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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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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十九分。
医疗站独立病房的灵光石彻底熄了,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黎明前最深沉的靛蓝色天光,在窗玻璃上凝成一层冷硬的霜。空气里的药味沉淀下来,混着夜里积攒的、人体特有的微暖呼吸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淡了,但还在,像墨水滴进清水里留下的浅淡痕迹。
傅星惟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一条腿伸直搭在另一把空椅子上,一条腿曲起,手臂搭着膝盖。他没睡,暖金色的眼睛在昏暗中盯着床上的人,瞳孔适应了黑暗,能看清轮廓——孟松原侧躺着,背对他,身上盖着厚毯,只露出后脑勺和一截缠满绷带的脖颈。呼吸声很轻,但平稳,不再有之前的急促和颤抖。
高烧退了。
凌晨三点左右,孟松原的体温开始下降,从滚烫降到微热,再到接近正常。傅星惟每隔半小时就用额头贴他的额头试温度,像某种固执的仪式。最后一次试温是二十分钟前,触感温热,但不再烫手。
浊气侵入经脉的危险期,大概过去了。
傅星惟松了口气,但紧绷的神经没完全放松。他脑子里还在回放柳青璃带来的口供内容——暗影会,灰鸦,孟家内鬼,三个实验场,生死不论的追杀令。每一个词都像一颗钉子,敲进他脑子里,敲出一串不祥的预感。
窗外的天色开始变化。
靛蓝色像被水稀释,逐渐褪成深灰,再从深灰里透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的亮光。天快亮了。
病床上的人动了一下。
孟松原翻了个身,从侧躺变成平躺。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怕惊动什么。毯子滑下来一点,露出胸口包扎处——绷带是江墨后来重新换的,洁白整齐,边缘没有渗血。他睁开眼睛,浅灰色的瞳孔在黎明微光中显得格外清澈,目光没有焦点,只是茫然地望着天花板。
傅星惟没动,也没出声。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孟松原醒了,看着那人茫然了几秒,然后慢慢转过头,看向他。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中撞上。
孟松原的瞳孔微微收缩,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困惑,像在思考“这个人为什么在这里”。然后,困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接受。
“……你没睡?”他开口,声音嘶哑,但比昨晚清晰。
“睡了会儿。”傅星惟说,声音也有点哑,“刚醒。”
孟松原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重新转回去,看着天花板:“……撒谎。”
傅星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知道我撒谎?”
“你的呼吸……没变过。”孟松原说,“睡着的人……呼吸会变深。”
傅星惟挑眉:“这你都听得出来?”
“嗯。”
“厉害。”傅星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左肩伤口传来钝痛,但能忍受。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天快亮了。你感觉怎么样?”
“……好点了。”孟松原说,“烧退了。”
“疼呢?”
“……疼。”他停顿了一下,“但能忍。”
“能忍也疼。”傅星惟转身走回病床边,弯腰看着他,“江墨说了,你今天可以吃流食。想吃什么?我去食堂弄。”
孟松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随便。”
“又是随便。”傅星惟叹气,“行吧,给你弄灵菇粥,加蜜灵果干。王师傅说这个最补气血。”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但孟松原叫住了他。
“……傅星惟。”
“嗯?”
孟松原侧过头,浅灰色的眼睛看着他,瞳孔深处有某种复杂的、难以辨认的情绪在翻涌。
“昨天晚上……”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你说的那些话……是认真的吗?”
傅星惟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哪些话?”
“搭档……要互相照顾。”孟松原的睫毛颤了一下,“疼就告诉你……难受就找你……你不会笑话我……”
他的声音越说越轻,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傅星惟看着他,看着那人苍白的脸,看着那双浅灰色眼睛里罕见的、真实的困惑和……不确定。
他忽然明白了。
孟松原不是在质疑他的话。
他是在确认。
用这种笨拙的、小心翼翼的方式,确认自己听到的不是幻觉,确认那些话真的是对他说的,确认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愿意对他说“疼就告诉我,难受就找我”。
因为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因为从小到大,他接受到的信息都是“疼就忍着,难受就憋着,说出来也没用”。
所以当有人真的说出这种话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感动,是怀疑。
怀疑自己听错了。
怀疑对方说错了。
怀疑这不是真的。
傅星惟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酸涩的疼痛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他走回病床边,在椅子上坐下,暖金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孟松原。
“是认真的。”他说,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每一句,都是认真的。”
孟松原的睫毛颤动得更厉害了。
他别过脸,但傅星惟看见他的耳尖微微泛红——不是害羞,是某种更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情绪。
“……为什么?”他问,声音轻得像叹息。
“什么为什么?”傅星惟歪着头,“对搭档好,需要理由吗?”
“需要。”孟松原说,“不是所有人……都会对搭档好。”
“那是他们的问题。”傅星惟说得理所当然,“我这个人虽然看着不靠谱,但认定的搭档,就会认真对待。你既然是我的搭档,我就对你好,天经地义。”
孟松原不说话了。
他只是盯着天花板,浅灰色的瞳孔在黎明微光中显得有些涣散,像在思考什么深奥的问题。
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嗯。”他说。
就一个字。
但傅星惟听出了里面的意思——不是敷衍,是接受。接受这份“天经地义”的好,接受有人愿意对他好,接受自己可以不用再一个人硬撑。
“那就说定了。”傅星惟咧嘴一笑,伸出手,小拇指翘起,“拉钩。”
孟松原看着他伸过来的小拇指,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无奈。
“……幼稚。”他说。
“幼稚就幼稚。”傅星惟的手没收回,“拉不拉?”
孟松原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还能动的右手,小拇指很轻地勾住了傅星惟的小拇指。
触感温热——不再是之前的冰凉,而是接近正常人的体温。
傅星惟握紧他的手指,摇了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以后疼了要说,难受了要找我,不许硬撑,听见没?”
“……嗯。”
“反悔的人要吞一千根针。”
“……无聊。”
“反正你答应了。”傅星惟松开手,站起身,“好了,我去弄早饭。你再睡会儿,等我回来。”
他走到门口,手刚碰到门把手,孟松原又叫住了他。
“……傅星惟。”
“又怎么了?”
孟松原侧过头,浅灰色的眼睛看着他,瞳孔深处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你也是。”他说,“疼了要说,难受了要找。不许硬撑。”
傅星惟愣住了。
他没想到孟松原会说这种话。
更没想到,这句话会让他心脏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行。”他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听你的。我不硬撑,我撒娇。”
孟松原:“……滚。”
傅星惟大笑着推门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孟松原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刚才和傅星惟勾过的小拇指。指尖还残留着那人掌心的温度,温暖干燥,像冬天的阳光。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胸口伤口的疼痛还在,左臂骨折的胀痛还在,右手手掌的灼痛还在,脚踝撕裂的剧痛还在。
但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因为有人对他说“疼就告诉我”。
因为有人愿意听他说话。
因为有人……在乎他疼不疼。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里激起一圈圈涟漪。涟漪不大,但真实存在,缓慢扩散,触及那些被冰封了太久的角落。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
鱼肚白被染成浅金,浅金又晕开成橘红,像打翻的颜料盘,在云层边缘肆意流淌。黎明彻底到来了。
孟松原睁开眼睛,浅灰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窗外的晨光。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窗外的鸟都惊飞的动作——
他笑了。
不是嘴角微弯的那种,是真的笑。虽然很淡,很短暂,像昙花一现,但确实是笑。
嘴角向上扬起,眼尾微微弯起,浅灰色的瞳孔里映着晨光,亮得像结冰的湖面被阳光凿开了一道裂缝。
只有一瞬间。
然后,笑容消失,他又恢复了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窗外的鸟知道发生了什么。
它们扑棱棱飞起来,在晨光中划过一道弧线,又落回枝头,叽叽喳喳,像在讨论刚才看见的奇迹。
病房门被推开。
傅星惟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灵菇粥,一小碟蜜灵果干,还有一杯淡绿色的药茶。
“早饭来了。”他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愣住,暖金色的眼睛盯着孟松原的脸,“你……刚才笑了?”
孟松原别过脸:“……没有。”
“我看见了。”傅星惟凑过去,盯着他的侧脸,“虽然只有一下下,但我看见了。你笑了。”
“……你看错了。”
“不可能,我视力好得很。”傅星惟在他身边坐下,端起粥碗,“来,吃饭。边吃边聊,你刚才为什么笑?”
孟松原拒绝回答。
傅星惟也不逼他,只是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张嘴。”
孟松原看了一眼递到嘴边的勺子,又看了一眼傅星惟认真的表情,最后妥协地张开嘴,含住了勺子。
粥很烫,但温度刚好,灵菇的鲜香和米粒的软糯在口中化开。傅星惟喂得很耐心,一勺一勺,不快不慢。
一碗粥吃完,傅星惟又把药茶递过去。孟松原接过来,自己喝——他的手虽然还缠着绷带,但手指能动了,握杯子没问题。
药茶喝完,傅星惟收拾碗勺,然后重新坐回椅子上,暖金色的眼睛看着他。
“喂,冰山。”他开口,语气难得地认真,“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孟松原看向他:“什么?”
“柳姐昨晚带来的口供。”傅星惟把暗影会、灰鸦、孟家内鬼、三个实验场、生死不论的追杀令,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他没隐瞒,也没修饰,就直白地陈述事实。
因为他觉得,孟松原有权利知道这些。
因为孟松原也是目标之一。
听完,孟松原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浅灰色的瞳孔微微收缩,目光变得锐利,像结冰的湖面下暗流涌动。
“……孟家有内鬼。”他最后说,语气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压抑的寒意。
“可能。”傅星惟点头,“但不能确定是谁。柳姐说她在查,让我们暂时别打草惊蛇。”
孟松原没接话,只是盯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色。
“还有。”傅星惟继续说,“暗影会有三个实验场,墨羽可能逃往其中一个。柳姐已经派人去查了,但需要时间。这段时间,咱们得小心点。尤其是你,伤成这样,不能再折腾了。”
“你呢?”孟松原转头看他,“他们是冲你来的。”
“我知道。”傅星惟咧嘴一笑,“所以柳姐说要派人保护我。但我觉得没必要——我自己能保护自己。”
“狂妄。”
“这叫自信。”傅星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行了,天亮了,江墨应该快来了。你再休息会儿,我去看看柳姐那边有什么新消息。”
他走到门口,手刚碰到门把手,孟松原又叫住了他。
“……傅星惟。”
“嗯?”
“小心。”孟松原说,浅灰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别硬撑。”
傅星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嘴角的酒窝深深陷进去。
“你也是。”他说,“好好养伤,等我回来。”
他推门离开。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孟松原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口的养魂玉。玉佩温润,内部能量缓缓流动,像春天的湖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