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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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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三十七分。
分析室里的阳光已经越过了窗格的中线,从直射转为斜照,光斑在地砖上拉长变形,边缘因为树影而变得模糊。空气里的暖意更浓了,混着灵植药膏的清苦、新换绷带的干净气息,还有一丝从窗外飘进来的、食堂方向的饭菜香——炒暖阳草叶的油香,灵菇炖汤的鲜香,还有烤面饼的焦香。
傅星惟坐在工作台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半块吃剩的灵菇馅饼,另一只手在战术包侧袋里翻找着什么。他的嘴角还沾着一点馅饼的碎屑,暖金色的眼睛盯着包里那堆乱七八糟的装备,眉头微皱,像在思考什么严肃的问题。
孟松原靠墙坐着,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一碗吃了一半的暖阳草汤面。汤已经凉了,浮着薄薄一层油花,面条泡得有些发胀。他没再动筷子,只是用右手握着勺子,勺柄抵着掌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勺面上刻着的简单花纹——那是营地食堂统一配的餐具,花纹是最基础的云纹,粗糙但结实。
他的左手依旧平放在身侧,被夹板和绷带固定着,动不了。胸口包扎处随着呼吸微弱起伏,绷带边缘的药渍已经干透了,变成深褐色的硬块。脸色比上午好了些,至少嘴唇有了点血色,但依旧苍白得透明,在午后阳光下像一块温润但易碎的玉。
“找到了。”傅星惟忽然开口,从战术包里掏出一个小纸包,纸包上用娟秀的字迹写着“沉梦散改良版——沈清和特制”。
他打开纸包,里面是淡紫色的粉末,闻起来有股微甜的、类似薰衣草的气味。
“沈主管说这个效果更好,起效更快,而且对浊气适应者也有用。”傅星惟把纸包重新包好,塞回战术包最内侧的口袋,“要是遇到麻烦,撒一把,能争取三到五秒的时间。”
孟松原侧过头,看向那个纸包。
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思索。
“……改良版?”他问,声音比上午清晰了些,但依旧嘶哑。
“对。”傅星惟重新拿起馅饼咬了一口,边嚼边说,“沈主管说原来的沉梦散对喝过强化药剂的人效果太弱,所以加了点‘料’。具体加了什么他没说,反正让我小心点用,别撒到自己身上。”
“会怎么样?”
“不知道。”傅星惟耸耸肩,“沈主管的原话是‘可能会做三天噩梦’,但谁知道呢,他说话一向夸张。”
孟松原没接话,只是重新转回去,看着面前那碗凉了的汤面。
傅星惟吃完最后一口馅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走到处理台边。他弯下腰,盯着孟松原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去探他额头。
这次孟松原没躲。
傅星惟的手掌贴在他额头上,掌心温暖干燥,带着暖阳之力特有的、阳光晒过的干草堆般的气息。触感冰凉,但不至于冻手,只是比正常人低了些。
“还行,不烧。”傅星惟收回手,“就是体温还是低。江墨给的药吃了吗?”
“……吃了。”孟松原说。
“镇痛膏呢?涂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涂?”
“……会麻痹神经。”
傅星惟叹了口气,直起身,走到药柜边拿出那个绿色的小瓶子。他走回处理台边,拧开瓶盖,用棉签蘸了点淡绿色的药膏。
“手伸出来。”他说。
孟松原看着他,没动。
“快点。”傅星惟催促,“又不是毒药,涂一点能缓解疼痛,又不至于麻痹神经。江墨说了,这个剂量是安全的。”
孟松原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右手。
傅星惟抓住他的手腕,动作很轻但很稳。他把药膏涂在孟松原手背的几处淤青上——那是昨天在雾瘴林挣扎时留下的,皮肤泛着青紫色,肿得厉害。
药膏触到皮肤时,孟松原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疼?”傅星惟问,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
“……凉。”孟松原说。
傅星惟笑了:“凉就对了,说明药膏在起作用。”
他涂完手背,又检查了孟松原颈侧的伤口。绷带边缘有些松了,他重新拆开,涂上新药膏,再包扎好。整个过程孟松原都很配合,没再像凌晨那样抗拒,只是闭着眼睛,任由傅星惟处理。
“好了。”傅星惟收拾好药瓶和棉签,“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点了。”孟松原睁开眼睛,浅灰色的瞳孔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
“那就行。”傅星惟坐回椅子,看了眼墙上的灵能钟——十二点五十一分,“距离出发还有三十九分钟。你还要准备什么吗?”
孟松原摇头。
“那你再休息会儿。”傅星惟说,“到了观察塔可没时间休息了,得一直盯着监控。”
孟松原没说话,只是重新靠回软枕,闭上眼睛。
傅星惟也没再开口,开始最后一遍检查装备。
通讯器——贴在衣领内侧,信号正常。
屏蔽手环——戴在左手腕,功能正常。
模拟器——戴在右手腕,灵晶能量充足。
烟雾弹、沉梦散、传送符——都在战术包内侧口袋。
净化符、止血药、绷带——在侧袋。
能量补充剂、压缩干粮——在另一个侧袋。
一切就绪。
他深吸一口气,暖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下午,就要开始了。
窗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柳青璃或沈清和,也不是江墨。这脚步声很轻,很稳,带着一种特有的节奏感——是温雅。
傅星惟起身去开门。
温雅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小药箱。她穿着墨绿色的医师袍,长发挽在脑后,几缕碎发散在额前,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很温柔。
“温雅姐。”傅星惟侧身让她进来,“你怎么来了?”
“来给你们送点东西。”温雅走进分析室,把药箱放在工作台上,“江墨那边临时有事,让我过来看看。”
她走到处理台边,检查孟松原的伤口。掀开绷带,查看缝合线,测脉搏,测体温,动作熟练而轻柔。
“伤口恢复得不错,没有感染迹象。”她轻声说,“但失血还是太多了,气血两虚。这几天要好好补补,不能劳累,不能动气,更不能动用寒气。”
孟松原睁开眼睛,看着她。
“……嗯。”他应了一声。
温雅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傅星惟:“这个你拿着。”
“什么?”傅星惟接过瓷瓶,摇了摇,里面传来液体晃荡的声音。
“回春露。”温雅说,“我自己配的,能快速恢复体力,缓解疲劳。但副作用是用了之后会特别饿,所以最好配合能量补充剂一起用。”
傅星惟咧嘴一笑:“好东西啊。谢了温雅姐。”
“别谢得太早。”温雅又从药箱里拿出另一个小盒子,递给孟松原,“这个给你。”
孟松原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深绿色的玉佩,形状不规则,表面温润光滑,内部有细微的能量流动。
“……养魂玉?”他认出来了。
“对。”温雅点头,“你这次受伤太重,魂魄有损。戴着这个,能温养神魂,缓解噩梦。”
孟松原盯着那块玉佩,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
“……为什么?”他问,声音很轻。
温雅笑了,笑容温柔而平和:“因为你是营地的值守者,是我的病人。照顾病人,是医师的本分。”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傅星惟很担心你。我不想看他太操心。”
傅星惟:“……温雅姐!”
温雅瞥了他一眼,嘴角微扬:“我说错了吗?你从凌晨到现在,眼睛就没离开过他超过十分钟。”
傅星惟摸了摸鼻子,有点尴尬:“我那是……负责任!搭档嘛,当然要负责!”
“是是是。”温雅笑着摇头,收拾好药箱,“行了,我不打扰你们了。记住,安全第一,别逞强。”
她说完离开,轻轻带上门。
分析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但气氛有点微妙。
傅星惟清了清嗓子,重新坐回椅子,暖金色的眼睛看向窗外,假装在研究窗外的树影。
孟松原则依旧握着那块养魂玉,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表面。
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她很细心。”
“啊?”傅星惟没反应过来。
“温雅。”孟松原说,“很细心。”
“哦……对。”傅星惟点头,“温雅姐一直这样,对谁都好。王师傅也是,沈主管也是,柳姐也是……咱们营地的人,都挺好的。”
孟松原没接话。
他只是看着手里的玉佩,看着内部流动的、温润的绿色光芒。
像春天的湖水,像新生的嫩叶,像……某种他很久没见过的、温暖的东西。
“我以前……”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觉得营地这种地方……很虚伪。”
傅星惟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所有人……都装得很好。”孟松原继续说,目光依旧落在玉佩上,“对谁都笑,对谁都客气……但背后……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顿了顿:“但你们……好像不一样。”
傅星惟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笑得有点无奈,有点苦涩。
“不是不一样。”他说,“是没必要。”
“什么?”
“没必要装。”傅星惟靠在椅背上,暖金色的眼睛望着天花板,“秘境这种地方,今天不知道明天,可能今天还一起吃饭,明天就死在外面了。所以,想说什么就说,想做什么就做,喜欢谁就对谁好,讨厌谁就离远点。没必要装,装给谁看呢?”
孟松原看着他,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可是……”他说,“这样不会……得罪人吗?”
“会啊。”傅星惟点头,“但得罪就得罪了呗。反正我这个人本来就不讨喜,话多,烦人,还爱管闲事。喜欢我的人自然喜欢,不喜欢我的,我也懒得讨好。”
他顿了顿,看向孟松原:“你呢?你喜欢我吗?”
孟松原的身体僵了一下。
浅灰色的瞳孔微微收缩,眼神里闪过一丝罕见的慌乱。
“……无聊。”他别过脸。
“怎么就无聊了?”傅星惟凑过去,暖金色的眼睛里带着笑意,“我认真的。你喜欢我吗?作为搭档的那种喜欢。”
孟松原沉默了很久。
久到傅星惟以为他又要装睡。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嗯。”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傅星惟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嘴角的酒窝深深陷进去。
“那就行。”他说,“我也喜欢你——作为搭档的那种喜欢。”
他重新坐直身体,看了眼墙上的灵能钟——一点零九分。
“时间差不多了。”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你准备一下,柳姐的人马上来接你去观察塔。”
孟松原点头,把养魂玉挂在脖子上,玉佩贴着胸口,温润的触感透过绷带传来,像一块温暖的石头。
傅星惟帮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把薄毯叠好放在一边,又检查了一遍他身上的绷带和夹板。
“记住啊。”他一边检查一边唠叨,“到了观察塔就老老实实坐着,别乱动,别逞强。监控画面认真看,发现异常立刻通知,但别自己动手。还有,疼了就涂药,别硬撑。江墨给的药是安全的,不会影响判断……”
他唠叨了一大堆,孟松原就静静地听着,没打断,也没反驳。
直到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柳青璃。
她推门进来,看见两人已经准备好,点点头:“时间到了。孟松原,跟我走。傅星惟,你十分钟后出发。”
孟松原用右手撑着,慢慢从处理台上下来。脚刚落地,身体就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傅星惟下意识伸手去扶,但孟松原已经自己稳住了。
“……没事。”他说。
柳青璃走过来,扶住他的右臂:“走吧。”
孟松原跟着她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看向傅星惟。
浅灰色的瞳孔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里面映着傅星惟的身影。
“小心。”他说。
就两个字。
但傅星惟听出了里面的意思。
“你也是。”他咧嘴一笑,“等我回来,咱们好好算算账——你又欠我一顿饭了。”
孟松原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离开。
傅星惟站在分析室里,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看着地上那碗凉透的汤面,看着窗外的阳光。
深吸一口气。
暖金色的眼睛里,光芒渐盛。
下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