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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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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四十八分。
医疗站独立病房的窗户开了一条缝,午后的风带着暖阳草的清甜和远处训练场隐约的呼喝声溜进来,在病房里打个转,又懒洋洋地溜出去。阳光斜照在床头柜上,把那碗喝剩的灵菇粥照得泛着温润的光,碗底还粘着几粒米,像舍不得离开的金色星星。
傅星惟瘫在窗边的椅子上,两条腿大剌剌地搭在另一把椅子上,姿势慵懒得像只晒饱太阳的猫。他手里拿着个小木片,正用指尖捏着它,在窗框边缘有一下没一下地刮着,刮下来的木屑簌簌落在窗台上,积了一小堆。
“无聊……”他嘟囔,暖金色的眼睛半眯着,看着窗外发呆,“太无聊了……”
病床上,孟松原靠坐着,背后垫着三个软枕——傅星惟硬加的,说这样对脊柱好。他左手依旧被夹板固定着,平放在身侧;右手则放在毯子上,掌心里攥着那个暖阳色的小布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布料的纹理。浅灰色的眼睛看着傅星惟,看着那人百无聊赖地刮木片,看着暖金色的头发在午后阳光下像一团蓬松的、会发光的毛球。
“……你可以出去。”孟松原开口,声音比早晨又清晰了些,但依旧带着伤后的沙哑。
“出去干嘛?”傅星惟头也不回,“柳姐说了,我不能单独行动。要出去就得带护卫,那多没劲。”
“训练场……可以去。”
“训练场全是人,吵死了。”傅星惟把木片一扔,转过身来,暖金色的眼睛盯着孟松原,“再说了,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万一暗影会的人摸进来怎么办?”
孟松原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医疗站有防护符文。”
“符文又不是万能的。”傅星惟站起来,走到病床边,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托着下巴看他,“还是我亲自守着比较放心。你这身板,再来个偷袭,真会散架的。”
孟松原别过脸,不想理他。
但傅星惟看见那人的耳尖微微泛红——不是害羞,是烦躁。
“喂,冰山。”傅星惟凑近一点,“要不咱们聊聊天?打发时间。”
“……聊什么。”
“随便啊。”傅星惟歪着头,“比如……你小时候什么样?也是这么冷冰冰的吗?”
孟松原的身体僵了一下。
浅灰色的眼睛盯着毯子上的纹路,瞳孔深处有一丝极淡的波澜,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不是。”很久之后,他低声说。
“那是什么样?”傅星惟眼睛一亮,来了兴趣,“活泼开朗?调皮捣蛋?还是……”
“……安静。”孟松原打断他,“只是……安静。”
傅星惟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我不信。你这种性格,小时候肯定也是个闷葫芦,不爱说话,不爱跟人玩,就喜欢自己待着。”
孟松原没反驳。
因为他说的没错。
“但安静和冰冷是两回事。”傅星惟继续说,语气难得地认真,“安静是性格,冰冷是……防护。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给自己裹上这层冰壳的?”
孟松原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像是想逃避这个问题。但傅星惟的目光像有实质,灼热地烙在他脸上,让他无处可躲。
“……七岁。”他最终说,声音很轻,“七岁那年……之后。”
七岁那年。
冻伤堂弟手,被族人视为灾星的开端。
傅星惟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他想起了之前孟松原断断续续说过的那些事——被孤立,被欺凌,被误解,被驱逐。七岁的孩子,要怎么承受这些?
“所以你就把自己冻起来了。”傅星惟低声说,“觉得冷一点,硬一点,就不会疼了。”
孟松原没说话。
但傅星惟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
“其实……”傅星惟伸手,很轻地碰了碰孟松原的右手手背——没碰伤口,只是碰了碰手指,“冷不会不疼,只会让疼变得更难熬。因为冷了,就没人敢靠近,没人敢碰你,没人敢问‘你疼不疼’。然后你就只能自己忍着,忍到麻木,忍到习惯,忍到……以为自己真的不疼了。”
孟松原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但没躲开。
“但你会疼。”傅星惟继续说,暖金色的眼睛里映着午后阳光,亮得像两团温暖的火,“伤口会疼,骨头会疼,浊气侵蚀经脉会疼,被人误解、被人孤立也会疼。疼就是疼,不会因为你不说,就不存在。”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所以以后,疼了要说,难受要喊。别自己憋着,别自己冻着自己。因为……”
他抬起头,看着孟松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在这儿。我会听,我会帮你。”
孟松原睁开眼睛,浅灰色的瞳孔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里面倒映着傅星惟认真的脸。
他盯着傅星惟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吹进来的风都停了,久到阳光在两人之间投下的光影都凝固了。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嗯。”他说。
就一个字。
但傅星惟听出了里面的意思——不是敷衍,是承诺。承诺会试着说,承诺会试着喊,承诺会试着……不再自己冻着自己。
傅星惟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嘴角的酒窝深深陷进去。
“那说定了。”他伸出手,小拇指翘起,“拉钩。”
孟松原看着他又伸过来的小拇指,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无奈。
“……幼稚。”他说。
“幼稚就幼稚。”傅星惟的手没收回,“拉不拉?”
孟松原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还能动的右手,小拇指很轻地勾住了傅星惟的小拇指。
这次,他的指尖不再冰凉,而是温热的,带着人体的正常温度。
傅星惟握紧他的手指,摇了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以后疼了要说,难受了要喊,不许自己憋着,听见没?”
“……听见了。”
“反悔的人要吞一千根针。”
“……无聊。”
“反正你答应了。”傅星惟松开手,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行了,严肃话题结束。咱们来点轻松的——打牌怎么样?”
孟松原愣住:“……什么?”
“打牌啊。”傅星惟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用硬纸片自制的简陋扑克,“我闲着没事做的,就普通的比大小。赢的人可以让输的人做一件事——比如喂饭、倒水、讲笑话,怎么样?”
孟松原盯着那副粗糙的扑克牌,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我不会。”
“我教你啊。”傅星惟重新坐下,把扑克牌摊开在床上,“规则很简单,每人抽五张,比大小。A最大,2最小,同点数看花色……算了,花色太复杂,就比点数吧。”
他把牌洗了洗——动作很笨拙,牌掉了几张,但他不在意,捡起来继续洗。然后分成两摞,推了一摞到孟松原面前。
“来,抽五张。”
孟松原看着面前那摞牌,又看了看傅星惟期待的表情,最后迟疑地伸出右手,抽了五张。
傅星惟也抽了五张,然后两人同时亮牌。
傅星惟的牌:A、K、Q、J、10。
孟松原的牌:2、3、4、5、6。
“噗——”傅星惟没忍住笑出声,“你这手气……也太差了吧?”
孟松原看着自己那五张小得可怜的牌,又看了看傅星惟那五张几乎通杀的大牌,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罕见的、真实的困惑。
“……为什么?”
“运气问题。”傅星惟笑得肩膀直抖,“行了,你输了。惩罚是……给我讲个笑话。”
孟松原僵住:“……我不会讲笑话。”
“那就学。”傅星惟把牌收起来,重新洗,“讲不出来就一直输,一直输就一直罚。直到你学会讲笑话为止。”
孟松原:“……”
第二局。
傅星惟的牌:A、A、K、K、Q。
孟松原的牌:2、2、3、3、4。
“又输了。”傅星惟咧嘴笑,“惩罚升级——给我唱首歌。”
孟松原的脸色更僵了:“……我也不会唱歌。”
“那就讲笑话和唱歌二选一。”
孟松原沉默了很久,久到傅星惟以为他要耍赖了,他才低声开口:
“……为什么暖阳草……怕黑?”
傅星惟挑眉:“为什么?”
“因为……它一黑就蔫了。”孟松原说完,别过脸,耳尖通红。
傅星惟愣了三秒,然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你这笑话……哈哈哈哈!哪儿学的?”
“……陆寻讲的。”孟松原的声音闷闷的,“昨天……他来的时候说的。”
傅星惟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捂着肚子,在椅子上东倒西歪:“行,算你过关。虽然笑话很冷,但好歹是个笑话。”
他擦了擦眼角的泪花,重新洗牌:“第三局。”
第三局,孟松原的牌终于好了一点:A、K、Q、J、9。
但傅星惟的牌是:A、A、A、K、K。
“还是我赢。”傅星惟把牌亮出来,暖金色的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惩罚是……回答我一个问题。”
孟松原看着他:“……什么问题?”
“你最喜欢的灵植是什么?”
孟松原愣住了。
他没想到会是这种问题。
“……月影兰。”他沉默了几秒后回答,“为什么问这个?”
“好奇啊。”傅星惟把牌收起来,不再洗了,“月影兰确实好看,银蓝色的,像月光。不过我觉得暖阳草更好,金灿灿的,看着就暖和。”
“嗯。”
“那你最讨厌的灵植呢?”
“……血绒藻。”孟松原说得很干脆,“浊气污染的产物……只会带来灾难。”
傅星惟点点头:“同意。那除了灵植,你还喜欢什么?”
孟松原看着他,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为什么问这些?”
“了解搭档啊。”傅星惟说得理所当然,“搭档嘛,就要知道对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开心的时候什么样,难过的时候什么样。这样以后一起行动,才能配合得更好。”
孟松原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地。
“……书。”他说,“安静的书……和茶。”
“什么茶?”
“……雪顶雾茶。寒山特产……每年只产三两。”
傅星惟记在心里:“行,等以后有机会,我给你弄点。”
“不用。”
“要的。”傅星惟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搭档嘛,就是要互相送礼物。你送我小布袋,我送你雪顶雾茶,很公平。”
孟松原没再反驳。
他只是靠着软枕,浅灰色的眼睛看着傅星惟的背影,看着那人暖金色的头发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看着宽松的执勤服下挺拔但略显单薄的肩膀。
心里某个地方,像被阳光晒化的冰,缓慢地、无声地融开一道裂缝。
窗外的风又吹了进来,带着暖阳草的清香。
午后阳光斜照,病房里安静而温暖。
傅星惟忽然转身,暖金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喂,冰山。”
“……嗯。”
“等你好全了,咱们去寒山看雪吧。”傅星惟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我还没见过真正的雪呢。我家乡只有暖阳草,一年四季都是晴天。雪长什么样?是不是真的像书上说的,像盐,又像糖?”
孟松原看着他期待的表情,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柔软。
“……像盐。”他说,“但比盐轻……比糖凉。落在手心里……会化。”
“那一定很好看。”傅星惟走回病床边坐下,托着下巴,“就这么说定了。等你好全了,咱们就去。你带路,我负责玩。”
孟松原轻轻点头:“……嗯。”
傅星惟笑了,笑得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他从口袋里又掏出那副扑克牌:“来来来,继续打牌。这次我让你赢一次,怎么样?”
“……不用让。”
“那不行,老是我赢多没意思。”傅星惟洗牌的动作熟练了些,“这次我故意抽小牌,让你赢。你赢了,就罚我……给你讲个笑话,怎么样?”
孟松原看着他,浅灰色的眼睛里映着午后阳光,亮得像结冰的湖面被凿开了一道裂缝。
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