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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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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十七分。
分析室里的灵光石调到了最低档,冷白色的光线在墙角缩成一小团晕染开的光斑,勉强勾勒出桌椅器械的轮廓。大部分空间沉在昏暗里,像被墨汁稀释过的水,浓稠而安静。空气里有药膏的清苦味,绷带的干净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新鲜的血,混着浊气污染后特有的甜腥。
傅星惟坐在处理台边的椅子上,背靠着墙壁,一条腿伸直搭在另一把空椅子上,一条腿曲起,手臂搭着膝盖。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呼吸的节奏很轻,很浅,每隔十几秒会微微调整一下坐姿——不是真的睡着,是在假寐。
他的左手,很自然地搭在处理台边缘。
手指的末端,轻轻贴着孟松原右手的手背。
这个动作从半夜一点多开始,持续到现在。一开始只是无意中碰到,后来傅星惟发现孟松原的手凉得像冰块——即使在睡梦中,寒气反噬和失血过多导致的体温偏低依旧明显——他就没把手收回来,反而把指尖贴得更紧了些,暖阳之力像温泉水一样缓缓流淌过去,一丝一丝地驱散那股寒意。
处理台上,孟松原睡得很不安稳。
他侧躺着——这是温雅临走前帮他调整的姿势,为了防止压到胸口和左臂的伤口。缠满绷带的身体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具破碎后又勉强拼合起来的瓷器,僵硬而脆弱。他的眉头始终皱着,眉心拧出一个小小的川字,睫毛不时颤动,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嘴唇抿得很紧,唇色淡得几乎和皮肤融为一体,只有偶尔因为疼痛而轻轻抽气时,才能看见唇缝间一点湿润的暗色。
傅星惟的指尖贴着他的手背,能感觉到那层皮肤下细微的、不受控制的颤抖。
像被风吹动的薄冰,随时会碎裂。
“冷……”
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呓语。
傅星惟睁开眼睛。
暖金色的瞳孔在昏暗中微微收缩,目光落在孟松原脸上。那人没有醒,只是在梦中无意识地喃喃,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
“冷……”
又是一声。
傅星惟坐直身体,左手从孟松原手背上移开,转而探向他额头。触感依旧冰凉,不烧,但冷汗湿漉漉的,黏在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冰膜。
他起身,走到药柜边,从温雅准备好的物品里找出一条干净的薄毯——深灰色的,质地柔软,是医疗站常用的保暖品。他拿着毯子走回处理台边,动作很轻地展开,盖在孟松原身上,从肩膀一直盖到脚踝。
盖的时候,他的手不小心碰到了孟松原的左臂。
隔着厚厚的绷带和夹板,能感觉到里面的肌肉正在剧烈痉挛——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疼痛。即使在睡梦中,身体也在本能地对抗着骨折和伤口撕裂带来的剧痛。
傅星惟的手停在半空。
他盯着孟松原惨白的脸,盯着那人因为咬牙而微微鼓起的下颌线条,盯着额角不断滚落的冷汗。
心里那点烦躁又冒出来了。
不是对孟松原烦躁,是对这种“明明疼得要死却硬撑着不说”的状态烦躁。
“喂。”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疼就吱一声,又没人笑话你。”
孟松原没反应,依旧在昏睡。
傅星惟叹了口气,重新坐回椅子。这次他没再假寐,而是盯着孟松原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用指腹很轻地擦掉那人额角的汗。
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
擦完汗,他的手指没有立刻收回来,而是悬在孟松原脸颊上方几厘米处,犹豫了一下,然后很轻地、用指尖碰了碰那人没有受伤的右侧脸颊。
触感冰凉,皮肤细腻,但因为失血和疼痛而紧绷着,像一层薄薄的、冻僵的玉。
“真是……”傅星惟低声嘟囔,“长这么好看,性格怎么这么拧巴。”
话音未落,处理台上的人睫毛颤动了一下。
傅星惟立刻缩回手,坐直身体,摆出一副“我什么都没干”的表情。
但孟松原并没有醒。
他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然后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先是左臂,然后是胸口,接着是整个上半身。抖动的幅度很小,但很剧烈,像被电击一样,连处理台都跟着发出细微的震颤。
傅星惟脸色一变。
他立刻起身,凑到孟松原脸边,压低声音:“孟松原?醒醒,做噩梦了?”
没有回应。
孟松原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浅而快,胸口包扎处随着呼吸剧烈起伏,绷带边缘渗出的药渍面积在扩大。他的右手死死抓住薄毯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孟松原!”傅星惟提高音量,同时伸手去按他的肩膀——不是受伤的左肩,是右侧完好的肩膀,“醒醒!”
这次,孟松原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浅灰色的瞳孔在昏暗中骤然收缩,眼神没有聚焦,空洞而茫然地望着天花板。他的呼吸依旧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全身的肌肉都绷得像石头。
“喂,看着我。”傅星惟用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的视线转向自己,“是我,傅星惟。你做噩梦了,没事了,听见没?”
孟松原的瞳孔缓慢聚焦。
几秒后,他认出了眼前的人。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呼吸也逐渐平稳,但额角的冷汗更多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药膏纱布的边缘。
“……嗯。”他哑声应了一句,声音轻得像羽毛。
“梦见什么了?”傅星惟松开手,但没离开,依旧弯腰看着他,“血藤?变异体?还是墨羽那混蛋?”
孟松原闭上眼睛,没说话。
但傅星惟看见他的睫毛在颤抖,下眼睑微微发红——不是哭,是疼痛和紧张导致的生理反应。
“行,不说就不说。”傅星惟直起身,转身去倒水,“喝点水,缓缓。”
他倒了半杯温水,又加了点蜜灵果汁和盐,走回处理台边。这次他没再托孟松原的后颈,而是直接把杯子递到他嘴边——因为孟松原已经自己用右手撑着坐起来了一点,虽然动作很慢,很艰难,但至少能动了。
孟松原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喉结滚动,然后摇头表示够了。
傅星惟放下杯子,拉了把椅子坐到处理台边,暖金色的眼睛盯着他:“还疼不疼?”
孟松原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不疼。”
“放屁。”傅星惟毫不客气地戳穿,“你刚才抖得处理台都在晃,当我瞎?”
“……”
“疼就疼,有什么不能说的?”傅星惟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歪着头看他,“我又不会笑话你。再说了,你这身伤,疼才是正常的,不疼才见鬼了。”
孟松原别过脸,没接话。
但傅星惟看见他的耳尖微微泛红——不是害羞,是烦躁和尴尬。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傅星惟坐直身体,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是之前他给孟松原的那个暖阳草纤维做的护身符,但孟松原后来还给他了,“这个给你,拿着。”
他把小布袋塞进孟松原右手手里。
孟松原低头看着手里暖阳色的小布袋,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里面我加了点东西。”傅星惟解释,“暖阳草的干花瓣,还有一小块温玉。你攥着,能稍微暖和点,也能镇痛。虽然效果比不上温雅姐的药,但至少……聊胜于无吧。”
孟松原盯着布袋看了很久,手指微微收紧,把布袋攥在手心里。
布袋的触感很柔软,带着傅星惟身上的温度,还有一股极淡的、暖阳草特有的阳光气息。确实……很暖和。
“谢谢。”他低声说。
“谢什么谢。”傅星惟咧嘴一笑,但笑容很快收敛,转为认真,“不过说真的,你明天别硬撑。图你已经画了,信息也提供了,剩下的交给我们。你就老老实实躺着养伤,听见没?”
孟松原没说话。
“喂,我跟你说话呢。”傅星惟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别装没听见。”
“……嗯。”孟松原终于应了一声,但听起来很敷衍。
傅星惟知道这人肯定没听进去,但也懒得再劝。他重新靠回椅背,两条腿伸直搭在另一把椅子上,双手枕在脑后,暖金色的眼睛望着天花板。
“说起来,”他忽然开口,语气变得轻松,“你刚才梦见什么了?该不会是梦见我英勇无敌大杀四方,把你从血藤堆里救出来,然后你感动得以身相许吧?”
孟松原:“……无聊。”
“怎么无聊了?这剧本多好。”傅星惟侧头看他,眼睛弯成月牙,“英雄救美,美人倾心,标准的传奇话本套路。你要不要考虑一下?虽然我这个人看着不靠谱,但其实还挺靠得住的,真的。”
孟松原闭上眼睛,拒绝交流。
但傅星惟看见他攥着小布袋的手又收紧了一点,指节微微泛白。
“行吧,不开玩笑了。”傅星惟见好就收,重新坐直身体,表情严肃起来,“说正经的。明天下午的行动,你有什么建议没?除了你画的那张图之外。”
孟松原睁开眼睛,浅灰色的瞳孔在昏暗中显得很淡。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幻光灌木。”
“嗯?”傅星惟挑眉。
“灵植园东侧……有一片幻光灌木。”孟松原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那种植物会在受到灵能刺激时释放致幻孢子……范围大约十米。墨羽的人……如果从东侧潜入,可能会利用那片灌木做掩护。”
傅星惟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他们可能会躲在幻光灌木丛里,等我去巡查的时候偷袭?”
“有可能。”孟松原说,“但幻光灌木的致幻效果……对浊气适应者效果会减弱。如果他们已经注射过强化药剂……可能不会完全中招。”
“那怎么办?”
“提前处理。”孟松原说,“在行动开始前……用寒性灵能冻结那片灌木。低温会让幻光孢子失去活性……至少两小时。”
傅星惟皱眉:“可是你明天不能动用寒气,柳姐又得带队埋伏。谁去处理?”
“你。”孟松原看向他,“用暖阳之力……模拟低温效果。”
“暖阳之力模拟低温?”傅星惟愣了,“这怎么模拟?我的异能是发热,不是制冷。”
“能量对冲。”孟松原解释,“暖阳之力压缩到极致……会产生高温。但如果把高温能量……以特定频率震荡,与空气分子共振……会产生类似低温的假象。效果不如真正的寒气……但足够让幻光孢子失活。”
傅星惟听得目瞪口呆。
“这……这也行?”他挠了挠头,“具体怎么做?你教教我?”
孟松原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过来。”
傅星惟凑过去。
孟松原抬起还能动的右手,手指在空中虚划——不是画符,是在演示能量流动的轨迹。他的手指因为疼痛而微微发抖,但划出的轨迹很稳定,很清晰。
“暖阳之力……从丹田出发,沿手太阴经走……到这里。”他的指尖停在手腕内侧某个位置,“压缩,震荡频率……每秒三百次左右。然后从指尖释放……不要凝聚成光刃,要散开,像雾一样。”
傅星惟盯着他手指划过的轨迹,脑子里飞快模拟。
几秒后,他伸出右手,尝试调动暖阳之力。
金色的光芒在掌心凝聚,但很快被他强行压缩,能量开始高频震荡。他能感觉到掌心传来剧烈的灼热感,像握着一块烧红的铁,但紧接着,灼热感开始向四周扩散,与空气分子碰撞,产生了一种奇异的、类似低温的波动。
“是这样吗?”他问。
孟松原盯着他掌心的能量波动,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似乎没想到傅星惟学得这么快。
“……嗯。”他点头,“频率再快一点……每秒三百二十次。释放的时候……更散一点。”
傅星惟照做。
这一次,掌心的金色光芒彻底散开,化作一片淡金色的薄雾。薄雾所过之处,空气中的水分迅速凝结成细小的冰晶,簌簌落下。
“成了!”傅星惟眼睛一亮,“这招厉害啊!叫什么名字?”
孟松原:“……没名字。”
“那我起一个。”傅星惟收回能量,摸着下巴思考,“叫‘暖阳寒雾’怎么样?虽然听着有点矛盾,但挺形象的。”
“随你。”
傅星惟咧嘴一笑,又试了几次,直到完全掌握这个技巧。然后他重新坐回椅子,暖金色的眼睛看着孟松原:“谢了,这招明天说不定能派上大用场。”
孟松原没接话,重新闭上眼睛。
但他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只有一瞬间,快到傅星惟以为是错觉。
“不过话说回来,”傅星惟又开口,“你刚才教我那个技巧的时候……话还挺多的嘛。平时怎么不见你这么能说?”
孟松原:“……闭嘴。”
“我就不。”傅星惟笑嘻嘻地,“你越让我闭嘴,我越想说话。怎么样,气不气?”
孟松原干脆用薄毯蒙住头,彻底不理他了。
傅星惟笑得更欢了。
但笑着笑着,他的目光落在孟松原蒙着毯子的身影上,眼神渐渐柔和下来。
这人啊,表面上冷得像冰块,嘴硬得像石头,但其实……心里还是有点柔软的地方的。否则也不会在受伤这么重的情况下,还惦记着提醒他幻光灌木的事,还耐心教他新技巧。
虽然教的时候依旧言简意赅,态度冷淡。
但至少……愿意教。
这就够了。
傅星惟靠在椅背上,暖金色的眼睛望着天花板,脑子里开始盘算明天的行动细节。
幻光灌木要提前处理。
东侧可能有人埋伏。
墨羽的手下可能已经适应了浊气,致幻孢子效果会减弱。
柳青璃带队埋伏的位置需要调整。
屏蔽手环只能维持两小时。
模拟器的信号范围是五十米。
……
一条一条,在脑子里列出来,反复推演。
不知不觉,墙上的灵能钟指向凌晨三点二十一分。
处理台上传来轻微的响动。
傅星惟转头,看见孟松原把薄毯从头上拉下来,露出苍白的脸。那人依旧闭着眼睛,但眉头皱得很紧,右手无意识地按在胸口包扎处。
“又疼了?”傅星惟问。
“……嗯。”这次孟松原没再嘴硬。
傅星惟起身,走到药柜边,从温雅准备好的药品里找出一个小瓷瓶——里面装着镇痛药水,副作用小,但效果温和,只能缓解,不能根除。他倒了一小杯,走回处理台边。
“喝点这个。”他把杯子递过去,“温雅姐说的,疼得厉害的时候可以喝一点。不过一次不能超过半杯,否则会影响伤口愈合。”
孟松原睁开眼睛,看着那杯淡褐色的液体,沉默了几秒,然后接过杯子,仰头喝掉一半。
药水见效不快,但几分钟后,他的眉头确实舒展了一些,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些。
傅星惟看着他重新闭上眼睛,忽然开口:“喂,孟松原。”
“嗯。”
“明天下午……”傅星惟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如果情况不对,你别管什么计划不计划,先保证自己的安全。听见没?”
孟松原没说话。
“我不是在开玩笑。”傅星惟身体前倾,暖金色的眼睛盯着他,“你这身伤,再折腾一次,真会出事的。所以明天,你就老老实实待在分析室,让温雅姐照顾你。外面的事,交给我和柳姐。”
孟松原依旧沉默。
但傅星惟看见他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我知道你不爱听这些。”傅星惟继续说,“但我得说。搭档嘛,就是要互相照顾。今天你教我技巧,明天我保护你,很公平,对不对?”
孟松原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会死。”
傅星惟愣了一下:“什么?”
“如果情况不对……”孟松原睁开眼睛,浅灰色的瞳孔在昏暗中显得有些空洞,“你会为了保护灵植……或者为了保护别人……选择硬拼。你会死。”
傅星惟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孟松原说得对。
如果明天下午,灵植园真的陷入危机,他真的可能会为了保护那些灵植,或者为了保护柳青璃他们,选择透支自己,硬拼到底。
这是他的性格,改不了。
“所以……”孟松原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很轻,但带着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我也得去。至少……看着你。”
傅星惟心脏猛地一跳。
他看着孟松原,看着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看着里面那种近乎执拗的冷静。
忽然明白了。
孟松原不是想去帮忙。
他是想去看着他。
看着他别做傻事。
看着他别死。
“你……”傅星惟喉咙发干,想说点什么,但脑子一片空白。
“你救过我。”孟松原打断他,重新闭上眼睛,“所以……我也得看着你。”
说完这句话,他就不再开口了,像用尽了所有力气,重新陷入半昏迷状态。
傅星惟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嘴角的酒窝深深陷进去。
虽然笑得有点无奈,有点苦涩。
但心里某个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软软的,暖暖的。
“行。”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承诺,“那明天……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都不许死。”
处理台上的人没有回应。
但傅星惟看见,孟松原攥着小布袋的手,又收紧了一点。
窗外的天色,依旧漆黑。
但距离黎明,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