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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

  •   黄昏的光像被打翻的橘色染料,缓慢地从石林高耸的柱尖往下流淌,把灰白色的岩石染成温暖的琥珀色。空气里浊气的腥甜已经散去大半,被晚风吹来的暖阳草清香和石苔藤特有的湿润土腥味取代。地面那滩焦黑的阵法痕迹还在冒着细弱的黑烟,但紫黑色的光芒已经完全消失,只剩下一堆黯淡的、失去活性的晶体碎片散落在周围。

      傅星惟坐在焦黑痕迹的边缘,背靠着一根矮胖的石柱,左腿伸直,右腿曲起,右手随意搭在膝盖上。他的姿势看起来很放松,但如果仔细观察,能看见他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不是戒备,是疼。左肩的伤口已经不再大量出血,但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的皮肉,疼得他额角青筋直跳。暖阳之力在体内缓慢流转,试图修复伤势,但消耗太大,恢复的速度慢得像蜗牛爬。

      孟松原则坐在他旁边,距离不到半臂远,背靠着同一根石柱的另一侧。他的姿势更僵硬,身体微微弓着,右手死死按着胸口重新包扎过的伤口——绷带是傅星惟刚才匆忙缠的,不算整齐,但至少止住了血。左臂依旧被夹板固定着,平放在身侧。右脚脚踝肿得像个发面馒头,从靴口露出的皮肤泛着不健康的青紫色。

      两人谁都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没力气说。

      刚才破坏节点的那一击几乎抽干了傅星惟所有灵能,而孟松原则靠着养魂玉硬抗了浊气反噬,两人现在都处在虚脱的边缘。唯一的区别是,傅星惟还能勉强维持清醒,孟松原的眼睛已经半闭半睁,睫毛颤动,呼吸轻得像随时会断掉。

      夕阳的光线越来越斜,把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又细又长,最后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喂。”傅星惟先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还活着吗?”

      孟松原的眼睫毛动了动,但没睁眼。

      “……嗯。”他从鼻腔里哼出一个气音。

      “那就好。”傅星惟侧过头,暖金色的眼睛看着他苍白的侧脸,“柳姐她们应该快回来了。阵法破了,墨羽的人应该都跑了。”

      孟松原没接话,只是呼吸稍微重了一点。

      傅星惟也不在意,继续说:“你那个养魂玉……还真好用。温雅姐给的?她怎么会想到给你这个?”

      “……不知道。”孟松原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她说……温养神魂。”

      “温养神魂的东西能净化浊气?”傅星惟挑眉,“这功效跨度是不是有点大?”

      孟松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养魂玉……是孟家的东西。”

      傅星惟愣了一下。

      “孟家?”

      “……嗯。”孟松原睁开眼睛,浅灰色的瞳孔在黄昏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我母亲……留下的。她死后……被族里收走。温雅……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傅星惟听出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波澜。

      “你母亲……”他试探着问,“是个什么样的人?”

      孟松原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很长。

      长到傅星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长到夕阳又往下沉了一截,橘色的光变成了深金色。

      然后,孟松原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梦呓:

      “……很温柔。”

      就三个字。

      但傅星惟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他看着孟松原的侧脸,看着那人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抖的样子,看着夕阳在他苍白的皮肤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忽然想起之前孟松原说过的话——关于童年,关于孤立,关于不被理解。

      原来,那个人也不是一开始就冷得像冰。

      原来,他也曾经被温柔对待过。

      只是那些温柔,都留在了很久很久以前。

      “你母亲……”傅星惟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一定很爱你。”

      孟松原没说话。

      但他的睫毛颤动得更厉害了,下眼睑微微泛红——不是哭,是疼痛和疲惫导致的生理反应。

      傅星惟没再问。

      他只是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孟松原的右手手背。

      触感冰凉,但不再是之前那种冻人的寒冷,只是比正常人低了些。

      孟松原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但没躲开。

      “冷吗?”傅星惟问。

      “……有点。”

      “那我给你暖暖。”傅星惟很自然地把自己的左手覆上去,掌心贴着手背,暖阳之力缓缓渡过去一丝。

      不是大量,只是很小的一股,像温泉水,慢慢驱散那层凉意。

      孟松原的身体僵了一下,但很快放松下来。他甚至微微翻过手掌,让傅星惟的手能更好地包裹住他的。

      这个动作很细微,几乎察觉不到。

      但傅星惟感觉到了。

      他咧嘴一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你这人……其实也不那么难相处嘛。”

      孟松原别过脸,没理他。

      但傅星惟看见他的耳尖微微泛红——不是害羞,是烦躁和尴尬。

      “行了,不逗你了。”傅星惟收回手,重新靠回石柱上,“保存体力,等柳姐她们回来。”

      孟松原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之间重新陷入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和之前不太一样。

      少了一点疏离和防备,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的亲近。

      像两株在石缝里并肩生长的植物,根须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交缠。

      天色越来越暗。

      夕阳已经完全沉到了石林柱尖以下,只剩天边一抹深紫色的余晖,像被水稀释过的葡萄汁。晚风吹过石林,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什么人在远处哭泣。

      傅星惟忽然打了个寒颤。

      不是冷,是某种直觉——危险的直觉。

      他坐直身体,暖金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周围。石林依旧安静,只有风吹过石缝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虫鸣。地面那滩焦黑的阵法痕迹已经不再冒烟,晶体碎片在暮色中泛着黯淡的光。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傅星惟就是觉得不对劲。

      “喂。”他低声说,“你有没有觉得……太安静了?”

      孟松原睁开眼睛,浅灰色的瞳孔在暮色中微微收缩。他也坐直身体,右手按着胸口,目光快速扫过周围的石柱和地面。

      “……阵法破了。”他说,“浊气消散……周围的生命会暂时逃离。安静……正常。”

      “是吗?”傅星惟皱眉,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可我总觉得……有东西在看着我们。”

      孟松原没说话,只是盯着不远处的一根石柱。

      那根石柱比其他石柱粗一圈,表面布满风化的孔洞,像蜂窝。在昏暗的光线下,孔洞深处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但孟松原盯着它看了很久。

      久到傅星惟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久到那根石柱的某个孔洞里,突然亮起了两点紫红色的光芒。

      像眼睛。

      “退后。”孟松原低喝一声,同时用还能动的右手把傅星惟往自己身后拽。

      但傅星惟没退。

      他反而往前一步,挡在孟松原身前,光刃已经握在手里。

      石柱孔洞里的紫红色光芒越来越亮,然后,一个身影从里面爬了出来。

      不,不是爬。

      是……流淌。

      像黑色的、黏稠的液体,从孔洞里涌出,在地面汇聚,逐渐凝聚成人形。人形没有五官,没有衣物,全身都由紫黑色的浊气构成,表面不断翻涌、蠕动,像有生命的污泥。

      “浊气凝结体……”傅星惟咬牙,“而且比之前见过的都大。”

      之前在迷雾峡谷遇到的浊气凝结体最多只有成人大小,但眼前这个,凝聚成形后至少有两米高,体型魁梧得像一尊铁塔。它没有武器,但双臂末端延伸出锋利的、由浊气凝聚而成的刀刃,刀刃表面泛着紫黑色的电光。

      “墨羽的……后手。”孟松原撑着石柱站起来,脸色更加苍白,“阵法被破……释放了被镇压在地下的……浊气源头。”

      “源头?”傅星惟握紧光刃,“你是说……这东西才是真正的阵法核心?”

      “……对。”孟松原的呼吸急促起来,“晶体只是……封印物。阵法的作用……不是抽取地脉,是……镇压这个。”

      话音未落,浊气凝结体动了。

      它没有奔跑,而是像液体一样在地面滑行,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就到了两人面前。右臂的浊气刀刃高高举起,带着破风声和紫黑色的电光,狠狠劈向傅星惟。

      傅星惟举刀格挡。

      “铛——!”

      光刃与浊气刀刃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刀刃上传来的力量大得惊人,震得傅星惟虎口发麻,左肩伤口彻底崩裂,鲜血瞬间浸透了刚换的绷带。

      他咬紧牙关,暖阳之力疯狂涌入光刃。金色光芒暴涨,像一轮小太阳,试图净化那些浊气。

      但这次,净化效果微乎其微。

      浊气刀刃只是暗淡了一瞬,然后重新亮起,甚至比之前更浓郁。凝结体另一条手臂的刀刃同时劈来,直取傅星惟腰腹。

      傅星惟想躲,但左肩的剧痛让他动作慢了半拍。刀刃擦过他的侧腹,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紫黑色的浊气瞬间侵入,像无数根细针扎进经脉。

      “呃啊——!”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光刃险些脱手。

      “傅星惟!”孟松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罕见的急促。

      “我没事!”傅星惟咬牙站稳,暖阳之力涌向侧腹伤口,试图驱散浊气。但浊气像有生命一样,在他经脉里疯狂蔓延,所过之处传来灼烧般的剧痛。

      凝结体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再次扑来。这次,它的目标很明确——傅星惟的心脏。

      傅星惟想举刀,但左肩的伤让他的动作变形,速度慢了一拍。刀刃已经刺到胸前,离皮肤只有三寸——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抓住了刀刃。

      是孟松原。

      他用还能动的右手,死死抓住了浊气凝聚而成的刀刃。手掌瞬间被紫黑色的浊气侵蚀,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溃烂,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头。但他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

      “你——”傅星惟瞪大眼睛。

      孟松原没看他,只是盯着凝结体。浅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死寂的平静。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但清晰:

      “……养魂玉。”

      话音刚落,挂在他胸前的养魂玉突然爆发出刺眼的绿光。绿光像有生命一样,顺着他的手臂蔓延,迅速包裹住那只抓住刀刃的手。紫黑色的浊气遇到绿光,像雪遇到火,疯狂消融、蒸发。

      凝结体发出刺耳的尖啸,试图抽回刀刃。但孟松原死死抓着,绿光顺着刀刃往上蔓延,迅速侵蚀凝结体的整条手臂。

      “就是现在!”孟松原低吼。

      傅星惟瞬间明白了。

      他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暂时压下了身上的伤痛。暖阳之力在体内疯狂运转,全部注入光刃。金色光芒压缩到极致,刀刃亮得像要熔化。

      然后,他狠狠刺出。

      光刃从凝结体的胸口刺入,从背后穿出。金色光芒在它体内炸开,像一轮太阳在黑暗中升起。绿光同时从内部爆发,与金光交织,形成一道耀眼的光柱。

      凝结体的尖啸戛然而止。

      它的身体剧烈颤抖,然后像被打碎的瓷器一样,寸寸碎裂。紫黑色的浊气被金光和绿光彻底净化,化作虚无的烟雾,消散在暮色中。

      光柱持续了三秒,然后缓缓暗淡。

      傅星惟单膝跪地,光刃插在地上支撑身体。他大口喘气,侧腹伤口传来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左肩已经完全麻木,感觉不到疼,也感觉不到存在。

      孟松原则靠在他身边,右手垂在身侧,手掌已经血肉模糊,能看见森白的指骨。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闭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养魂玉的光芒暗淡下去,重新变成一块温润的绿玉,贴在他胸口。

      两人谁都没说话。

      只是靠在一起,在越来越深的暮色中,等待疼痛过去,等待力气恢复。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是柳青璃,带着几个人匆匆赶来。他们看见地上的焦黑痕迹和两人狼狈的样子,脸色都变了。

      “傅星惟!孟松原!”柳青璃冲过来,“你们怎么样?”

      傅星惟抬起头,咧嘴一笑,虽然笑得有点勉强:“还……死不了。”

      柳青璃立刻蹲下身检查两人的伤势,同时指挥身后的人:“江墨!快!”

      一个年轻男子快步走过来——是江墨,温雅派来的医师。他动作麻利地打开医疗包,开始处理傅星惟侧腹的伤口和孟松原血肉模糊的右手。

      傅星惟任由江墨摆布,目光却一直落在孟松原身上。

      那人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但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像在笑。

      又像只是疼得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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