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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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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五十二分。
分析室的窗户已经透进大片天光,灰白色的晨雾被初升的太阳染上浅金色,像一层薄薄的、会发光的纱,软软地贴在玻璃上。光从窗格斜斜地切进来,在地砖上投出清晰的矩形光斑,边缘随着窗外摇曳的树影轻轻晃动。
空气里的药味淡了些,安神香已经燃尽,只剩白檀木和月影兰残存的淡香,混着清晨特有的、微凉的草木气息。绷带和消毒水的味道被冲散了大半,只有靠近处理台时,才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膏的清苦。
傅星惟坐在处理台边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着膝盖,掌心托着下巴。他歪着头,暖金色的眼睛盯着处理台上的人,目光从微皱的眉头移到紧闭的眼睛,再移到苍白的嘴唇,最后落到颈侧新包扎的绷带上——白色绷带在晨光下白得刺眼,边缘整齐,是他凌晨时分亲手缠的。
孟松原还在睡。
但睡得不太安稳。
他的呼吸很轻,很浅,胸口包扎处随着呼吸微弱起伏,绷带边缘的药渍已经干涸成深褐色。左臂被夹板固定成僵硬的角度,搭在小腹上;右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掌心还攥着那个暖阳色的小布袋。薄毯盖到胸口,露出缠满绷带的肩膀和一小截锁骨——锁骨的线条很清晰,因为消瘦而微微凸起,在晨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泽。
傅星惟盯着看了很久,然后伸出右手,用食指很轻地戳了戳孟松原的右脸颊。
动作很轻,像在戳一块豆腐。
孟松原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但没醒。
傅星惟又戳了一下。
这次力道稍微重了点。
孟松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不满的咕哝,然后侧过头,避开傅星惟的手指。
“醒醒。”傅星惟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笑意,“天亮了,该起床了。”
孟松原没理他,只是把脸往薄毯里埋了埋。
“喂,别装睡。”傅星惟伸手去掀薄毯,“我知道你醒了。你睡着的时候呼吸不是这样的,节奏不一样。”
孟松原依旧没动。
但傅星惟看见他的右手手指微微收紧,攥紧了那个小布袋。
“行,你不醒是吧。”傅星惟站起身,走到工作台边,拿起江墨留下的药瓶,晃了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那我给你配药了。白色消炎药,一天三次,饭后吃。现在该吃早上了,你不起床,我怎么给你弄饭吃?”
处理台上的人终于有了反应。
孟松原睁开眼睛,浅灰色的瞳孔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涣散,目光茫然地望着天花板。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比凌晨时分好了些,至少嘴唇有了一点血色——虽然还是很淡。
“……几点了?”他问,声音嘶哑。
“快七点了。”傅星惟走回处理台边,弯腰看着他,“怎么样?睡得还好吗?”
孟松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嗯。”
“嗯什么嗯。”傅星惟伸手去探他额头,“还冷不冷?”
他的手刚碰到孟松原的额头,那人就侧头避开了。
动作很快,带着明显的防备。
傅星惟的手僵在半空,暖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无奈。
“你这人……”他收回手,在椅子上坐下,“防我跟防贼似的。我就摸摸你烧不烧,又不会吃了你。”
孟松原没接话,只是用还能动的右手撑着,试图坐起来。
但胸口和左臂的伤让他这个简单的动作变得异常艰难。他试了两次,都因为剧痛而失败,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也变得急促。
傅星惟看着,没伸手帮忙。
他知道孟松原不需要——或者说,不愿意接受这种帮助。
第三次尝试时,孟松原终于勉强坐起来一点,后背靠着墙,胸口因为用力而剧烈起伏,脸色又白了几分。
“逞强。”傅星惟评价道,但语气里没什么责备的意思,“要帮忙就说一声,我又不会笑话你。”
孟松原闭上眼睛,没理他。
但傅星惟看见他的右手死死抓着薄毯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行吧,你厉害。”傅星惟站起身,“我去食堂弄点吃的。你想吃什么?灵菇粥?暖阳草汤面?还是馅饼?”
“……随便。”
“随便最难办。”傅星惟走到门口,回头看他,“给你带灵菇粥吧,好消化。再加两个灵菇馅饼,王师傅昨天特意留的。”
孟松原没说话,算是默许。
傅星惟笑了笑,推门离开。
分析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晨光越来越亮,窗外的树影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远处传来隐约的人声——是早起值守者交接班的声音,还有食堂方向传来的锅碗瓢盆碰撞声。
营地苏醒了。
孟松原靠着墙,浅灰色的眼睛望着窗外。
他的视线有些模糊,晨光在眼前晕开成一片柔和的金色光晕。胸口和左臂的伤口传来持续而尖锐的疼痛,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的皮肉。脚踝肿得更厉害了,隔着绷带都能感觉到皮肤紧绷的胀痛。
但他没出声。
只是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试图用理智压制身体的痛觉。
这是他从小学会的方法——当疼痛无法避免时,就假装它不存在。把注意力转移到别处,转移到需要思考的事情上,转移到……
门口传来脚步声。
不是傅星惟——他的脚步声很轻快,带着一种特有的节奏感。这脚步声更稳,更缓,是柳青璃。
孟松原睁开眼睛。
柳青璃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卷轴。她看见孟松原已经坐起来,微微一愣,然后点点头:“醒了?感觉怎么样?”
“……还好。”孟松原说。
柳青璃走到工作台边,把卷轴展开——是一张灵植园的详细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埋伏点、巡逻路线和可能的安全通道。
“我根据你画的图重新做了部署。”她指着地图,“东侧幻光灌木丛,傅星惟会提前处理。西侧这片石林,我安排了三个人埋伏。北侧是灵植园的主入口,我亲自带两个人守在那里。南侧开阔地,留了两个远程支援。”
她顿了顿,看向孟松原:“你觉得还有什么遗漏?”
孟松原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晨光落在地图上,把那些彩色标注照得格外清晰。他的目光从东侧移到西侧,再移到北侧,最后落在南侧。
“……南侧。”他说,声音嘶哑,“太开阔。”
“我知道。”柳青璃点头,“但那里没有遮蔽物,不适合埋伏。而且如果敌人从南侧突破,我们东西北三面的人可以快速合围。”
“如果敌人……不止一批呢?”孟松原问。
柳青璃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墨羽的手下……可能分两路。”孟松原说,语速很慢,但思路清晰,“一路正面吸引注意力……另一路从侧面绕后。南侧开阔地……虽然不适合埋伏,但适合快速突破。”
柳青璃皱眉:“你是说,他们可能故意从南侧强攻,吸引我们注意,然后另一队人从东西两侧的隐蔽路线潜入?”
“……有可能。”孟松原点头,“雾瘴林的布防图……显示他们擅长这种战术。”
柳青璃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笔,在地图南侧又标了两个点。
“那我再调两个人,在南侧外围设第二道防线。”她说,“如果真有人强攻,第一道防线拖延时间,第二道防线包抄。”
孟松原看着那两个新标点,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思索。
“……不够。”他说。
“什么不够?”
“人手。”孟松原看向柳青璃,“你调了八个人,加上你九个。如果分两路,每路只有四个人。对方……可能有六到八个,而且可能还有变异体。”
柳青璃的脸色凝重起来。
她确实没想到这一层。
按照常规思路,埋伏方有人数优势,通常能压制进攻方。但如果对方真的分两路,甚至三路,她的人手就会严重分散。
“那怎么办?”她问。
孟松原沉默了很久。
久到柳青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我也去。”
柳青璃立刻摇头:“不行。你伤成这样,去了能干什么?”
“我能指挥。”孟松原说,“在后方……用通讯符。不参与战斗。”
“那也不行。”柳青璃态度坚决,“你留在分析室,沈清和会架设监控,你一样可以指挥。”
“通讯符的延迟……比监控高。”孟松原说,“战场瞬息万变……延迟三秒,可能就会死人。”
柳青璃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孟松原说得对。
通讯符的信息传递有延迟,尤其是加密通讯,延迟可能达到两到三秒。而监控画面是实时的,虽然也有延迟,但最多一秒。
在生死搏杀中,一秒的差距可能就是生死之别。
“可是……”柳青璃还在犹豫。
“我能照顾自己。”孟松原打断她,“只要在后方……安全区域。不会拖累你们。”
柳青璃盯着他,看着那双浅灰色的、平静但执拗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傅星惟说过的话——孟松原这个人,看起来冷冰冰的,但其实比谁都执着。他认定的事,十头异兽都拉不回来。
“……我得问问傅星惟。”她最后说。
“不用问。”门口传来声音。
傅星惟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灵菇粥,两个金黄色的灵菇馅饼,还有一小碟腌制的暖阳草嫩芽。
他把托盘放在工作台上,走到处理台边,暖金色的眼睛看着孟松原。
“我听见了。”他说,“你想去现场指挥?”
孟松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行啊。”傅星惟咧嘴一笑,“去呗。”
柳青璃愣住了:“傅星惟,你——”
“但是有条件。”傅星惟打断她,弯腰看着孟松原,“第一,你只能待在绝对安全的隐蔽点,不能暴露。第二,不能动用寒气,一点都不能用。第三,一旦情况不对,立刻撤退,别管我们。能做到吗?”
孟松原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能。”
“那成交。”傅星惟直起身,看向柳青璃,“柳姐,给他安排个安全的位置。最好是高处,视野好,但隐蔽性强的地方。”
柳青璃看着两人,忽然觉得有点头疼。
她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行吧。灵植园西侧有个观察塔,平时用来监测灵植生长状况的。那里视野开阔,而且有符文防护,相对安全。孟松原可以去那里。”
“观察塔……”傅星惟想了想,“距离主战场多远?”
“大约一百五十米。”柳青璃在地图上标出位置,“在石林后面,有地形遮挡,不容易被发现。”
傅星惟点头:“可以。那就这么定了。”
柳青璃又交代了几句,然后离开去调整部署。
分析室里重新剩下两人。
傅星惟把托盘端到处理台边,拉过椅子坐下。他端起粥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孟松原嘴边。
“吃饭。”
孟松原看着递到嘴边的勺子,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迟疑。
“看什么看。”傅星惟挑眉,“你自己能拿勺子吗?右手不抖?”
孟松原的右手确实在抖——因为疼痛和虚弱,指尖微微发颤,握紧都困难,更别说稳稳地拿勺子。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微微低头,含住了勺子。
粥很烫,但温度刚好,灵菇的鲜香和米粒的软糯在口中化开。傅星惟喂得很耐心,一勺一勺,不快不慢,偶尔还夹点腌暖阳草嫩芽配着。
孟松原吃得不多,半碗粥和一个馅饼就摇头表示饱了。
傅星惟也没勉强,自己把剩下的吃完,然后收拾碗勺。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这个给你。”
孟松原看向那个盒子——巴掌大小,木质,表面刻着简单的花纹。
“什么?”他问。
“打开看看。”傅星惟把盒子塞进他手里。
孟松原用右手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小株植物——不是真的植物,是用某种透明晶体雕刻成的,形态像雪绒草,但叶片表面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晶体内部有细微的能量流动,像活的一样。
“……雪绒草?”孟松原认出来了。
雪绒草是寒性灵植,只生长在极寒环境,有稳定寒气、缓解反噬的效果。但这株是晶体雕刻的,显然是工艺品。
“仿制品。”傅星惟解释,“沈主管做的。他说雪绒草对寒气反噬有好处,但真的雪绒草太难找,所以就做了个仿的。里面灌注了一点暖阳之力,虽然不能真的缓解反噬,但能让你舒服点。”
孟松原盯着那株晶体雪绒草,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
他伸出手指,很轻地碰了碰叶片。
触感冰凉,但冰凉的深处,有一丝极淡的、温暖的流动。
像冬日阳光照在雪地上。
“……为什么?”他问,声音很轻。
“什么为什么?”傅星惟装傻。
“为什么……做这个?”孟松原看着他,“我只是你的搭档。没必要……做这些。”
傅星惟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嘴角的酒窝深深陷进去。
“搭档嘛。”他说,语气轻松,“搭档就是要互相照顾。你今天教我新技巧,我送你个小礼物,很公平,对不对?”
孟松原没说话。
他只是盯着那株晶体雪绒草,盯着叶片内部流动的金色光芒。
很久很久。
然后,他合上盒盖,把盒子攥在手心里。
“……谢谢。”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傅星惟咧嘴一笑,没再说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色。
晨光已经彻底驱散了晨雾,天空湛蓝如洗,云朵洁白柔软。远处灵植园的方向,能看见成片的绿色在阳光下泛着生机勃勃的光泽。
距离行动开始,还有不到七个小时。
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逼近。
傅星惟深吸一口气,暖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
下午,一切都会见分晓。
无论是墨羽,还是他背后的势力。
都该做个了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