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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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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
医疗站独立病房的灵光石调到了最低档,浅白色的光晕从墙角漫开,像一片稀释过的牛奶,勉强勾勒出房间的轮廓。空气里有浓烈的药味——消毒水、止血散、净化膏、还有接骨药膏特有的刺鼻气息。这些气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医疗站的深夜气息,沉重而压抑。
孟松原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身上盖着两条厚毯子——不是普通的毯子,是温雅从库房找出来的灵绒毯,用暖阳草纤维和火鼠毛混织而成,保暖效果极佳。但他依旧在发抖。
不是轻微的颤抖,是全身不受控制的、剧烈的痉挛。从脚踝开始,顺着小腿、大腿、腰腹、胸口,一直蔓延到肩膀和手臂。每抖一次,胸口包扎处就渗出一小片新鲜的暗红,左臂夹板发出细微的“咯咯”声,像骨头在错位摩擦。他的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侧脸和凌乱的黑发,嘴唇咬得死紧,但压抑不住的闷哼还是从齿缝间漏出来,一声一声,轻得像受伤的小兽。
傅星惟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前倾,手肘撑着膝盖,手掌托着下巴。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快两个小时了,暖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孟松原,目光从颤抖的肩膀移到渗血的胸口,再移到紧咬的嘴唇。
江墨半小时前刚离开。这位年轻医师处理完孟松原血肉模糊的右手,又检查了胸口重新撕裂的伤口和左脚踝的肿胀,最后沉着脸下了诊断:“伤势全面恶化。浊气从手掌伤口侵入经脉,正在往心脉蔓延。胸口伤口深度感染,有化脓迹象。左脚踝韧带彻底撕裂,至少三个月不能正常行走。至于左臂骨折……刚才的剧烈运动让断骨错位,需要重新手术。”
然后他给孟松原注射了强效镇痛剂和抗生素,挂上营养液,留下“绝对静养,不能再动”的医嘱,才疲惫地离开。
但镇痛剂的效果似乎在减弱。
因为孟松原又开始疼了。
傅星惟看着那人因为剧痛而微微抽搐的身体,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站起身,走到病床边,弯腰摸了摸孟松原的额头。
触感滚烫。
发烧了。
感染引起的发热,加上浊气侵入经脉,体温高得吓人。傅星惟收回手,转身去水盆边拧了条湿毛巾,走回病床边,轻轻敷在孟松原额头上。
毛巾刚放上去,孟松原就动了。
不是躲避,是下意识的靠近——像沙漠里的旅人遇到水源,他微微侧头,把滚烫的脸颊贴上湿凉的毛巾,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满足的叹息。
傅星惟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孟松原难得放松的侧脸,看着那人因为高烧而泛红的眼尾,看着紧抿的嘴唇终于松开一点,露出一点湿润的缝隙。
心里那点烦躁和心疼,忽然软成了一摊水。
他重新坐回椅子,把水盆拉到脚边,又拧了条新毛巾,替换掉已经开始变温的那条。动作很轻,很慢,像在照顾什么易碎的珍宝。
换到第三条毛巾时,孟松原睁开了眼睛。
不是完全清醒,是烧得迷迷糊糊的那种睁眼。浅灰色的瞳孔涣散,目光没有焦点,只是茫然地望着天花板。他的睫毛被汗水打湿,粘成一簇一簇,在灵光石微弱的光线下像沾了露水的鸦羽。
“……冷。”他喃喃,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傅星惟立刻起身,从柜子里又拿出一条毯子,盖在他身上。但孟松原还是抖,而且抖得更厉害了,牙齿开始打颤,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还冷?”傅星惟皱眉,伸手去探他颈侧的温度——烫得吓人,但孟松原就是觉得冷。这是高烧导致的寒战,体温调节中枢紊乱。
傅星惟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脱掉自己的外衣和鞋袜,掀开毯子一角,钻了进去。
病床不大,躺两个成年男人有些挤。傅星惟侧身躺着,把孟松原轻轻揽进怀里,让那人滚烫的身体贴着自己。暖阳之力缓缓运转,从皮肤接触处渡过去,像个小火炉,驱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孟松原的身体僵了一下。
但很快,他放松下来,甚至无意识地往傅星惟怀里蹭了蹭,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像只寻找温暖的小动物。
傅星惟的身体也僵住了。
不是因为排斥,是因为……太亲密了。
他能感觉到孟松原滚烫的呼吸喷在自己脖子上,能感觉到那人因为高烧而微微加速的心跳,能感觉到单薄病号服下紧绷的、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的肌肉。
还有,那股熟悉的、属于孟松原的、冰冷又干净的气息——混着药味和血腥气,但依旧干净得像冬天的第一场雪。
傅星惟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手臂收紧,把人抱得更稳些。
“睡吧。”他低声说,“我在这儿,不冷了。”
孟松原没回应,但呼吸逐渐平稳,颤抖也慢慢停下来。他睡着了——或者说,昏过去了,因为高烧和镇痛剂的双重作用。
傅星惟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墙上的灵能钟,指针缓慢爬向凌晨一点。
门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口。几秒后,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柳青璃的脸出现在门缝后。她看见病床上相拥的两人,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极淡的、了然的微笑。
她没进来,只是把手里拎着的东西放在门口——是个食盒,里面应该是夜宵。然后轻轻带上门,脚步声远去。
傅星惟听见了,但没动。
他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让孟松原靠在自己怀里,暖阳之力缓慢而稳定地流转,维持着两人之间的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人动了一下。
孟松原醒了。
这次是真的清醒,浅灰色的瞳孔在昏暗中聚焦,目光落在傅星惟脸上。他盯着傅星惟看了很久,久到傅星惟以为他会立刻把自己推开。
但孟松原没有。
他只是眨了眨眼睛,然后重新闭上,把脸往傅星惟颈窝里埋得更深了些。
“……你身上……很暖。”他低声说,声音依旧嘶哑,但比之前清晰了些。
傅星惟笑了,笑得胸腔微微震动:“那当然,我可是小太阳。”
孟松原没接话,但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
“还冷吗?”傅星惟问。
“……不冷了。”
“疼呢?”
“……疼。”孟松原诚实地说,“但能忍。”
“能忍也疼。”傅星惟收紧手臂,“下次别这么拼命了。你看你,伤成这样,还得我伺候你。”
孟松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伤得也重。”
“我皮糙肉厚,恢复快。”傅星惟说得轻松,“倒是你,这身板跟瓷器似的,一碰就碎。”
“我不——”
“你不什么不。”傅星惟打断他,“你自己摸摸,身上还有几块好肉?胸口、左臂、右手、脚踝……全是伤。再这么折腾几次,你真会散架的。”
孟松原不说话了。
傅星惟感觉到怀里的人身体微微绷紧,像被戳中了什么痛处。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我不是怪你。我知道你是为了救人,为了阻止阵法。但你也得为自己想想。命只有一条,没了就真没了。”
孟松原依旧沉默。
但傅星惟感觉到,那人抓着自己衣襟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喂。”傅星惟忽然开口,“你以前……也经常这样吗?”
“什么?”
“受伤。”傅星惟说,“硬撑,不说,自己处理。”
孟松原没立刻回答。
他的呼吸在黑暗中变得很轻,很缓,像在思考,又像在回忆。
“……嗯。”很久之后,他轻轻应了一声。
“为什么?”傅星惟问,“疼就说出来,难受就找人帮忙,这不是很正常吗?”
“没人……会帮。”孟松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梦呓,“说了……也没用。反而……会被笑话。”
傅星惟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想起了孟松原的童年,想起了那些孤立、欺凌、不被理解。在那种环境里,示弱等于暴露弱点,求助等于承认无能。所以这个人学会了把所有痛苦都咽下去,把所有伤口都藏起来,用冰冷的外壳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一只受伤后缩回壳里的刺猬。
“现在有了。”傅星惟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我会帮。疼就告诉我,难受就找我。我不会笑话你,我只会……心疼。”
孟松原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他睁开眼睛,浅灰色的瞳孔在昏暗中盯着傅星惟,里面翻涌着复杂的、难以辨认的情绪——惊讶、困惑、怀疑,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慌乱。
“……为什么?”他问,声音哑得厉害,“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傅星惟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胸腔微微震动。
“因为你是我的搭档啊。”他说,语气理所当然,“搭档就是要互相照顾,互相心疼。我对你好,天经地义。”
孟松原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睛,把脸埋回傅星惟颈窝里。
“……谢谢。”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傅星惟没再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两人在昏暗中相拥,像两株在寒冬里互相依偎的植物,用彼此的体温抵御寒冷。
墙上的灵能钟,指针指向凌晨两点零八分。
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这次更急促。门被推开,柳青璃走进来,手里拿着几张纸,脸色凝重。
“傅星惟。”她压低声音,“审讯有结果了。”
傅星惟轻轻把孟松原放回枕头上,盖好毯子,然后起身下床。他走到门口,接过柳青璃手里的纸。
纸上是用密文记录的口供,已经翻译过来。傅星惟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沉。
“暗影会……”他喃喃,“墨羽背后是暗影会?”
“对。”柳青璃点头,“抓到的俘虏交代,墨羽是三年前加入暗影会的。这个组织很神秘,成员之间单线联系,等级森严。墨羽的上级代号‘灰鸦’,负责秘境区域的实验项目。这次灵植园的行动,就是灰鸦直接下达的命令。”
傅星惟继续往下看。
口供里提到,暗影会的最终目的是“改造秘境”——不是毁灭,是让秘境适应浊气,成为浊气生物的乐园。他们认为现有的净化手段是“逆天而行”,浊气才是世界的本源力量。而实现这个目标的关键,就是制造可控的浊气源头,以及……抓捕拥有特殊净化能力的人。
比如傅星惟。
“所以我是他们的‘样本’。”傅星惟冷笑,“难怪墨羽这么执着。”
“不止你。”柳青璃指着纸上一行字,“这里提到,孟家的寒木异能也是他们的目标之一。寒木的镇压和净化效果,如果能和浊气结合,可能创造出更强大的生物兵器。”
傅星惟猛地抬头:“孟家……有内鬼?”
“很有可能。”柳青璃脸色难看,“俘虏说,孟家内部有派系和暗影会合作,提供符文技术和实验场地。但具体是谁,他不知道。他的级别太低,接触不到核心信息。”
傅星惟握紧了拳头。
他想起了孟寒澈,想起了那人清冷外表下深藏的城府,想起了那句“秘境将出大事”的暗示。如果孟家真有人和暗影会勾结,那孟寒澈的嫌疑最大。
但这话他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说。
“还有别的吗?”他问。
“有。”柳青璃指着最后几行,“俘虏交代,暗影会在秘境深处至少还有三个实验场。墨羽这次失败后,可能会逃往其中一个。灰鸦已经下了新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抓捕傅星惟,生死不论’。”
傅星惟笑了,笑得有点冷:“生死不论?这么看得起我?”
“你别不当回事。”柳青璃严肃地说,“从现在开始,你不能单独行动。我会加派人手保护你,直到这件事彻底解决。”
“行行行,听你的。”傅星惟把口供递还给她,“但孟松原这边……”
“他需要长期静养。”柳青璃看了一眼病床上沉睡的人,“江墨说了,至少一个月不能下床。这段时间,你就负责照顾他吧。”
傅星惟挑眉:“我?当保姆?”
“不然呢?”柳青璃也挑眉,“你不是他搭档吗?搭档就是要互相照顾。”
她把傅星惟之前说的话原封不动还了回来。
傅星惟摸了摸鼻子,有点尴尬:“行吧,保姆就保姆。反正我也闲着。”
柳青璃又交代了几句,然后离开。
傅星惟走回病床边,重新坐下。他盯着孟松原沉睡的侧脸,脑子里回响着刚才看到的信息。
暗影会,灰鸦,孟家内鬼,三个实验场,生死不论的追杀令……
还有,怀里这个人,也是暗影会的目标之一。
傅星惟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孟松原的脸颊。
触感依旧滚烫,但比之前好了些。
“喂,冰山。”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咱们这下……麻烦大了。”
孟松原没回应,只是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他手的方向蹭了蹭,像只寻求抚摸的猫。
傅星惟笑了。
笑得有点无奈,有点疲惫,但眼神很坚定。
“不过没关系。”他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敢来,我们就敢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