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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

  •   凌晨四点三十七分。

      分析室里的灵光石依旧维持着最低档的光亮,冷白色的光晕在墙角晕染开,像一片结了冰的湖面,勉强照亮方寸之地。空气里的药味浓了些——是温雅临走前点的安神香,白檀木混合着月影兰干叶的淡香,丝丝缕缕从香炉小孔里飘出来,试图驱散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但血腥气还在。

      新鲜的血,从绷带边缘渗出来,在深灰色的薄毯上晕开一小片暗红色的湿痕。不大,只有指甲盖大小,但在一片素净的灰白里格外刺眼。

      傅星惟盯着那片湿痕,暖金色的眼睛在昏暗中微微眯起。

      他坐在处理台边的椅子上,身体前倾,手肘撑着膝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大腿外侧。敲击的节奏很乱,时快时慢,像在模拟某种不稳定的心跳。

      处理台上,孟松原侧躺着,背对着他。缠满绷带的左肩和胸口在昏暗光线下勾勒出僵硬而脆弱的轮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薄毯盖到肩膀,只露出半张苍白的侧脸和一小截脖颈——颈侧有道新鲜的擦伤,皮肉外翻,边缘泛着紫黑色,是血藤倒刺留下的痕迹,还没来得及处理。

      傅星惟的目光在那道擦伤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

      他站起身,动作很轻,走到药柜边。拉开抽屉,里面整齐码放着温雅准备好的药品和敷料。他找到一小罐深紫色的药膏——专门针对浊气污染的净化膏,又拿了卷干净的绷带和几片消毒棉布。

      走回处理台边时,孟松原动了一下。

      不是醒过来,是无意识地翻身——从侧躺变成平躺。动作很慢,很艰难,因为左臂不能动,胸口又疼,翻身的过程几乎是一寸一寸地挪。薄毯从肩膀上滑落,露出大半个缠满绷带的上半身。

      傅星惟停下脚步,看着他。

      看着他因为剧痛而微微发抖的右手,看着他额角重新渗出的冷汗,看着他紧抿到发白的嘴唇。

      “喂。”傅星惟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别乱动,伤口要裂了。”

      孟松原没回应,依旧闭着眼睛,但翻身的动作停下了。他平躺在处理台上,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然后重新恢复平稳。

      傅星惟把药膏和绷带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弯下腰,伸手去掀薄毯。

      手指碰到毯子边缘时,孟松原的右手突然抬起,抓住了他的手腕。

      动作很快,力道不小。

      傅星惟愣了一下,低头看过去。

      孟松原依旧闭着眼睛,但眉头皱得很紧,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他的手很凉,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死死攥着傅星惟的手腕,像在阻止什么。

      “……干嘛?”傅星惟问。

      孟松原没说话,只是攥着他的手腕,一动不动。

      “松手。”傅星惟试图抽回手,但孟松原攥得很紧,他不敢用力,怕扯到对方的伤口,“我就看看你的伤口,渗血了,得重新包扎。”

      孟松原的手指松了一点点,但没完全放开。

      傅星惟叹了口气:“行行行,我不碰你,你自己来,行了吧?但你这左手不能动,右手又攥着我,怎么自己来?”

      孟松原沉默了几秒,然后松开手。

      傅星惟收回手腕,发现手腕上已经留下了几个清晰的指印——孟松原刚才攥得太用力了。

      “你这人……”他揉了揉手腕,有点哭笑不得,“防备心也太重了吧?我又不会吃了你。”

      孟松原没接话,只是睁开了眼睛。

      浅灰色的瞳孔在昏暗中显得有些空洞,目光没有聚焦,只是茫然地望着天花板。他的呼吸依旧很轻,很浅,像在刻意压抑着什么。

      傅星惟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烦躁又冒出来了。

      但他没表现出来,只是重新拿起药膏和绷带,在椅子上坐下。

      “脖子上的伤,”他指了指孟松原的颈侧,“得处理一下。浊气污染不及时清理,会往深处钻。你自己能处理吗?”

      孟松原侧过头,用余光瞥了一眼颈侧,然后重新转回去。

      “……能。”他说,声音嘶哑。

      “那你处理啊。”傅星惟把药膏和棉布递过去。

      孟松原抬起右手,接过药膏和棉布。他的手指抖得厉害,拧药膏罐子的盖子拧了三次才拧开,棉布差点掉在地上。他用棉布蘸了药膏,试图往颈侧擦,但因为视角问题,动作很别扭,药膏抹得歪歪扭扭,一半擦在伤口上,一半擦在完好的皮肤上。

      傅星惟看着,没说话。

      他看着孟松原因为疼痛而微微发抖的手指,看着药膏涂得一团糟,看着棉布因为手抖而掉在胸口包扎处。

      然后他伸手,拿走了孟松原手里的药膏和棉布。

      “还是我来吧。”他说,语气很平淡,“你这样子,药膏涂到天亮也涂不完。”

      孟松原的身体僵了一下。

      但他没再阻止。

      傅星惟用棉布重新蘸了药膏,另一只手托起孟松原的后颈,动作很轻,但很稳。他把药膏均匀地涂在颈侧的伤口上,从撕裂的皮肉边缘开始,一点点往里涂。药膏触到伤口时,孟松原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忍着点。”傅星惟说,手上的动作没停,“这药膏有点刺激,但效果好。涂完明天伤口就能结痂。”

      孟松原没说话,只是闭上眼睛,牙齿轻轻咬着下唇。

      傅星惟涂完药膏,又用干净的绷带在颈侧缠了几圈,固定住。缠的时候,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孟松原的皮肤——触感冰凉,带着冷汗的湿意,还有因为疼痛而微微紧绷的僵硬。

      “好了。”傅星惟松开手,把用过的棉布扔进垃圾桶,“胸口还渗血吗?我看看。”

      这次孟松原没再阻止。

      傅星惟掀开薄毯,检查胸口包扎处。绷带边缘确实渗出了一小片血迹,但面积不大,应该只是翻身时轻微撕裂了表层的皮肉。他拆开绷带,露出下面的伤口——缝合线完好,没有崩开,只是伤口边缘有些红肿,渗出的血已经半凝固了。

      他用消毒棉布清理掉血迹,重新涂上药膏,然后包扎。

      整个过程,孟松原一直闭着眼睛,一声不吭。

      只有偶尔因为棉布触碰到伤口而微微发抖的身体,暴露了他正在忍受的剧痛。

      包扎完胸口,傅星惟又检查了左臂的夹板和绷带,确认没有松动。然后是左腿脚踝——肿得更厉害了,皮肤从青紫色变成了暗紫色,像熟透的淤伤。

      “这脚踝……”傅星惟皱眉,“明天得让温雅姐重新看看。肿成这样,搞不好伤到骨头了。”

      孟松原睁开眼睛,看向自己的脚踝,浅灰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嗯。”他应了一声。

      傅星惟重新给他盖好薄毯,坐回椅子。

      两人之间重新陷入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和之前不太一样。

      少了点防备和尴尬,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的平静。

      窗外的天色,开始从纯粹的漆黑转向深蓝。

      黎明前的最后一段黑暗,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但东方天际线处,已经隐约能看见一丝极淡的、灰白色的光亮。

      傅星惟靠在椅背上,暖金色的眼睛望着窗外。

      “天快亮了。”他说。

      孟松原没接话。

      “你说……”傅星惟转过头,看向他,“墨羽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

      “我猜他已经不在七区了。”傅星惟继续说,“搞出这么大动静,实验场炸了,手下被抓了,他要是还敢留在附近,那也太蠢了。”

      “他背后有人。”孟松原说,声音依旧嘶哑,但清晰,“不会跑远。”

      “也对。”傅星惟点头,“有靠山嘛,大不了换个地方继续搞实验。不过……”

      他顿了顿,暖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

      “我不会让他跑掉的。”

      孟松原侧过头,看向他。

      浅灰色的瞳孔在昏暗中映出窗外那丝微弱的曙光,显得格外平静。

      “……你会杀了他?”他问。

      傅星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冷:“看情况。如果他配合,愿意交代幕后主使,我可以留他一命。但如果他反抗,或者还想搞什么小动作……”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孟松原重新转回去,看着天花板。

      “随你。”他说。

      傅星惟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你呢?你想怎么处理他?”

      孟松原沉默了很久。

      久到傅星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很淡,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他害了很多人。”

      “所以?”

      “所以,”孟松原说,“他该死。”

      傅星惟挑了挑眉。

      他没想到孟松原会这么直接。

      这人平时话少,情绪不外露,连表达愤怒都是冷冰冰的。但刚才那句“他该死”,虽然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近乎冰冷的杀意。

      “行。”傅星惟咧嘴一笑,“那咱们达成共识了。明天下午,要是逮住他,先揍一顿再说。”

      孟松原没接话,但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只有一瞬间。

      快到傅星惟以为是错觉。

      这时,门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温雅或沈清和——他们的脚步声傅星惟认得。这脚步声更轻,更稳,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节奏感。

      傅星惟立刻站起身,手按在腰间的短柄光刃上,暖金色的眼睛盯着门口。

      脚步声停在门外。

      然后是轻轻的敲门声——三短一长,是柳青璃设定的暗号。

      傅星惟松了口气,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柳青璃,墨绿色的劲装已经换了一套干净的,头发重新扎成高马尾,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另一个是个年轻男性,看起来二十三四岁,穿着深蓝色的值守者制服,长相清秀,但眉眼间有股沉稳的气质。

      “柳姐。”傅星惟侧身让两人进来,“这位是?”

      “江墨。”柳青璃介绍,“总部医疗部调来的医师,专精外伤处理。温雅那边忙不过来,我让他过来帮忙照看一下。”

      江墨冲傅星惟点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目光直接落在处理台上的孟松原身上。他走过去,动作自然地开始检查孟松原的伤口,掀开绷带查看,测脉搏,测体温,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一句话都没说。

      傅星惟看着江墨的动作,心里暗暗点头。

      这人专业。

      孟松原显然也感觉到了江墨的专业性,所以没再像刚才那样抗拒,只是闭着眼睛,任由对方检查。

      几分钟后,江墨检查完毕,直起身。

      “伤口处理得不错,浊气残留基本清除。”他的声音很温和,但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静,“但失血过多,多处骨折,软组织损伤严重。至少需要静养两周,期间不能动用寒气,否则伤势会恶化。”

      他顿了顿,看向傅星惟:“你是他的搭档?”

      “对。”傅星惟点头。

      “那这段时间,你负责盯着他。”江墨说,“别让他乱动,别让他用异能,按时换药,按时吃饭。能做到吗?”

      傅星惟咧嘴一笑:“能。”

      江墨点点头,从随身携带的医疗包里拿出几瓶药,放在工作台上。

      “白色瓶子里是内服消炎药,一天三次,饭后吃。绿色瓶子是外敷镇痛膏,伤口疼的时候涂一点,但不能多用。蓝色瓶子是安神药水,晚上睡不着或者做噩梦的时候喝半杯。”

      他交代得很详细,但语速很快,说完就看向柳青璃:“柳主管,还有其他安排吗?”

      柳青璃摇头:“暂时没有。你先去医疗站帮忙,温雅那边需要人手。”

      江墨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分析室里重新剩下三人。

      柳青璃走到工作台边,拿起江墨留下的药瓶看了看,然后放回去。

      “江墨是总部调来的,背景干净,医术不错,可以信任。”她说,“明天的行动,他会留在医疗站,负责应急医疗支援。”

      傅星惟点头:“柳姐,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人手已经调集完毕。”柳青璃在椅子上坐下,揉了揉太阳穴,“我挑了八个信得过的人,都是实战经验丰富的老手。埋伏点已经确定,按照孟松原画的图,在灵植园东、西、北三个方向都布置了人手。南侧是开阔地,不利于埋伏,但有利于我们包抄。”

      她顿了顿,看向傅星惟:“你那边呢?模拟器和屏蔽手环都熟悉了?”

      “熟悉了。”傅星惟从口袋里掏出那两个小装置,“沈主管下午教过我,没问题。”

      “那就好。”柳青璃看向处理台上的孟松原,“孟松原,你明天就留在这里。江墨会照顾你,有什么情况及时通知我们。”

      孟松原睁开眼睛,看向柳青璃。

      浅灰色的瞳孔里没什么情绪,但眼神很清醒。

      “……我想去。”他说。

      柳青璃愣了一下:“什么?”

      “我想去灵植园。”孟松原重复,声音嘶哑但清晰。

      “不行。”柳青璃立刻拒绝,“你伤成这样,去了能干什么?拖后腿吗?”

      孟松原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眼神平静,但执拗。

      柳青璃皱起眉头,看向傅星惟,用眼神示意他劝劝。

      傅星惟摸了摸鼻子,走到处理台边,弯下腰看着孟松原。

      “喂,冰山。”他说,“柳姐说得对,你这身伤,去了真帮不上忙。而且灵植园明天肯定要打起来,万一你伤口再裂开,或者被浊气感染加重,那岂不是更麻烦?”

      孟松原依旧沉默。

      但傅星惟看见他的右手死死抓住了薄毯边缘,指节泛白。

      “这样吧。”傅星惟想了想,说,“你留在分析室,但可以通过监控看现场情况。沈主管那边会架设实时监控,你在这里指挥,告诉我们哪里不对劲,哪里可能有埋伏。怎么样?”

      孟松原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能行?”他问。

      “能行。”傅星惟点头,“沈主管的技术你还信不过吗?保证画面清晰,声音清楚,跟亲临现场没区别。”

      孟松原沉默了几秒,然后松开抓着薄毯的手。

      “……嗯。”他应了一声,算是妥协。

      柳青璃松了口气。

      “那就这么定了。”她站起身,“明天下午两点,行动开始。傅星惟,你一点半出发,去灵植园‘巡查’。记住,表现得自然一点,别露出破绽。”

      “明白。”傅星惟咧嘴一笑,“我可是专业的。”

      柳青璃又交代了几句细节,然后离开。

      分析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的天色,已经从深蓝转向灰白。

      黎明真的来了。

      傅星惟重新坐回椅子,看着孟松原。

      那人闭着眼睛,似乎又睡着了,但眉头依旧皱着,呼吸很轻。

      “喂。”傅星惟开口,声音很轻,“你刚才……是真的想去现场?”

      孟松原没回应。

      但傅星惟看见他的睫毛又颤动了一下。

      “担心我?”傅星惟继续问,语气里带着点调侃,“怕我搞砸了?还是怕我死了?”

      孟松原依旧沉默。

      但这次,沉默的时间有点长。

      长到傅星惟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

      然后,孟松原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很重要。”

      傅星惟愣了一下。

      “什么?”

      “暖阳本源……”孟松原说,依旧闭着眼睛,“对秘境很重要。你不能死。”

      傅星惟盯着他,暖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笑了笑,笑容有点苦。

      “行吧。”他说,“原来是为了秘境。我还以为……”

      他没说完。

      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说完。

      孟松原没接话,重新陷入沉默。

      但这次,傅星惟看见他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下弯了一下。

      像在……不高兴?

      傅星惟摇摇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脑子。

      怎么可能。

      孟松原这种人,怎么会因为他的话而不高兴。

      一定是看错了。

      他重新靠回椅背,暖金色的眼睛望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

      黎明已经到来。

      距离行动开始,还有不到十个小时。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墙上的灵能钟,指向凌晨五点四十三分。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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