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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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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七点二十二分。
医疗站独立病房的门被一只裹着白色绷带的手推开,门轴发出轻微但绵长的“吱呀”声。晨光从门外涌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梯形光斑,光斑边缘随着推门动作微微晃动,像水波荡漾。
傅星惟端着新托盘走进来,托盘上除了热腾腾的灵菇粥和蜜灵果干,还多了一小碗炖得奶白的鱼汤和两个嫩黄色的蒸蛋羹。他侧身用脚后跟带上门,暖金色的头发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泽——显然是刚洗过脸,额前碎发还挂着几颗细小的水珠。
“早饭升级版。”他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咧嘴一笑,“王师傅听说你退烧了,特意加了鱼汤和蛋羹,说这个最补元气。我尝了一口,汤鲜得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
孟松原靠坐在床头,背后垫着两个软枕,身上盖着厚毯。他的脸色比凌晨好了些,至少嘴唇有了点血色,虽然依旧苍白,但不再像蒙了层霜。浅灰色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很清澈,目光落在托盘上,然后又移向傅星惟。
“……谢谢。”他说,声音还是嘶哑,但比昨天有力了些。
“谢什么谢。”傅星惟在椅子上坐下,端起鱼汤碗,“来,先喝汤,趁热。”
他舀起一勺乳白色的汤汁,吹了吹,递到孟松原嘴边。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但孟松原盯着递到唇边的勺子,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迟疑。
“……我自己来。”他说。
“你自己?”傅星惟挑眉,视线扫过他缠满绷带的右手,“你这手能端碗吗?不怕洒一身?”
孟松原沉默地看向自己的右手。手掌被白色绷带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五根指尖,指尖因为昨天的浊气侵蚀而微微发黑,关节处还红肿着。确实……端不稳碗。
“所以啊,别逞强。”傅星惟又把勺子往前递了递,“张嘴。”
孟松原盯着勺子看了两秒,最后妥协地微微低头,含住了勺沿。
鱼汤确实很鲜,奶白色的汤汁里混着几丝嫩姜和香芹碎,入口温润,带着鱼肉的清甜和药材的微苦。汤从喉咙滑下去,暖意一路蔓延到胃里,驱散了清晨残留的寒意。
傅星惟喂得很耐心,一勺一勺,不急不缓。偶尔有汤汁从孟松原嘴角溢出来,他就用指腹很自然地擦掉,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什么珍贵瓷器。
一碗汤喝完,傅星惟又端起蛋羹。嫩黄色的蛋羹表面光滑如镜,用勺子轻轻一碰就颤巍巍地晃动,像布丁。他舀起一小块,同样吹凉,递过去。
这次孟松原没再犹豫,很顺从地张嘴接住。
蛋羹入口即化,带着鸡蛋特有的香气和一点点咸鲜,口感细腻柔软,几乎不需要咀嚼。
傅星惟一边喂一边絮叨:“王师傅说了,今天只能吃流食和半流食,明天要是肠胃没问题,可以加点软烂的面条和菜泥。对了,江墨等会儿来换药,他说你手掌的伤口愈合得不错,但浊气残留还要继续净化,所以今天还得挂水……”
他说话的时候,暖金色的眼睛一直看着孟松原,看着那人小口小口地吃蛋羹,看着喉结随着吞咽微微滚动,看着睫毛在晨光下投出细碎的阴影。
心里某个地方,软得像那碗蛋羹。
一碗蛋羹吃了大半,孟松原轻轻摇头。
“饱了?”傅星惟问。
“……嗯。”
“那再喝点粥?”傅星惟端起粥碗,“灵菇粥,加了点黄芪和枸杞,补气血的。”
孟松原又摇头。
“行吧,不勉强。”傅星惟放下碗,从托盘上拿起一杯淡绿色的药茶,“但这个得喝完,江墨配的,促进伤口愈合。”
这次孟松原没拒绝。他接过杯子,双手捧着——左手夹板固定着,只能用掌心托着杯底,右手缠着绷带,勉强握住杯身。动作很笨拙,但很认真,一小口一小口地把药茶喝完。
傅星惟看着他喝药,忽然开口:“喂,冰山。”
孟松原抬头,浅灰色的眼睛里带着询问。
“你吃东西的时候……”傅星惟歪着头,暖金色的眼睛里带着笑意,“还挺乖的。”
孟松原:“……”
他把空杯子放回托盘,别过脸,耳尖微微泛红。
不是害羞,是恼火。
傅星惟笑出声,正想再逗他几句,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隐约的说话声。脚步声停在门口,然后门被轻轻敲响——三下,很礼貌。
“请进。”傅星惟说。
门被推开。
柳青璃第一个走进来,她身后跟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很年轻,看起来二十岁左右。两个男生一个短发阳光,一个戴眼镜文弱;女生则扎着马尾,眼神清澈里带着点怯生生的好奇。
傅星惟认出来了。
是新人组的陆寻、林霁和苏棠——就是之前在鬼哭林被他和孟松原救过的那三个实习值守者。
“柳姐。”傅星惟站起身,“这几位是……”
“他们听说孟松原受伤了,想来探望。”柳青璃侧身让三人进来,“正好我带他们熟悉一下医疗站的布局,就一起过来了。”
陆寻第一个走上前,手里拎着个小竹篮,篮子里装着几个红彤彤的果子,表皮光滑,泛着淡淡的光泽。
“傅前辈,孟前辈。”他有些腼腆地开口,“这是我家那边特产的赤灵果,对恢复体力很有好处。我……我听说孟前辈受伤了,就带了些过来。”
林霁推了推眼镜,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个小木盒:“我这边准备了些安神香料,是月影兰和暖阳草混合制成的,可以帮助睡眠,缓解疼痛。”
苏棠躲在两人身后,小声说:“我、我做了点蜜饯……用蜜灵果和冰糖腌的,很甜,但不会腻……孟前辈要是嘴里苦,可以含一颗。”
三个人说完,都眼巴巴地看着病床上的孟松原,眼神里有担忧,有感激,还有显而易见的崇拜——毕竟鬼哭林那次,是孟松原拼着受伤把他们从铁尾狼爪下救出来的。
孟松原看着他们,浅灰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但也没了平时那种拒人千里的冰冷。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头。
“……谢谢。”他说。
就两个字。
但三个新人都像得到了什么了不起的奖励,眼睛一下子亮了。
“不、不客气!”陆寻连忙摆手,“孟前辈是为了救我们才受伤的,我们做这点小事是应该的!”
林霁也点头:“对,要不是前辈们及时赶到,我们可能就……”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苏棠则红着脸,小声补充:“孟前辈一定要好好养伤,早点康复。”
傅星惟在旁边看着,暖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他走上前,接过三人带来的东西:“行,东西我替冰山收下了。你们有心了。”
他把赤灵果放在床头柜上,安神香料放在窗台边,蜜饯盒子则打开,从里面拿出一颗金黄色的蜜饯,递到孟松原嘴边。
“尝尝,苏棠姑娘的手艺。”
孟松原看着递到唇边的蜜饯,又看了一眼站在床边、满脸期待的三位新人,最后微微低头,含住了那颗蜜饯。
甜。
蜂蜜的甜混着果子的微酸,在口中化开,确实能冲淡药味的苦涩。
“……好吃。”他说,声音很轻。
苏棠的脸更红了,眼睛亮得像星星:“孟前辈喜欢就好!我、我下次再做!”
柳青璃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她清了清嗓子,开口:“行了,探望完了,你们三个先去外面等我,我跟孟松原还有傅星惟说点事。”
三个新人乖乖点头,又对孟松原说了几句“好好休息”的话,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病房,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柳青璃走到病床边,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纸上是用密文写的报告,已经翻译过了。
“暗影会那边有动静了。”她说,语气严肃,“我们派出去的侦察队发现,墨羽确实逃往了秘境深处,方向指向‘幽暗裂谷’——那是三个实验场里最隐蔽的一个,据说建在地底深处,入口有天然幻阵保护。”
傅星惟皱眉:“幽暗裂谷?那地方浊气浓度本来就高,要是在那里建实验场……”
“会更麻烦。”柳青璃接话,“侦察队不敢深入,只在裂谷外围发现了活动的痕迹——脚印、车辙,还有残留的浊气波动。可以肯定,墨羽和残余手下都在里面。”
她顿了顿,看向孟松原:“另外,关于孟家内鬼的事……我们查到一些线索,但还不确定。孟寒澈最近行踪诡异,频繁离开家族驻地,但每次都甩掉了跟踪的人。至于他和暗影会是否有联系……还需要证据。”
孟松原沉默地听着,浅灰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波澜,但瞳孔深处有一丝极淡的寒意。
“……我知道了。”他说。
“你暂时别管这些。”柳青璃把报告折好,放回怀里,“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养伤。江墨说了,你至少需要一个月才能下床,三个月才能恢复基本行动能力。这期间,绝对不能动用寒气,否则经脉受损会更严重。”
孟松原没说话,只是轻轻点头。
柳青璃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然后看向傅星惟:“你也是,伤没好全之前别乱跑。暗影会的追杀令还在,你现在是重点目标。”
“知道啦知道啦。”傅星惟摆摆手,“我就待在医疗站,哪儿也不去,行了吧?”
“最好是这样。”柳青璃转身往外走,“我还有事,先走了。你们好好休息。”
她推门离开。
病房里重新剩下两人。
傅星惟重新坐回椅子,暖金色的眼睛盯着孟松原:“喂,冰山。”
“……嗯。”
“你刚才……对那几个新人态度不错嘛。”傅星惟歪着头笑,“我还以为你会冷着脸让他们滚。”
孟松原别过脸:“……他们没恶意。”
“我知道。”傅星惟凑近一点,“但你平时对谁都没好脸色,怎么对他们就……”
“他们……不一样。”孟松原打断他,声音很轻,“在鬼哭林……他们没逃跑,也没丢下同伴。虽然弱……但有担当。”
傅星惟愣住了。
他没想到孟松原会说这种话。
更没想到,这个人冰冷的外表下,其实有一套自己评判人的标准——不是看实力,是看品性。
“所以你才拼着受伤救他们?”傅星惟问。
“……嗯。”孟松原顿了顿,“值得。”
傅星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胸腔微微震动。
“你这人……”他低声说,“还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孟松原没接话,只是闭上眼睛,假装休息。
但傅星惟看见他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只有一瞬间。
快到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傅星惟知道不是。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已经彻底驱散了清晨的薄雾。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病房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光斑边缘随着树影轻轻晃动,像跳跃的金色碎片。
傅星惟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逐渐热闹起来的营地。早起的值守者在训练场晨练,食堂方向飘来炊烟,医疗站门口有伤员被搀扶着进出——一切看起来都很平常,很安宁。
但他知道,平静底下有暗流。
暗影会在行动,墨羽在逃窜,孟家有内鬼,三个实验场还在运转。
而他,和病床上这个人,都是目标。
“喂,冰山。”傅星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等你好点了,我们去找墨羽,端了他的老窝,怎么样?”
孟松原睁开眼睛,浅灰色的瞳孔看向他。
“……你伤也没好。”
“那等我们都好了。”傅星惟转身,暖金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亮得惊人,“搭档嘛,就是要一起行动。你负责找路,我负责打架,完美配合。”
孟松原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轻轻点头。
“……好。”
就一个字。
但傅星惟听出了里面的意思——不是敷衍,是承诺。
承诺会一起行动,承诺会并肩作战,承诺会……一直搭档下去。
傅星惟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暖阳色的小布袋——就是之前给孟松原、又被还回来的那个,走到病床边,重新塞进孟松原右手手心。
“这个给你,拿着。”他说,“别再还回来了。搭档送的东西,要好好收着。”
孟松原低头看着手心里的小布袋,暖阳色的布料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他攥紧手指,把小布袋握在手心。
“……嗯。”他说。
傅星惟满意地点点头,重新坐回椅子,端起那碗还没吃完的灵菇粥,自己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粥凉了。”他嘟囔,“但味道还行。你要不要再来点?”
“……不。”
“行吧,那我全吃了,不能浪费王师傅的心意。”
他大口大口地吃粥,吃相不怎么文雅,但很有活力。阳光照在他身上,暖金色的头发像会发光。
孟松原靠在床头,浅灰色的眼睛看着他,瞳孔深处映着那抹亮眼的金色。
很久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嘴角依旧保持着那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病房里很安静。
只有傅星惟吃粥的声音,和窗外隐约的、属于营地的、生机勃勃的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