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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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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的光从分析室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灰白色的地砖上拖出长长的、模糊的影子。光柱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逐渐黯淡的天光中缓缓沉浮,像一群疲倦的微型飞虫。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微涩气味,混合着灵植药膏的清苦,还有一丝极淡的、新拆绷带特有的干净气息。
孟松原躺在处理台上,半个身子埋在黄昏的光影里。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了些,但眉头依旧微皱,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苍白的线。身上缠的绷带在暮色中泛着冷硬的白,像某种不合时宜的、过分整洁的束缚。左臂被夹板和绷带固定成僵硬的角度,搭在小腹上;胸口包扎处随着呼吸轻微起伏,绷带边缘渗出一小片淡黄色的药渍;左腿同样固定着,脚踝处肿得厉害,皮肤泛着不健康的青紫色。
傅星惟坐在处理台边的椅子上,背靠墙壁,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起,手臂搭在膝盖上。他歪着头,暖金色的眼睛盯着孟松原沉睡的脸,目光从那些药膏纱布下的伤痕,移到微微颤动的睫毛,再到干裂的嘴唇。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橘红变成深紫,久到分析室里的灵光石自动亮起,投下冷白色的、毫无温度的光。
温雅从里间走出来时,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碗温热的灵菇粥,几碟小菜,还有两杯淡绿色的药茶。她把托盘放在工作台一角,走到傅星惟身边,压低声音:“他还没醒?”
“醒过一次,又睡了。”傅星惟说,目光没离开处理台,“温雅姐,他那个脚踝……真的只是扭伤?”
温雅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孟松原的左腿脚踝,眉头微皱:“初步检查是严重扭伤加韧带撕裂,但肿得太厉害,看不清骨头有没有问题。得等消肿后再拍灵能影像确认。”
“会不会留下后遗症?”
“如果只是扭伤,静养一个月能恢复。但如果伤到筋骨……”温雅顿了顿,“可能会影响以后的行动能力,尤其是高速移动和急停转向。”
傅星惟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没说话。
温雅看了他一眼,又说:“你腰侧的伤也该换药了。我帮你看看,别感染加重。”
“等会儿。”傅星惟摆摆手,“等他醒了,喂他吃点东西再换。这家伙肯定从昨天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那你先吃。”温雅把一碗粥推到他面前,“你也一天没正经吃东西了。”
傅星惟接过粥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粥还温着,灵菇的鲜香和米粒的软糯在口中化开,但他吃得没什么滋味,眼睛还盯着孟松原。
温雅叹了口气,不再劝,转身去整理药柜。
又过了大约二十分钟。
处理台上传来极轻微的响动。
孟松原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然后慢慢睁开眼睛。浅灰色的瞳孔在灵光石的光下显得有些涣散,目光没有焦点,只是茫然地望着天花板。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一声干涩的气音。
傅星惟立刻放下粥碗,走到处理台边,弯下腰:“醒了?感觉怎么样?”
孟松原的眼睛转向他,瞳孔缓慢聚焦。几秒后,他才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水。”
傅星惟转身去拿水杯——温雅早就准备好了,温水里加了点蜜灵果汁和盐,补充电解质。他一手托起孟松原的后颈,动作很轻,另一手把水杯递到那人唇边。
孟松原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喉咙滚动,然后微微摇头表示够了。
傅星惟放下水杯,但手还托着他的后颈没松开:“饿不饿?温雅姐熬了灵菇粥,对伤口恢复好。吃点?”
孟松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
傅星惟把他稍微扶高一点,在背后垫了个软枕,然后去端粥碗。他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递到孟松原嘴边:“温度刚好,不烫。”
孟松原看着递到嘴边的勺子,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迟疑。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微微低头,含住了勺子。
他吃得很慢,一勺一勺,动作因为受伤而显得笨拙僵硬。傅星惟就站在旁边,一勺一勺地喂,很有耐心。偶尔有粥从嘴角流出来,他就用指腹很轻地擦掉——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但孟松原的身体每次都会微微绷紧一下。
一碗粥吃了小半,孟松原摇了摇头。
“饱了?”傅星惟问。
“嗯。”
“再喝点药茶?”傅星惟端起那杯淡绿色的液体,“温雅姐特调的,镇痛安神,还能促进伤口愈合。”
孟松原没拒绝。
傅星惟又把药茶喂他喝完,然后才直起身,把碗勺放回托盘。他转身时,发现温雅正站在药柜边看着他,眼神有点微妙。
“干嘛?”他问。
“没什么。”温雅移开视线,嘴角却微微上扬,“就是觉得……你照顾人的时候,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傅星惟挑眉:“我什么时候不像回事了?我一直都很靠谱好不好!”
“是是是。”温雅笑着摇头,走过来检查孟松原的伤口。她掀开绷带边缘看了看,又测了脉搏和体温,“伤口没有感染迹象,体温正常,脉搏稍快但稳定。浊气残留……基本清除了。恢复得不错。”
她重新包扎好,然后看向傅星惟:“现在轮到你了。腰侧的伤,我看看。”
傅星惟脱下外套,撩起里衣下摆。腰侧那四道抓痕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边缘还有些红肿,但比昨天好多了。温雅仔细检查,涂上新药膏,重新包扎。
“伤口愈合速度比预期快。”她评价道,“暖阳异能的自愈效果确实厉害。不过还是要小心,别剧烈运动,别沾水。”
“知道啦知道啦。”傅星惟放下衣服,活动了一下腰,“其实已经不疼了,就是有点痒。”
“痒是好事,说明在长新肉。”温雅收拾好医疗器械,看了眼墙上的灵能钟——晚上七点二十三分,“我去食堂看看还有没有吃的,给你们带点夜宵。沈主管那边应该也快有消息了。”
她说着走出分析室,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傅星惟重新坐回椅子,孟松原则靠着软枕半躺在处理台上。灵光石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明亮的、无形的界线。一边是暖金色的、活生生的温度;一边是冷白色的、沉默的安静。
“喂,”傅星惟先开口,“雾瘴林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孟松原闭上眼睛,没说话。
“不是要你详细说。”傅星惟补充,“就……大概怎么回事?你怎么伤成这样的?”
孟松原沉默了很久。
久到傅星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窗外的夜色完全沉下来,只有远处营地的零星灯火在黑暗中闪烁。
然后,孟松原开口,声音很轻,很平,像在陈述别人的事:
“主控室的自毁程序……提前启动了。我拿到数据出来时,通道已经被封死。只能走血藤区……那些植物被浊气刺激,攻击性很强。”
他顿了顿,继续说:“有三个变异体……在出口守着。我和他们打了一场……勉强冲出来,但被血藤缠住了左腿。柳青璃到的时候……我正在处理那些藤蔓。”
他说得很简略,省略了所有细节——那些生死一线的瞬间,那些剧痛和挣扎,那些几乎要放弃的念头。但傅星惟能从那些简短的句子里,拼凑出惊心动魄的画面。
“那些变异体……”傅星惟问,“就是墨羽制造的半成品?”
“嗯。”孟松原点头,“他们还保留着部分人类意识……会说话,会配合攻击。但……很不稳定。有一个在战斗中途突然崩溃,自爆了。”
自爆。
傅星惟想起通讯里那声巨大的爆炸。
“另外两个呢?”
“被柳青璃解决了。”孟松原说,“但她也被爆炸波及……受了点轻伤。”
傅星惟没再问。他知道孟松原的性格,能说这么多已经很难得了。他靠在椅背上,暖金色的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却全是那些没被说出来的画面。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明天下午的行动……你真的觉得可行?”
“可行。”孟松原说,“他们很急……急着要你的暖阳本源。只要给他们机会……一定会动手。”
“那你呢?”傅星惟侧头看他,“你这个样子,明天怎么提供信息?”
“我可以画图。”孟松原说,“雾瘴林的布防……我记得很清楚。”
傅星惟看着他缠满绷带的身体,还有那只勉强能动的、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的右手,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又涌了上来。
“算了。”他说,“你好好休息。图让沈主管根据你之前画的推测就行,细节不重要。”
孟松原没接话,但睫毛颤动了一下。
傅星惟知道,这人肯定没听进去。以孟松原的性格,既然答应了提供信息,就一定会做到最详细、最准确,哪怕要忍着剧痛画一晚上图。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工作台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卷新的绘图纸和几支笔。然后走回处理台边,把纸笔放在孟松原手边。
“要画就画吧。”他说,“但别勉强。画个大概就行,剩下的我让沈主管补充。”
孟松原睁开眼睛,看着手边的纸笔,浅灰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但右手已经伸了过去。
傅星惟帮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软枕垫高,又把台灯拉近些。然后重新坐回椅子,托着下巴看着。
孟松原拿起笔,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划出歪斜的线条。但他咬着牙,一点一点,从雾瘴林入口开始画起。每画一笔,额角的冷汗就多一层,脸色也更白一分。
傅星惟看得心里发堵,但没阻止。
因为他知道,这是孟松原表达“我还能有用”的方式。这个人,从小到大都被当成累赘、灾星,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渴望证明自己的价值,哪怕是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
画到第三处标记点时,孟松原的手抖得太厉害,笔掉在了纸上。他想去捡,但左臂不能动,右手又使不上力,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傅星惟弯腰捡起笔,塞回他手里。
“休息一下。”他说,“喝口水再画。”
孟松原没反对。
傅星惟又喂他喝了点水,然后看着他继续画。
这一次,画得更慢了。
笔尖在纸上艰难地移动,像在拖动什么沉重的东西。线条歪歪扭扭,但该有的细节都有:巡逻路线、暗哨位置、陷阱分布、撤退通道……甚至还有几处隐蔽的通风口和排水道。
画完最后一条通道时,孟松原的手终于撑不住了,笔从指间滑落,滚到处理台边缘。他靠在软枕上,胸口剧烈起伏,额头的汗大颗大颗往下滴,脸色白得像下一秒就会晕过去。
傅星惟拿起那张图。
纸上布满了歪斜但清晰的线条和标注,虽然难看,但信息完整。他能想象孟松原是怎么忍着剧痛,一点一点回忆起那些细节,再一点一点画出来的。
“谢了。”他把图小心地折好,放在一边,“剩下的交给我们。你好好休息。”
孟松原闭上眼睛,似乎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傅星惟看着他惨白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触感冰凉,不烧,但冷汗湿漉漉的。
“疼得厉害?”他问。
“……嗯。”孟松原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温雅姐有止痛药,要不要吃一点?”
“不用。”
“硬撑什么?”
“会……影响判断。”孟松原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决。
傅星惟没再劝。他知道劝不动。这个人,宁可疼死,也要保持清醒和冷静。
他站起身,走到药柜边,从温雅准备好的药品里找出一个小瓶子——不是止痛药,是镇静安神的药水,副作用小,能稍微缓解疼痛带来的紧张。他倒了一小杯,走回处理台边。
“这个。”他把杯子递过去,“不是止痛药,是安神的。能让你放松一点,睡得好些。不影响判断。”
孟松原睁开眼睛,看着那杯淡蓝色的液体,沉默了几秒,然后接过去,仰头喝掉。
药水见效很快。十分钟后,他的呼吸变得更深沉、更平稳,眉头也舒展了些,似乎疼痛真的缓解了一点。
傅星惟看着他逐渐放松的睡颜,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好像也松了一点点。
这时,门开了。
沈清和走进来,手里拿着个金属盒子,金丝眼镜后的眼睛亮得惊人:“模拟器做好了!而且,我分析了墨羽的通讯记录,发现一个有趣的事情。”
“什么?”傅星惟问。
“墨羽在离开营地前……给那个加密频道发送了一条信息。”沈清和把盒子放在工作台上,调出数据投影,“信息内容是:‘样本已暴露,计划提前。明日下午,灵植园,最后一次机会。’”
明日下午,灵植园。
和他们的计划不谋而合。
“也就是说……”傅星惟眯起眼睛,“明天下午,对方一定会动手。而且可能是……倾巢而出?”
“很有可能。”沈清和点头,“墨羽的‘最后一次机会’,说明对方给他的压力很大,必须尽快拿到暖阳本源。所以明天,他们很可能会派出所有可用的力量。”
“包括那三个变异体?”
“如果还有剩的话。”沈清和推了推眼镜,“但根据孟松原的描述,其中一个自爆了,另外两个被柳青璃解决。所以可能……没有变异体了。但墨羽手下肯定还有其他人,比如之前在医疗站袭击你的那些。”
傅星惟点头,看向处理台上沉睡的孟松原。
那人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皱着,像在为什么事担忧。
“明天……”傅星惟低声说,“得做个了断。”
“对。”沈清和说,“柳青璃已经调集了人手,明日下午会在灵植园周围布防。我这边负责监控和通讯,温雅负责医疗支援。你……只要当好诱饵就行。”
“诱饵也得有诱饵的自觉。”傅星惟咧嘴一笑,虽然笑容里没什么轻松的意思,“我得表现得像一点——独自巡查,毫无防备,对危险一无所知。”
“模拟器会帮你。”沈清和打开那个金属盒子,里面是一个纽扣大小的装置,表面刻着复杂的符文,“把这个戴在身上,它会模拟你的暖阳能量波动,范围五十米。只要对方在五十米内,就会以为你就是傅星惟本人。”
“那真身呢?”
“真身戴这个。”沈清和又拿出一个手环——银色的,很细,表面光滑,“屏蔽手环,能完全隐藏你的灵能波动。戴上之后,只要你不主动使用异能,在别人感知里你就和普通人没区别。”
傅星惟接过手环,戴在左手腕上。手环自动调整大小,贴合皮肤,触感微凉。他试着凝出一小团暖阳之力——光球刚出现就熄灭了,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掐断了。
“效果不错。”他评价道。
“但记住,”沈清和严肃地说,“屏蔽手环只能维持两小时。两小时后,它会自动关闭,你的灵能波动会重新暴露。所以行动必须在两小时内结束。”
“两小时……”傅星惟看了眼墙上的灵能钟,“够了。”
接下来,沈清和又交代了一些细节:模拟器的启动方式,手环的紧急关闭按钮,通讯频道的切换密码,以及几个预设的紧急信号。
傅星惟一一记下。
等全部交代完,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温雅带着夜宵回来——是王师傅特意留的暖阳草炖鸡和几个灵菇馅饼。傅星惟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吃了一些。孟松原中途醒了一次,被傅星惟喂了几口炖鸡汤,然后又沉沉睡去。
夜深了。
沈清和回监控室继续工作,温雅去医疗站准备明天的医疗物资。分析室里只剩下傅星惟和沉睡的孟松原。
傅星惟坐在椅子上,没有睡意。
他盯着窗外浓重的夜色,脑子里反复演练着明天的计划。每一个步骤,每一种可能,每一个突发情况的应对方案。像下棋,要把所有棋路都算清楚。
但算得再清楚,也抵不过现实的变化。
他转头看向孟松原。
那人睡得很沉,呼吸平稳,脸色比傍晚好了些,但依旧苍白。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给那些药膏纱布镀上了一层冰冷的银色。
傅星惟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走到处理台边。
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孟松原没有受伤的右手手背。
触感依旧冰凉。
他把自己的手掌覆上去,暖阳之力缓缓渡过去一点,驱散那层寒意。
孟松原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点点。
傅星惟笑了,虽然笑得有点苦。
“睡吧。”他低声说,“明天……一切都会结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