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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   上午十点零九分。

      分析室里的晨光已经褪去了初升时的柔和,变得明亮而锐利,从窗户直射进来,在地砖上切割出棱角分明的光斑。空气里的药味被冲淡得几乎闻不见了,只剩下灵菇粥残存的淡淡米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傅星惟身上特有的暖阳草气息——像晒过太阳的干草堆,温暖干燥,混着点汗水的微咸。

      孟松原靠墙坐着,后背垫了两个软枕,勉强撑起上半身。薄毯依旧盖在腿上,但上半身只穿了件宽松的深青色里衣——是傅星惟从宿舍给他拿来的,质地柔软,袖口和领口绣着简单的银色纹路,衬得他苍白的皮肤更加冷清。左臂的夹板和绷带从袖口露出来,白色的绷带在阳光下白得刺眼;胸口包扎处被里衣遮住大半,只有领口处能看见一点绷带的边缘。

      他的右手放在薄毯上,掌心依旧攥着那个暖阳色的小布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左手则平放在身侧,被夹板固定成僵硬的角度,动不了。

      傅星惟坐在工作台边的椅子上,背对着孟松原,正在捣鼓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沈清和送来的装备,摊了满满一桌子。有纽扣大小的通讯器,有金属手环,有贴着符文的护身符,还有几个形状古怪、用途不明的装置。

      “这个……”傅星惟拿起一个银色的小圆片,对着光看了看,“沈主管说是定位器?让我贴在衣领内侧?”

      “嗯。”孟松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但清晰,“紧急情况下……可以发送坐标。”

      “这个呢?”傅星惟又拿起一个黑色的、像耳塞一样的东西。

      “隔音耳塞。”孟松原说,“对付音波类攻击。”

      傅星惟挑眉:“音波类攻击?墨羽那帮人还会这种花样?”

      “……可能。”孟松原顿了顿,“记录册里提到过……浊气与声波共振的实验。”

      傅星惟撇撇嘴,把耳塞扔回桌上:“花样还挺多。”

      他继续翻找,从装备堆里扒拉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盒子。盒子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纹路,只在侧面有个小小的凹槽。

      “这又是什么?”

      孟松原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他说。

      傅星惟回头看他,暖金色的眼睛里带着笑意:“还有你不知道的东西?”

      “沈清和的发明……太多。”孟松原别过脸,“不是每个都见过。”

      傅星惟笑了,转回去研究那个金属盒子。他试着按了按盒子的各个面,又摇了摇,里面传来轻微的零件碰撞声。最后,他把手指按在侧面的凹槽上,试着注入一点暖阳之力——

      盒子突然弹开了。

      不是打开,是弹开——盖子像弹簧一样猛地弹起,从里面射出一个小纸团,正中傅星惟的额头。

      “哎哟!”傅星惟捂住额头,纸团掉在桌上,滚了几圈。

      孟松原:“……”

      傅星惟揉着额头,捡起纸团展开。上面是沈清和龙飞凤舞的字迹:“应急烟雾弹,拉开引信即可使用。注:别对着自己拉开。”

      “……沈主管这幽默感。”傅星惟把纸团扔回盒子,又把盒子盖好,“还挺别致。”

      他把烟雾弹放在一边,继续整理装备。通讯器贴在衣领内侧,隔音耳塞塞进战术包侧袋,护身符挂在脖子上,藏在衣服里。最后,他拿起那个银色手环——屏蔽手环,戴在左手腕上。

      手环自动贴合皮肤,触感微凉。傅星惟试着调动暖阳之力,果然,能量刚一凝聚就消散了,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掐断。

      “效果不错。”他评价道,“就是戴久了有点闷。”

      孟松原没接话。

      傅星惟也不在意,又拿起另一个手环——暖阳能量模拟器,戴在右手腕上。这个手环比较粗,表面刻着复杂的符文,中心嵌着一小块灵晶,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

      “模拟器启动后,能维持多久?”他问。

      “……一小时。”孟松原说,“一小时后……灵晶能量耗尽,需要更换。”

      傅星惟点点头,开始检查战术包。里面已经装好了常规装备——净化符、止血药、绷带、能量补充剂,还有几块压缩干粮。他又从沈清和的装备堆里挑了几样可能会用到的,塞进侧袋。

      整理完毕,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

      腰侧的伤口已经不怎么疼了,只有轻微的发痒感,说明在愈合。左肩的腐蚀伤也好多了,只是皮肤还有些发红,不影响活动。

      “状态不错。”他自言自语,又看向孟松原,“你呢?感觉怎么样?”

      孟松原闭着眼睛,没说话。

      但傅星惟看见他的胸口在微微起伏,呼吸比刚才急促了些,额头也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疼了?”傅星惟走到处理台边,弯腰看着他。

      孟松原睁开眼睛,浅灰色的瞳孔在阳光下显得很淡,眼神有些涣散。

      “……嗯。”他低声承认。

      “药呢?”傅星惟转身去拿药瓶,“江墨给的镇痛膏,涂一点?”

      孟松原摇头:“不用。”

      “为什么不用?”傅星惟皱眉,“疼就涂药,这不是很正常吗?”

      “……会麻痹神经。”孟松原说,“影响判断。”

      傅星惟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孟松原说得对。镇痛药确实会让人反应迟钝,尤其是在高强度的战斗中,哪怕只是半秒的延迟,都可能是致命的。

      但看着孟松原疼得脸色发白的样子,他心里还是不舒服。

      “那你忍着?”他问。

      “嗯。”

      “行吧。”傅星惟叹了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你厉害。”

      两人之间重新陷入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和之前不太一样。

      少了一点针锋相对的紧绷,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的默契。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烈,时间已经接近中午。

      距离行动开始,还有不到三个小时。

      傅星惟靠在椅背上,暖金色的眼睛望着天花板,脑子里又开始盘算下午的行动细节。

      幻光灌木要提前处理,用昨天学的那招“暖阳寒雾”。

      东侧可能有埋伏,要小心。

      南侧开阔地需要加强警戒。

      观察塔的位置要确认。

      模拟器的启动时机……

      一条一条,反复推演。

      忽然,门外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两个人——一个轻快,一个沉稳。轻快的是柳青璃,沉稳的是……沈清和?

      傅星惟站起身,去开门。

      门外果然是柳青璃和沈清和。

      柳青璃已经换上了全套作战装备,墨绿色的劲装外罩了层轻甲,腰间挂着风刃短刀,背后背着长弓。沈清和则依旧穿着白大褂,但手里拎着个金属箱子,金丝眼镜后的眼睛亮得惊人。

      “柳姐,沈主管。”傅星惟侧身让两人进来,“准备得怎么样了?”

      “部署完成了。”柳青璃走到工作台边,摊开地图,“我重新调整了人手,南侧加了两个人,形成双层防线。观察塔那边也安排了人保护,确保孟松原的安全。”

      她顿了顿,看向孟松原:“你确定要去观察塔?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孟松原睁开眼睛,看向柳青璃。

      浅灰色的瞳孔里没什么情绪,但眼神很坚定。

      “……确定。”他说。

      柳青璃点点头,不再劝。

      沈清和把金属箱子放在工作台上,打开。里面是一堆精密的仪器——监控屏幕、通讯设备、能量感应器,还有几个傅星惟没见过的新装置。

      “这些是观察塔要用的。”沈清和一边组装一边解释,“大屏幕可以显示灵植园各个区域的实时监控画面,通讯设备可以同时连接所有参战人员的通讯符,能量感应器能监测到五十米范围内的灵能波动——包括浊气波动。”

      他熟练地把各个部件连接起来,最后接上电源。屏幕亮起,显示出灵植园各个角落的画面——东侧的幻光灌木丛,西侧的石林,北侧的主入口,南侧的开阔地。画面很清晰,连叶片上的露珠都看得见。

      “厉害啊沈主管。”傅星惟凑过去看,“这监控范围够广的。”

      “常规技术。”沈清和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不过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能量感应器……”沈清和指着屏幕上一个小红点,“只能监测到五十米范围内的波动。如果敌人从更远的地方发动攻击,或者使用屏蔽装置,就监测不到了。”

      傅星惟皱眉:“那怎么办?”

      “需要人工预警。”沈清和看向孟松原,“你在观察塔,视野好,可以弥补感应器的不足。一旦发现异常,立刻通知。”

      孟松原点头:“……明白。”

      沈清和又调试了一会儿设备,确认一切正常,然后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小装置——巴掌大小,像怀表,表面刻着复杂的符文。

      “这个给你。”他把装置递给傅星惟,“紧急传送符,一次性用品。遇到生命危险时捏碎,会把你随机传送到五十米外的安全位置。但注意,传送位置不确定,可能传到树上,也可能传到水里。”

      傅星惟接过传送符,掂了掂:“随机传送?这也太不靠谱了吧?”

      “总比死了强。”沈清和面无表情地说。

      傅星惟咧嘴一笑,把传送符塞进战术包最内侧的口袋:“行,我收着了。”

      一切准备就绪。

      柳青璃看了眼墙上的灵能钟——十一点四十三分。

      “距离行动开始还有两小时十七分钟。”她说,“傅星惟,你一点半出发去灵植园,先处理幻光灌木,然后按常规路线巡查。孟松原,你一点四十五分出发去观察塔,我会派人送你过去。两点整,行动正式开始。”

      傅星惟和孟松原同时点头。

      柳青璃又交代了几句细节,然后和沈清和一起离开。

      分析室里重新剩下两人。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傅星惟重新坐回椅子,暖金色的眼睛看着孟松原。

      孟松原则靠墙坐着,浅灰色的眼睛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喂。”傅星惟先开口,“紧张吗?”

      孟松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紧张。”

      “真的?”

      “……嗯。”

      傅星惟笑了,笑得有点无奈:“你还真是……什么时候都这么冷静。”

      孟松原没接话。

      “不过也是。”傅星惟继续说,“你要是紧张了,那才奇怪呢。你这种冰山性格,估计连害怕是什么感觉都不知道吧?”

      孟松原侧过头,看向他。

      浅灰色的瞳孔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平静。

      “……知道。”他说。

      傅星惟挑眉:“你知道害怕?什么时候?”

      孟松原重新转回去,看着窗外。

      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九岁那年。”

      傅星惟愣了一下。

      九岁那年——那是孟松原被陷害,导致灵植园事故的年份。

      “那时候……”孟松原继续说,语速很慢,像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灵植园里的月影兰……突然全部枯萎。所有人都说……是我干的。因为我靠近过那片花圃……因为我身上有寒气。”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傅星惟听出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只是路过……只是看了一眼。但那些花……就枯了。”孟松原顿了顿,“然后,族人们围着我……骂我是灾星,说我会给家族带来厄运。我父亲想护着我……但他们不让。”

      他闭上眼睛。

      “那时候……我害怕。”他说,“害怕那些人的眼神……害怕他们的声音……害怕父亲为难的样子。但我……说不出来。”

      傅星惟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

      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软软的,酸酸的。

      “后来呢?”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后来……”孟松原睁开眼睛,浅灰色的瞳孔里没什么情绪,“我就不害怕了。”

      “为什么?”

      “因为习惯了。”孟松原说,“害怕没用。哭没用。解释也没用。所以……就不害怕了。”

      傅星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孟松原不需要。

      同情?孟松原更不需要。

      最后,他只是站起身,走到处理台边,弯下腰,看着孟松原。

      “喂。”他说,暖金色的眼睛里带着认真,“今天下午,你就在观察塔好好待着。别逞强,别冒险,别想着帮忙。就看着,指挥,行不行?”

      孟松原看着他,没说话。

      “算我求你了。”傅星惟继续说,语气难得地诚恳,“你这一身伤,再折腾,真会出事的。所以,答应我,好好待着,行吗?”

      孟松原沉默了很久。

      久到傅星惟以为他又要拒绝。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嗯。”他说。

      傅星惟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说好了。”他伸出手,小拇指翘起,“拉钩。”

      孟松原看着他那根小拇指,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幼稚。”他说。

      “幼稚就幼稚。”傅星惟的手没收回,“拉不拉?”

      孟松原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还能动的右手,小拇指很轻地勾住了傅星惟的小拇指。

      触感冰凉。

      但傅星惟握得很紧。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他低声说,然后松开手,“好了,契约成立。你要是敢违反,我就……我就天天给你带灵菇馅饼,吃到你吐为止。”

      孟松原:“……”

      他别过脸,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只有一瞬间。

      快到傅星惟以为是错觉。

      但这次,他确定不是错觉。

      窗外的阳光,正烈。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距离行动开始,还有不到两小时。

      一切,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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