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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   夜已经很深了。

      分析室里的灵光石自动调低了亮度,只留下几盏基础照明,在墙角投下模糊的光晕。大部分区域沉在昏暗里,只有工作台和处理台附近还亮着冷白色的光,像黑暗海洋中孤立的岛屿。空气里的消毒水气味淡了些,被夜间的凉意和灵植药膏残留的清苦取代。远处营地万籁俱寂,连巡逻队的脚步声都听不见,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夜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傅星惟坐在处理台边的椅子上,背靠墙壁,一条腿伸直搭在另一把椅子上——这是他能找到的最舒服的姿势,虽然腰侧的伤口还是会隐隐作痛。他歪着头,暖金色的眼睛在昏暗中像两盏没完全熄灭的灯,目光落在孟松原沉睡的脸上。

      那人睡得不踏实。

      即使吃了安神药水,即使疼痛稍微缓解,孟松原的眉头还是微微皱着,睫毛不时颤动,像在做什么不安的梦。呼吸时而平稳,时而急促,偶尔会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压抑的抽气声,那是伤口在睡梦中被无意牵动时的反应。

      傅星惟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工作台边。温雅临走前准备了一个小暖炉——不是真的炉子,是个刻着保温符文的小金属盒,里面放着几块发热的灵晶。他把暖炉拿过来,放在处理台下方,离孟松原受伤的左腿不远不近的位置。暖意缓缓升腾,驱散了些许夜间的寒气。

      做完这些,他重新坐回椅子,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屏蔽手环,借着昏暗的光线仔细端详。

      手环很细,银色,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装饰。但内圈刻着一圈极细微的符文,肉眼几乎看不见,只有用手指触摸时才能感觉到凹凸的纹路。沈清和说这玩意儿能完全屏蔽灵能波动两小时,是明天计划的关键。

      傅星惟把手环戴回左手腕,感受着金属冰凉的触感。他又试着凝出一点暖阳之力——这次连光球都没出现,力量刚在体内流转就被手环无声无息地吸收了,像泥牛入海,连个水花都没有。

      “厉害。”他低声嘀咕,“沈主管这手艺,不去当符文贩子可惜了。”

      他把手环摘下来,放回口袋,然后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那个暖阳能量模拟器——纽扣大小,表面刻着更复杂的符文。按照沈清和的交代,明天下午出发前,他得把这个小东西别在衣领内侧,然后激活。模拟器会释放出和他本人一模一样的暖阳能量波动,范围五十米,持续一小时。

      诱饵的装备。

      傅星惟捏着那枚纽扣,在指间翻转。金属微凉,符文在昏暗的光下泛着极淡的金色微光。他忽然想起孟松原那个暖阳色小布袋——那人把它塞进战术包最内侧的夹层,和重要装备放在一起。

      心里某个地方,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

      痒痒的,暖暖的,又有点酸。

      他摇摇头,把模拟器收好,目光又落回孟松原身上。

      那人似乎睡得沉了些,眉头舒展了一点,呼吸也平稳了。但嘴唇依旧苍白干裂,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抿着,像在忍耐什么。

      傅星惟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身,走到处理台边,拿起那杯还剩一半的温水。他用指尖蘸了点水,轻轻抹在孟松原的嘴唇上。动作很轻,像在触碰易碎的薄冰。

      孟松原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傅星惟又蘸了几次,直到那人的嘴唇看起来湿润了些。他把杯子放回原处,重新坐下,托着下巴继续看。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逝。

      墙上的灵能钟指向凌晨一点十七分。

      傅星惟开始觉得眼皮发沉。他揉了揉眼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守夜这种事他其实不擅长——他平时睡眠质量好得像头猪,沾枕头就着,打雷都吵不醒。但今晚不行。孟松原伤成这样,万一夜里发烧或者伤口崩裂,得有人照应。

      他站起身,在分析室里慢慢踱步,活动发僵的四肢。腰侧的伤口在走动时有点牵扯的痛,但还能忍。左肩的腐蚀伤已经结痂,痒得厉害,他忍住没去挠。

      踱到工作台边时,他看见了孟松原画的那张图。

      纸张摊开着,上面歪歪扭扭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狰狞。傅星惟凑近些,仔细看那些标注。

      雾瘴林的布防图比他想象的更复杂。巡逻路线交错,暗哨隐蔽,陷阱布置巧妙,撤退通道迂回。如果不是孟松原亲自闯进去又活着出来,光靠外部侦查,根本不可能掌握这么详细的信息。

      他想起孟松原画图时颤抖的手,想起那人额角滚落的冷汗,想起笔掉落后那双浅灰色眼睛里一闪而过的、近乎执拗的坚持。

      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又涌了上来。

      这个人,总是这样。明明伤得都快死了,还要强撑着做“有用”的事。好像不证明自己的价值,就没有存在的意义。

      “傻子。”傅星惟低声骂了句,但语气里没什么责怪的意思。

      他把图小心折好,放进自己贴身的口袋,然后继续踱步。

      踱到窗边时,他停下,看向窗外。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远处营地的零星灯火,像散落在黑暗里的碎金子。更远的地方,雾瘴林方向,那片紫黑色的蘑菇云已经消散了大半,但天空还是残留着污浊的痕迹,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抹布。

      明天下午,他要去灵植园当诱饵。

      灵植园……

      傅星惟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暖阳草在阳光下摇曳,玉髓兰在晨露中绽放,月影兰在夜色里发光。那些他亲手照料、用暖阳之力滋养的灵植,那些他熟悉得像老朋友一样的植株。

      如果明天在灵植园开战,那些灵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那点不忍。

      没办法。战场没得选。而且灵植园地形复杂,植被茂密,适合埋伏和突袭,确实是设局的好地方。

      只希望打起来的时候,别毁掉太多。

      他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微弱的声音。

      傅星惟转身。

      孟松原醒了。

      那人睁着眼睛,浅灰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淡,目光有些涣散,似乎还没完全清醒。他侧过头,看向傅星惟的方向,嘴唇动了动。

      傅星惟快步走回处理台边,弯下腰:“怎么了?疼?还是渴?”

      孟松原摇了摇头,声音嘶哑:“……几点了?”

      “凌晨一点多。”傅星惟说,“还早,你再睡会儿。”

      孟松原没说话,只是目光缓慢地扫过分析室,最后落在傅星惟脸上。他的眼神逐渐聚焦,似乎终于认清了眼前的人和环境。

      “你……没睡?”他问。

      “守夜嘛。”傅星惟咧嘴一笑,虽然笑得有点疲惫,“伤员最大,我得盯着点,万一你半夜发烧或者伤口裂了,我好及时喊温雅姐。”

      孟松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用。你去睡。”

      “我不困。”傅星惟说着,打了个哈欠——打了一半硬生生忍住,但眼泪还是出来了,“你看,精神得很。”

      孟松原看着他眼下的青黑——这次不是化妆,是真的熬夜熬出来的——没再坚持。他只是重新闭上眼睛,胸口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傅星惟以为他又睡了,正打算坐回椅子,孟松原忽然又开口:

      “明天的计划……有变吗?”

      “没变。”傅星惟说,“还是下午,灵植园,我当诱饵。柳姐带人埋伏,沈主管技术支持,温雅姐医疗后援。”

      “布防图……你看了?”

      “看了。”傅星惟拍了拍胸口,“贴身放着呢。你放心,我记性好,路线都背下来了。”

      孟松原点了点头,但眉头又皱了起来,似乎在想什么。

      “怎么了?”傅星惟问,“有什么问题?”

      “灵植园……”孟松原缓缓开口,“东侧那片‘幻光灌木’……记得吗?”

      傅星惟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记得。那种灌木会变颜色,晃人眼。怎么了?”

      “那里……适合埋伏。”孟松原说,“但如果对方有准备……也可能反过来利用。”

      傅星惟明白了他的意思。

      幻光灌木的特性是制造视觉干扰,适合埋伏的一方隐藏身形。但反过来,如果对方知道那里适合埋伏,提前布置反制措施——比如在灌木丛里撒下追踪粉,或者安装感应警报——那埋伏就变成了陷阱。

      “你的意思是……”傅星惟沉吟,“对方可能猜到我们会利用幻光灌木?”

      “有可能。”孟松原说,“墨羽……很了解营地。他知道柳青璃的习惯……知道她会选哪里设伏。”

      这确实是个问题。

      柳青璃作为七区纪律主管,作战风格有一定规律。她喜欢利用地形优势,擅长隐蔽突袭。幻光灌木丛是她常用的埋伏点之一,这点在营地里不算秘密。

      如果墨羽真的了解柳青璃……

      “那得换个地方。”傅星惟说,“或者……将计就计。”

      “怎么将计就计?”

      傅星惟脑子转得飞快:“如果对方猜到我们会利用幻光灌木,那他们肯定会重点防范那里。我们可以在幻光灌木丛虚张声势——比如放几个假人,制造有人埋伏的假象,吸引他们的注意力。真正的埋伏点……放在别处。”

      他走到工作台边,摊开孟松原画的那张灵植园简图——那是孟松原之前凭记忆画的,虽然不如雾瘴林布防图详细,但大致区域都有标注。

      “这里。”傅星惟指着图上一片区域,“‘晶石篱笆’区。篱笆是天然水晶构成,能反射光线,干扰视线。而且地形开阔,看起来不适合埋伏——正因如此,对方可能会忽略。”

      孟松原侧头看着图,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可以。但需要……调整行动路线。”

      “怎么调整?”

      孟松原用还能动的右手,艰难地指了指图上的几条路:“你当诱饵的路线……要改。不能直接经过幻光灌木丛……要走晶石篱笆区外围。这样……埋伏的人才能在对方注意力被幻光灌木吸引时……突然出击。”

      傅星惟盯着图,脑子里快速模拟路线。

      如果他从灵植园正门进入,按照常规巡查路线,确实会经过幻光灌木丛。但如果他绕道,走晶石篱笆区外围,路程会多出五分钟,但更安全,也更利于埋伏。

      “行。”他点头,“我明天就这么走。不过柳姐那边得提前沟通,调整埋伏位置。”

      “现在……通知她。”孟松原说。

      “现在?”傅星惟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半,“这个点,柳姐肯定睡了。而且明天下午才行动,早上再说也来得及。”

      “不。”孟松原摇头,语气很坚持,“现在。计划调整……越早越好。她有更多时间准备。”

      傅星惟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知道劝不动。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通讯符,激活,调到柳青璃的频道。

      几秒后,那边接通了。

      “傅星惟?”柳青璃的声音传来,带着睡意被打断的沙哑,但很清醒,“出事了?”

      “没出事,但有计划调整。”傅星惟简略说了孟松原的顾虑和新的建议,“所以我们建议,真正的埋伏点改到晶石篱笆区,幻光灌木丛只放假人吸引注意力。”

      通讯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柳青璃说:“孟松原在旁边?”

      “在。”

      “让他说。”

      傅星惟把通讯符递到孟松原嘴边。

      孟松原深吸一口气,用尽量清晰的声音说:“柳姐……墨羽了解你的作战习惯。幻光灌木……太明显。晶石篱笆区……更合适。”

      又是几秒沉默。

      “好。”柳青璃终于说,“我听你们的。明天上午我会重新布置。还有其他建议吗?”

      “有。”孟松原继续说,“对方可能……有远程监测手段。埋伏的人……需要更隐蔽。建议用‘影雾草’汁液涂抹装备……降低灵能反射。”

      影雾草是一种夜间会释放淡蓝色微光的灵植,但它的汁液经过特殊处理,反而能吸收光线,降低物体的存在感。是隐匿行踪的好材料。

      “知道了。”柳青璃说,“还有其他吗?”

      “暂时……没有。”

      “那好。你们休息吧,明天下午见。”

      通讯结束。

      傅星惟收起通讯符,看向孟松原:“这下满意了?”

      孟松原点了点头,重新闭上眼睛,似乎耗尽了力气。

      傅星惟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那点无奈又变成了别的什么。这个人,伤成这样,脑子里还在为明天的行动计算每一个细节,连柳青璃的作战习惯、对方的可能反应、甚至隐匿手段的材料都想到了。

      “喂。”他忽然开口。

      孟松原没睁眼:“嗯?”

      “你为什么对柳姐的作战习惯这么了解?”

      孟松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观察过。”

      “观察她干嘛?”

      “学习。”孟松原说,“她是优秀的战士……值得学习。”

      傅星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倒是好学。那我的作战习惯你观察过吗?”

      这次孟松原睁开了眼睛,浅灰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下看着傅星惟,看了几秒,然后说:“观察过。”

      “哦?什么结论?”

      “冲动。”孟松原给出两个字,“但……有效。”

      “这算夸奖吗?”

      “算。”

      傅星惟咧嘴笑了,虽然笑得有点得意忘形:“那当然!我这叫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不过啊,你倒是很冷静,永远在计算,永远在权衡——不累吗?”

      孟松原没回答,只是重新闭上眼睛。

      傅星惟也不在意,继续说:“其实有时候,不用算那么清楚。该冲的时候冲,该拼的时候拼,算计太多反而束手束脚。你看咱俩配合,不就挺好的?我负责冲,你负责算,互补。”

      他说着说着,发现孟松原没动静了。

      凑近一看,那人又睡着了。

      呼吸平稳,眉头舒展,似乎刚才那番讨论耗尽了他最后一点清醒。

      傅星惟无奈地摇摇头,帮他掖了掖被角,然后坐回椅子。

      夜更深了。

      窗外传来隐约的虫鸣,清脆而孤独。远处营地的灯火又熄灭了几盏,黑暗更加浓重。分析室里,只有灵光石微弱的光,和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傅星惟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打算小憩一会儿。

      但他刚闭上眼,就听见孟松原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呓语。

      声音含糊不清,像在说什么梦话。

      傅星惟睁开眼,凑过去听。

      “……冷……”

      孟松原在睡梦中蜷缩了一下身体,嘴唇微微颤抖,重复着那个字:“冷……”

      傅星惟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反而有些凉。又摸了摸他的手,冰冷得像握着一块冰。

      是失血过多加上寒气消耗过度导致体温过低。

      傅星惟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冲到药柜边翻找。温雅临走前应该准备了保暖的东西……找到了!一个符文保温毯,折叠得很小,展开后能自动发热。

      他把保温毯盖在孟松原身上,调整好温度。毯子很快开始散发热量,孟松原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些,但嘴唇还在颤抖。

      傅星惟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握住了孟松原没有受伤的右手。

      掌心相贴。

      暖阳之力缓缓渡过去。

      不是治疗——孟松原体内的寒气排斥外来力量,治疗反而会冲突。只是最简单的体温传递,像冬天里互相取暖的动物,用最原始的方式驱散寒冷。

      孟松原的手很冰,指节僵硬,掌心有薄薄的茧和几道新鲜的伤痕。傅星惟握得很轻,但很稳,暖流一点一点渗进去。

      渐渐地,那只手有了温度。

      孟松原的呼吸变得更深沉,更平稳。他不再颤抖,眉头舒展,似乎终于从寒冷的梦魇中挣脱出来。

      傅星惟没有松开手。

      他就那样握着,坐在椅子边,上半身趴在处理台边缘,头枕着自己的手臂。

      这个姿势很不舒服,腰侧的伤口被压着,左肩也疼。但他没动。

      因为他感觉到,在他握住孟松原的手时,那人无意识地回握了一下。

      很轻,很短暂,像睡梦中的本能反应。

      但确实握了一下。

      傅星惟的嘴角微微上扬。

      窗外的夜色,依旧浓重。

      但分析室里的这一小片空间,因为相握的手和缓缓流淌的暖意,有了些许温度。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傅星惟也渐渐撑不住了。他本来就累,腰伤未愈,又熬了大半夜。眼皮越来越沉,意识逐渐模糊。

      在彻底睡着前,他脑子里闪过最后一个念头:

      明天……

      一定要活着回来。

      我们俩都是。

      然后,他陷入了沉睡。

      手还握着那只渐渐温暖起来的手。

      而处理台上,孟松原在睡梦中,微微动了动指尖。

      像在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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