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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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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璃推着分析室的门进来时,门轴发出的“吱呀”声比平时更刺耳。她半个身子都湿透了——不是水,是那种浑浊的、泛着紫黑色的粘液,沾满了墨绿色的劲装下摆和袖口,散发着一股混合了腐植质和血腥味的怪异气息。她的头发散乱,马尾辫松了一半,几缕湿发贴在脸颊上,但眼神依旧锐利得像刚磨过的刀。
而她扶着的那个身影……
傅星惟从墙边直起身,暖金色的眼睛在看到孟松原的瞬间收缩了一下。
那人几乎是被柳青璃半拖进来的,左腿完全使不上力,脚踝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每动一下就发出细微的骨裂摩擦声。右肩到胸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皮肉外翻,边缘泛着紫黑色——是血藤留下的伤口,还残留着腐蚀性的汁液。左臂软软地垂着,从手肘处开始明显变形,关节错位,皮肤表面布满暗红色的淤血。
最严重的是脸。
孟松原的脸上几乎看不到完好的皮肤。左侧脸颊有三道平行的抓痕,从颧骨一直划到下颌,皮开肉绽,渗出的血混着浊气污染后的紫黑色脓液,已经半凝固了。右眼肿得只剩一条缝,眼睑边缘开裂,血痂和脓痂糊在一起。嘴唇干裂发白,嘴角还有未擦净的血迹。
但他还站着。
或者说,被柳青璃撑着,勉强站着。浅灰色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目光没有焦点,只是茫然地望着前方。呼吸很轻,很浅,每次吸气时胸口那道伤口就会渗出更多血,把已经被血浸透的深青色执勤服染得更深。
“温雅!”柳青璃的声音紧绷,“处理台!”
温雅已经从惊愕中反应过来。她冲到工作台边,迅速清空了一片区域,铺上消毒过的防水布,又麻利地摆出手术器械、消毒液、药膏和绷带。然后她转身,和柳青璃一起,把孟松原扶到处理台上躺下。
孟松原的身体接触到台面时,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压抑的闷哼。他闭上眼睛,额角的青筋因为剧痛而凸起,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反应。没有呻吟,没有挣扎,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像具已经失去知觉的尸体。
但傅星惟知道他还醒着。
因为当温雅开始剪开他胸口的衣物时,那人的右手——唯一还能动的手——突然抬起,抓住了温雅的手腕。
动作很轻,甚至可以说是虚弱,但很坚决。
“先……”孟松原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数据。”
“什么数据?”温雅愣住。
孟松原的右手艰难地移向自己的战术包——那个包还背在他身上,但已经破烂不堪,表面布满了血藤的抓痕和腐蚀痕迹。他用手指勾住背带,试图把包拉下来,但手臂使不上力,动作只做了一半就停住了。
傅星惟走过去,蹲在处理台边,动作很轻地帮他把战术包取下来。包很沉,里面除了常规装备,还有一个金属盒子——巴掌大小,表面有焦黑的灼烧痕迹,但整体完好。盒子边缘用特制的密封符文封着,防止内部物品受损。
“这个?”傅星惟举起盒子。
孟松原微微点头,眼睛重新闭上,似乎刚才那个动作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傅星惟把盒子递给沈清和,然后看向温雅:“温雅姐,开始吧。再拖下去,他可能真撑不住了。”
温雅点头,重新拿起剪刀。这次孟松原没有阻止。
剪开衣物,露出下面的伤口。
傅星惟倒吸一口凉气。
孟松原胸口的那道伤口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血藤的触须不仅撕裂了皮肉,还在伤口内部留下了细小的、毛发状的倒刺。这些倒刺嵌在肌肉里,随着呼吸微微蠕动,像有生命的寄生虫。伤口边缘的皮肤已经变成了紫黑色,腐肉和脓液混合在一起,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甜腥味。
“浊气感染深度至少三厘米。”温雅脸色难看,“而且血藤的倒刺必须全部取出,否则会继续往深处钻,最终刺穿内脏。”
她拿起镊子,开始一根一根地夹那些倒刺。动作很稳,但每夹出一根,孟松原的身体就会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即使他努力控制,身体的自然反应还是无法完全抑制。
傅星惟站在处理台边,看着那些细小的、沾满血和脓的倒刺被扔进托盘里,发出轻微的“嗒嗒”声。他看着孟松原因为剧痛而绷紧的颈线,看着那人额角不断滚落的冷汗,看着那双紧紧抿着、几乎要咬出血来的嘴唇。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一阵阵发紧。
“需要帮忙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问,干涩得不像他的。
“按住他的肩膀。”温雅头也不抬,“清理倒刺会很疼,他可能会动。”
傅星惟绕到处理台另一侧,双手按在孟松原没有受伤的右肩上。掌心下的肌肉坚硬得像石头,因为过度紧绷而微微颤抖。他能感觉到皮肤的温度——冰凉的,不是正常的体温,是失血过多加上寒气过度消耗的冰冷。
“忍着点。”傅星惟低头,对孟松原说。
孟松原没有回应,只是睫毛颤动了一下。
温雅继续工作。
倒刺一根一根被取出。十根,二十根,三十根……托盘里很快堆起一小堆。伤口逐渐露出鲜红的肉色,但血液也流得更快了。温雅不得不用止血钳夹住几处较大的血管,然后用消毒液冲洗创面。
消毒液碰到伤口时,孟松原的身体猛地弓起,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傅星惟用力按住他的肩膀,感觉到掌心下的肌肉在剧烈痉挛。
“快了。”温雅快速冲洗,然后开始缝合。
针线穿过皮肉的声音,在寂静的分析室里格外清晰。傅星惟看见孟松原的右手死死抓住了处理台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金属台面被捏出了细微的凹陷。
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连呼吸都压抑着,只有胸膛因为剧痛而无法控制地起伏。
终于,胸口的伤口缝合完毕。温雅涂上特制的净化药膏——深紫色的,专门针对浊气感染——然后用绷带包扎。做完这些,她已经满头大汗。
接下来是左臂。
温雅检查了错位的关节,眉头紧锁:“肘关节脱臼,腕关节骨裂,小臂有两处开放性骨折。需要先复位,然后固定。”
她看向孟松原:“会很疼,比刚才疼得多。要不要麻醉?”
孟松原睁开眼睛,浅灰色的瞳孔因为疼痛而有些涣散,但眼神很清醒。他摇了摇头,声音嘶哑:“不用。”
“你确定?”温雅皱眉,“复位的过程——”
“不用。”孟松原打断她,语气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温雅看向傅星惟。
傅星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听他的。”
他知道为什么孟松原不用麻醉。麻醉会影响神经反应,降低对危险的感知能力。在目前这种敌我未明的情况下,保持清醒是必要的——即使清醒意味着要承受极致的痛苦。
温雅叹了口气,开始准备复位工具。
她先处理腕关节的骨裂。用夹板固定,缠上绷带,动作利落。然后是开放性骨折——小臂上有两处骨头刺穿了皮肤,白森森的断骨裸露在外,沾满了血和泥土。
温雅用消毒液清洗断骨周围的创面,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断骨推回原位。这个过程比刚才取倒刺更疼,傅星惟能感觉到孟松原的肩膀在自己掌心下剧烈颤抖,冷汗像水一样从额角往下淌,浸湿了处理台上的防水布。
但那人依旧没有出声。
只是嘴唇被咬破了,血顺着嘴角往下流。
傅星惟下意识地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他嘴角的血。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什么易碎的瓷器。
孟松原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浅灰色的眼睛看向他,但眼神没有聚焦,只是茫然地映着分析室顶部的灵光石灯光。
“快好了。”傅星惟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安慰对方,还是在安慰自己。
温雅终于处理完骨折,开始缝合皮肉。然后是肘关节脱臼的复位——这是最疼的一步。
她握住孟松原的左臂,一手固定上臂,一手握住小臂,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发力——
“咔嚓。”
清脆的骨节复位声。
孟松原的身体像被电击一样弹起,又重重落下。他的眼睛瞬间睁大,瞳孔收缩到针尖大小,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气声。然后整个人瘫在处理台上,像被抽掉了骨头,只有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好了。”温雅快速用夹板和绷带固定好肘关节,然后开始处理其他伤口——脸上的抓痕,腿上的扭伤,身上的淤青和擦伤。
整个过程持续了四十多分钟。
等温雅直起身,摘下沾满血的手套时,孟松原已经被包扎得像一具木乃伊。胸口、左臂、左腿都缠着厚厚的绷带,脸上贴了好几块药膏纱布,只露出右眼和半张完好的侧脸。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了些,但脸色依旧苍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失血过多,浊气感染,多处骨折和软组织损伤。”温雅一边清洗器械一边说,“需要静养至少两周,期间不能动用寒气,否则伤口会崩裂,骨折会错位。还有,每天要换药,监测浊气感染是否复发。”
傅星惟点头,目光还落在孟松原身上。他松开按着那人肩膀的手,发现自己的掌心已经被冷汗浸湿了,还留下了几个深深的指印——是刚才太用力按出来的。
他有点心虚地想把手收回来,但孟松原忽然开口:
“谢谢。”
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傅星惟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虽然笑得有点勉强:“谢什么谢,搭档嘛。不过啊,你这医药费账单可得好好算算——温雅姐用了那么多珍贵药材,沈主管烧了那么多设备,我的精神损失费也得加上。”
孟松原没接话,只是睫毛颤动了一下。
这时,沈清和从工作台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那个金属盒子,表情凝重:“盒子里的数据……我初步看了。内容很惊人。”
“什么内容?”柳青璃问。她已经简单清洗了一下自己身上的污渍,但衣服还湿着,站在分析室角落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沈清和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叠存储晶片和几张折叠的纸。他把晶片插入读取器,调出数据投影在半空中。
密密麻麻的文字、图表、公式滚动而过。沈清和快速翻到关键部分,指着其中一段:
“实验的最终目的,不是制造强化战士。”他的声音很冷,“而是……制造‘可控的浊气源头’。”
“什么意思?”傅星惟皱眉。
“意思是,”沈清和推了推眼镜,“墨羽和他的同伙,试图把人类改造成能够自主产生、控制浊气的生物兵器。那些药剂不是为了强化人体,而是为了让人体适应浊气,最终与浊气共生。”
投影上显示着几张解剖图——是人类内脏的示意图,但内部结构被修改了,加入了类似浊气结晶的器官。旁边标注着:“目标:将浊气核心植入丹田,取代灵能循环,实现永久浊气化。”
“永久浊气化……”温雅脸色发白,“那不就变成浊气生物了吗?”
“不完全一样。”沈清和调出另一份文件,“根据记录,他们已经成功制造了三个‘半成品’。实验体保留了人类意识,但身体部分浊气化,能够使用浊气能力。代价是……寿命大幅缩短,平均存活时间不超过六个月。”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而墨羽在撤离前,把这三个半成品都放出来了。就在雾瘴林里。”
柳青璃想起刚才在林中遇到的那些怪物——动作迅猛,力量惊人,使用浊气攻击,但隐约还能看出人形。她握紧了拳头:“那三个追我们的……”
“应该就是。”沈清和点头,“而且根据数据,这三个半成品还处于不稳定状态,需要定期注射稳定剂。墨羽跑了,稳定剂的供应中断,他们很快就会失控,变成只知道破坏的怪物。”
分析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仪器运转的嗡鸣声,和孟松原微弱但平稳的呼吸声。
傅星惟盯着投影上那些扭曲的数据,脑子里闪过孟松原满身是伤的样子,闪过林暮苍白恐惧的脸,闪过那些被当成实验体的、不知名的年轻人。
一股怒火从心底涌上来。
“墨羽现在在哪儿?”他问,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压抑的暴戾。
“不知道。”柳青璃摇头,“我已经派人封锁了营地所有出口,调取了监控,但他很狡猾,应该是早就准备好了退路。现在唯一的线索是……”
她看向那个金属盒子:“这些数据里,可能有他的联络方式或者下一步计划。”
沈清和已经开始分析。他调出通讯记录和资金往来数据,快速筛选。几分钟后,他指着一行加密的通讯记录:
“这个频道,在过去三个月里,和墨羽有十七次联系。每次都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持续时间不超过三分钟。信号源……加密级别很高,我暂时破解不了,但能确定方向——不在七区,甚至不在秘境周边。”
“外部势力?”傅星惟问。
“可能。”沈清和说,“而且根据资金记录,墨羽的实验有外部资金支持。一笔来自‘未名账户’的定期汇款,每次金额都不小,足够支撑他的实验开销。”
他调出汇款记录:“最近一次汇款是五天前,金额是之前的三倍。备注栏写着……‘加速进度,样本已备’。”
样本已备。
傅星惟想起记录册里那行红笔批注:“暖阳类灵植已锁定目标:七区值守者傅星惟。”
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臂,冷笑:“所以那笔加急款,是给我准备的买命钱?”
“很有可能。”柳青璃走到工作台边,看着那些数据,眉头紧锁,“墨羽背后有人,而且那个人……很急。急着要实验结果,急着要你的暖阳本源。”
她转身看向傅星惟:“从现在开始,你不能单独行动。我会安排人手保护你,直到这件事彻底解决。”
“保护我?”傅星惟挑眉,“那多没意思。不如咱们主动点,设个局,把幕后黑手引出来?”
“怎么引?”
“用我当饵啊。”傅星惟咧嘴一笑,虽然笑容里没什么温度,“他们不是想要我的暖阳本源吗?那就给他们一个机会——一个看起来完美的、可以抓住我的机会。然后……”
他看向处理台上那个缠满绷带的身影:“咱们来一出瓮中捉鳖。”
柳青璃沉吟片刻,然后摇头:“太危险。你现在的状态也不适合当饵。”
“我状态好得很。”傅星惟活动了一下左肩,“腰侧的伤快好了,左肩的腐蚀伤也不严重。而且……”
他顿了顿,暖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我又不傻,当然会做足准备。沈主管,你那些小发明,是不是该派上用场了?”
沈清和推了推眼镜:“理论上,我可以制作一个暖阳能量模拟器,伪装成你独自外出执行任务的样子。但模拟器只能维持一小时,而且不能离本体太远,否则信号会断。”
“一小时够了。”傅星惟说,“就选在明天下午,我去灵植园‘巡查’——那是我的常规工作,不会引起怀疑。模拟器放在我身上,真身躲在暗处。等鱼儿上钩,咱们就收网。”
柳青璃还在犹豫。
这时,处理台上传来微弱的声音:
“可行。”
三人同时转头。
孟松原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浅灰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显得很淡,但眼神很清醒。他看着傅星惟,又看向柳青璃,声音嘶哑但清晰:
“对方很急,会尽快动手。明天下午……是个好时机。”
“可你的伤——”柳青璃皱眉。
“我不参与行动。”孟松原说,“我只提供信息。雾瘴林里,我看到了他们的布防图……和撤退路线。”
他艰难地抬起还能动的右手,指向沈清和:“笔……纸。”
沈清和立刻递过去。
孟松原接过,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划出歪斜的线条。但他咬着牙,一点一点,画出了一张简略的地图——雾瘴林内部的结构,几个隐藏的出口,还有三条可能的撤退路线。
画完,他扔下笔,重新闭上眼睛,胸口因为刚才的用力而微微起伏。
傅星惟拿起那张纸,看着上面歪歪扭扭但细节清晰的线条,心里那点怒火突然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了。
这个人,伤成这样,脑子里想的还是任务,还是如何抓住那些混蛋。
“谢了。”他轻声说。
孟松原没回应,似乎已经耗尽了力气,重新陷入半昏迷状态。
柳青璃看着那张地图,终于点头:“好。那就按傅星惟说的办。明天下午,灵植园巡查。沈清和,你负责技术支援。温雅,你负责医疗后援。我带队埋伏。”
她顿了顿,看向傅星惟:“但你记住,一旦情况不对,立刻撤退。安全第一。”
“明白。”傅星惟咧嘴一笑,“我可是很惜命的。”
计划就这么定下了。
柳青璃离开去安排人手,沈清和开始制作暖阳能量模拟器,温雅继续清理医疗器械。傅星惟则留在处理台边,拉了把椅子坐下,看着孟松原沉睡的脸。
那人睡得很不安稳,眉头微皱,睫毛不时颤动,像是在做什么噩梦。呼吸时而平稳,时而急促,偶尔会因为伤口疼痛而发出极轻的抽气声。
傅星惟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孟松原没有受伤的右手手背。
触感冰凉。
他把自己的手掌贴上去,暖阳之力缓缓渡过去一点,驱散那层寒意。
孟松原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点点。
傅星惟笑了,虽然笑得有点苦。
“睡吧。”他低声说,“明天……咱们把那些混蛋一锅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