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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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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界破碎后的第三分钟。
灵植园东侧的分析室木门被“砰”地一声推开,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柳青璃半扶半拖着一个人影冲进来,那人浑身沾满紫黑色的浊气残留和草屑泥土,深青色执勤服被腐蚀出大大小小的破洞,露出的皮肤上布满灼伤和血痕。最严重的是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锁骨斜划到上臂,皮肉外翻,边缘泛着不祥的紫黑色,浊气像活物一样在伤口深处蠕动。
是傅星惟。
他被柳青璃扶着坐在分析室角落的长椅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暖金色的头发被冷汗和血污黏在额前,脸色白得吓人,但嘴角还挂着那抹惯有的、欠揍的笑。
“柳姐……轻点……”他嘶着气说,“我这身板可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闭嘴。”柳青璃冷着脸,动作麻利地撕开他左肩的衣物,露出下面狰狞的伤口。她从随身医疗包里掏出消毒液和镊子,开始清理嵌入伤口的浊气结晶碎片。“你刚才冲进结界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自己经不经得起折腾?”
傅星惟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嘴硬:“那不是……情况紧急嘛……”
“情况紧急你就一个人往死里冲?”柳青璃用镊子夹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紫黑色晶体,扔进旁边的金属托盘里,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孟松原在观察塔看得清清楚楚,你差点被浊气淹死在里面!”
“哪有那么夸张……”傅星惟嘟囔,但声音越来越小,因为柳青璃消毒的动作一点没留情,酒精棉球擦过伤口边缘时疼得他浑身一颤。
分析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两个人——不,准确说是一个半。沈清和扶着孟松原,两人缓慢地挪进分析室。孟松原的脸色比傅星惟好不到哪儿去,苍白得像蒙了层霜,额角冷汗密布,右手死死按着胸口包扎处,左手则无力地垂在身侧,夹板和绷带上沾满了从观察塔一路赶来时蹭上的灰尘草屑。
他走得极其艰难,每挪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跳舞,右脚脚踝肿得几乎撑不住体重,全靠沈清和撑着才没摔倒。但那双浅灰色的眼睛一进门就死死锁在傅星惟身上,从头顶扫到脚底,最后定格在那道深可见骨的左肩伤口上。
“……浊气侵染深度两厘米。”孟松原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需要……立刻净化。”
傅星惟愣了一下,暖金色的眼睛看向他:“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好待在观察塔吗?”
孟松原没接话,只是挣脱沈清和的搀扶,一瘸一拐地走到长椅边。他低头看着傅星惟左肩的伤口,眉头皱得死紧,浅灰色的瞳孔里翻涌着某种复杂的、难以辨认的情绪。
“蹲下。”他说。
“啊?”
“蹲下。”孟松原重复,语气不容置疑,“我……够不到。”
傅星惟这才反应过来——孟松原现在站着都费劲,而他自己坐着,两人身高差导致孟松原确实不方便处理他肩膀的伤。他乖乖从长椅上滑下来,蹲在地上,仰头看着孟松原。
这个角度很微妙。
平时总是傅星惟俯视孟松原,或者两人平视,现在他蹲着,孟松原站着——虽然站得摇摇欲坠——让傅星惟第一次需要仰视对方。他能看清孟松原苍白的脸,看清那双浅灰色眼睛下浓重的阴影,看清因为忍痛而紧抿到发白的嘴唇。
还有,那人垂在身侧的、微微颤抖的右手。
“你手在抖。”傅星惟说。
“嗯。”孟松原没否认,“疼。”
“那你还逞强过来?”
“你伤得更重。”
孟松原说完这句,不再废话。他用还能动的右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是温雅之前给的净化药膏,拧开瓶盖,用指尖蘸了深绿色的药膏,轻轻涂在傅星惟左肩的伤口上。
药膏触到伤口的瞬间,傅星惟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疼,是……凉。
那种刺骨的、深入骨髓的凉意,从伤口处迅速蔓延开来,像有无数根冰针扎进皮肉,冻结血液,麻痹神经。但诡异的是,在这种极致的冰凉中,伤口深处那种浊气腐蚀带来的灼烧感竟然在快速消退。
“这药膏……”傅星惟嘶着气问,“怎么这么凉?”
“……加了寒性灵植提取物。”孟松原一边涂药一边解释,指尖的动作很稳,但傅星惟能感觉到他在微微发抖,“冰晶花蕊……和雪绒草汁。能快速中和浊气的灼烧感……但会暂时冻僵局部经脉。”
“暂时是多久?”
“……三到五小时。”
傅星惟松了口气:“那还好。”
药膏涂完,孟松原又从沈清和递过来的医疗包里拿出干净的绷带,开始包扎。他的动作很慢,因为只能用一只手,而且手指因为疼痛和寒冷而僵硬笨拙。缠绷带的时候好几次差点打结,但他抿着唇,一言不发地拆开重来,直到包扎整齐。
整个过程,傅星惟就乖乖蹲着,仰头看着他。
看着那人苍白的脸,看着额角滚落的冷汗,看着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的指尖。
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喂。”傅星惟忽然开口,“你是不是……在担心我?”
孟松原缠绷带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傅星惟,浅灰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但瞳孔深处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波动。
“……你是搭档。”他说,声音很轻,“搭档受伤……应该担心。”
“就只是搭档?”傅星惟挑眉,暖金色的眼睛里带着狡黠的笑意。
孟松原别过脸,继续缠绷带。
但傅星惟看见他的耳尖微微泛红——不是害羞,是烦躁和尴尬。
“行了,别逗他了。”柳青璃在旁边看不下去了,把傅星惟从地上拽起来,“你俩都伤成这样了,还有心思闹?”
傅星惟被拽得踉跄一步,左肩伤口传来撕裂的痛,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站稳后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扶摇摇欲坠的孟松原,右手稳稳托住那人的肘弯。
“没事吧?”他问。
孟松原摇头,但没挣脱他的搀扶,反而借着傅星惟的力道慢慢坐到长椅上。坐下时,他闷哼一声,胸口包扎处渗出一小片新鲜的暗红色。
“你伤口裂了。”傅星惟皱眉。
“……嗯。”
“温雅姐的药呢?涂一点?”
“不用。”
“为什么不用?”
“……会麻痹神经。”
又是这句话。
傅星惟简直要被气笑了:“你都伤成这样了还管什么麻痹神经?先止疼不行吗?”
孟松原闭上眼睛,拒绝交流。
傅星惟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跟伤员计较。他转身从沈清和带来的医疗包里翻出镇痛药膏,拧开盖子,看向柳青璃:“柳姐,帮我按着他。”
柳青璃挑眉:“你要干什么?”
“上药。”傅星惟说得理所当然,“他不肯自己涂,我帮他涂。”
“他会反抗。”
“所以让你按着啊。”
柳青璃看了看傅星惟认真的表情,又看了看孟松原苍白的脸,最后叹了口气,走到长椅边,双手按住孟松原的肩膀。
孟松原睁开眼睛,浅灰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罕见的慌乱:“……你们干什么?”
“帮你上药。”傅星惟蹲下身,用棉签蘸了药膏,“别动,不然弄疼了可别怪我。”
“我不——”
话没说完,柳青璃手上用力,把他牢牢按在椅背上。孟松原现在浑身是伤,力气根本比不上状态完好的柳青璃,只能僵着身体,眼睁睁看着傅星惟掀开他胸口的衣物,露出下面渗血的绷带。
傅星惟拆开绷带,动作很轻,但孟松原还是疼得身体一颤。伤口露出来——昨天缝合的线还完好,但伤口边缘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而撕裂,新鲜的血液混着淡黄色的组织液渗出来,看起来触目惊心。
傅星惟抿紧嘴唇,暖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心疼。但他没说话,只是用棉签小心地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然后涂上镇痛药膏。
药膏是淡蓝色的,触感微凉,带着薄荷般的清冽气息。涂上去的瞬间,孟松原紧绷的身体明显放松了一些,紧皱的眉头也舒展了些。
“看,有用吧。”傅星惟一边涂一边说,“疼就要说,疼就要治,硬撑什么?显得你很厉害?”
孟松原别过脸,不看他。
但傅星惟看见他攥紧的右手慢慢松开了。
涂完药,重新包扎好。傅星惟又检查了孟松原左臂的夹板和绷带,确认没有松动,然后才直起身,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腿。
“行了。”他对柳青璃说,“可以松开了。”
柳青璃松开手,孟松原立刻坐直身体,拉好衣物,把自己重新裹得严严实实,像只受惊后缩回壳里的刺猬。
傅星惟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出声:“你这人……怎么跟大姑娘似的,碰一下都不行。”
孟松原:“……闭嘴。”
“我就不闭嘴。”傅星惟在他身边坐下,两人肩膀挨着肩膀,“你让我闭嘴我就闭嘴,那我多没面子。”
孟松原往旁边挪了挪,想拉开距离,但长椅就这么大,他挪了半天也只挪开几厘米。
傅星惟得寸进尺地又靠过去:“躲什么躲?我又不会吃了你。”
柳青璃看着两人,摇摇头,走到工作台边和沈清和一起整理刚才战斗中收集到的情报。但她的余光一直留意着长椅那边的动静——不是不放心,是觉得……有趣。
她认识孟松原三年,从来没见过这人跟谁这么“亲近”过。不是物理上的亲近,是那种……允许对方进入自己安全距离内的亲近。哪怕孟松原现在满脸写着“烦死了”,但身体却没有真正推开傅星惟。
这已经是个奇迹了。
“柳姐。”沈清和忽然开口,指着监控屏幕上的画面,“你看这里。”
柳青璃凑过去。
屏幕上显示的是灵植园西侧石林的区域。结界破碎后,那片区域残留的浊气正在缓慢消散,但在消散的过程中,地面出现了不正常的龟裂。裂痕很细,像蛛网,从结界核心位置向外蔓延,最深的地方已经有巴掌宽。
“这是……”柳青璃皱眉。
“地质松动?”沈清和推了推眼镜,“不对……裂痕的分布太规律了,像是……人为造成的。”
他调出能量监测数据。屏幕上的波形图显示,石林区域的灵能波动极不稳定,时高时低,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躁动。
“地下有东西。”沈清和下了结论,“可能是墨羽埋下的后手。结界只是幌子,真正的杀招在地下。”
柳青璃脸色一变:“能确定是什么吗?”
“需要靠近探查。”沈清和说,“但现在的浊气浓度还是太高,普通人靠近会有危险。”
两人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分析室里安静,长椅那边的两人也听见了。
傅星惟立刻站起身,走到工作台边:“地下有东西?我去看看。”
“你?”柳青璃瞪他,“你伤成这样还想去?”
“我伤的是肩膀,又不是腿。”傅星惟活动了一下左臂,疼得龇牙咧嘴,但嘴上不服软,“再说了,我有暖阳之力,对浊气抗性高,最适合探查。”
“不行。”这次开口的是孟松原。
傅星惟回头看他:“为什么不行?”
“地下情况不明……危险系数太高。”孟松原撑着长椅扶手慢慢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工作台边,盯着屏幕上的裂痕分布图,“这些裂痕……像是某种阵法。”
“阵法?”傅星惟挑眉,“墨羽还会阵法?”
“他背后的人……可能会。”孟松原伸出右手,指尖在屏幕上虚划,沿着裂痕的走向勾勒出几条线,“你们看……这些裂痕的连接点……像不像符文节点?”
沈清和眼睛一亮:“确实!如果把裂痕当作线条,交点就是节点……这是一个未完成的符文阵!”
“未完成?”
“对。”沈清和快速调出符文数据库,开始比对,“这个阵法的结构很古老,我在古籍里见过类似的……是‘地脉抽取阵’的变种。作用是抽取地脉能量,转化为浊气。”
“抽取地脉?”柳青璃脸色铁青,“他想毁了灵植园的地脉根基?”
“不止。”孟松原盯着屏幕,浅灰色的眼睛冷得像冰,“地脉能量被抽取后……会形成能量真空。周围的灵能会疯狂涌入填补……造成灵能风暴。灵植园……会变成废墟。”
分析室里死寂一片。
傅星惟盯着屏幕上那些蛛网般的裂痕,脑子里飞快计算着。如果孟松原和沈清和的推测是对的,那墨羽的目的根本不是抓他,而是彻底毁掉灵植园——毁掉七区最重要的灵植培育基地。
“阵法启动了吗?”他问。
“还没有。”沈清和调出实时能量数据,“节点处的能量波动很微弱,说明阵法还处于休眠状态。但……如果有人在远处激活……”
话没说完,监控屏幕上的能量波形突然剧烈跳动!
石林区域的裂痕同时亮起紫黑色的光芒,像一条条苏醒的毒蛇,在地面蜿蜒爬行。裂痕深处传来低沉的轰鸣声,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下翻腾。
“被激活了!”沈清和喊道,“有人在远程启动阵法!”
柳青璃立刻冲向门口:“我去阻止!”
“等等!”孟松原叫住她,“阵法已经启动……强行阻止会引发能量反冲。需要……从内部破坏核心节点。”
“核心节点在哪?”
孟松原盯着屏幕,指尖在几个裂痕交汇处点了点:“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三个节点……必须同时破坏,否则阵法会重组。”
“同时破坏?”柳青璃皱眉,“我们人手不够。我、傅星惟、加上埋伏的人,最多能分两路。第三路……”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缺一个人。
孟松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浅灰色的眼睛看向傅星惟。
“……我去。”他说。
“不行!”傅星惟和柳青璃同时开口。
“你伤成这样怎么去?”傅星惟走到他面前,暖金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忧,“路都走不稳,还想破坏阵法节点?”
“我能走。”孟松原说,语气平静但坚决,“最近的节点……距离这里八十米。我能走到。”
“走到之后呢?你怎么破坏节点?用寒气?你的经脉受得了吗?”
“……受得了。”
“放屁!”傅星惟难得地爆了粗口,“你现在的状态,再用寒气就是找死!”
孟松原看着他,没说话。
但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
傅星惟忽然明白了。
孟松原不是不知道危险。
他只是……习惯了承担危险。
习惯了在所有人都说“不行”的时候,说“我能行”。
习惯了用身体去堵漏洞,用性命去换时间。
因为从小到大,没人告诉他“你可以不用这么拼命”。
因为从小到大,他接受到的信息都是“你必须要证明自己有用”。
傅星惟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嘴角的酒窝深深陷进去。
虽然笑得有点无奈,有点心疼。
“行吧。”他说,“你去。”
柳青璃瞪大眼睛:“傅星惟,你——”
“但是有条件。”傅星惟打断她,看着孟松原,“我陪你去。你指路,我扶你。到了节点,你告诉我怎么破坏,我来动手。行不行?”
孟松原愣住了。
浅灰色的瞳孔微微收缩,里面闪过一丝罕见的、真真切切的惊讶。
“……为什么?”他问。
“什么为什么?”傅星惟挑眉。
“为什么……要陪我?”孟松原的声音很轻,带着困惑,“很危险。”
“因为你是我的搭档啊。”傅星惟说得理所当然,“搭档就是要互相照顾,互相保护。你受伤了,我扶你。我有危险,你帮我。这不是很公平吗?”
孟松原沉默了很久。
久到屏幕上的能量波形又剧烈跳动了一次,久到柳青璃已经等不及要冲出去了。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嗯。”他说。
傅星惟笑了,伸手扶住他的右臂:“那走吧。柳姐,另外两个节点交给你了。沈主管,你负责监控和指挥。”
柳青璃看着两人,最后叹了口气:“行吧。注意安全。”
傅星惟扶着孟松原,一瘸一拐地走出分析室。
午后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在地上投出两个依偎在一起的、歪歪扭扭的影子。
一个暖金,一个冷灰。
一个热情,一个沉默。
但此时此刻,他们并肩而行。
走向那片危机四伏的石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