清晰的声音：
“……嗯。”
就一个字。
但傅星惟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虽然眼角有点湿。
“行，”他说，“那等你回来，咱们算算账——你又把自己搞成这德行，医药费得从你工资里扣。”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哼声。
像在笑。
又像只是喘不过气。
但傅星惟觉得，那是他今天听到的，最好听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