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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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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零八分。
医疗站独立病房的窗户已经完全被夜色浸透,连营地边缘巡逻灯柱散射的微光都透不进来。黑暗浓稠得像一块沉重的丝绒幕布,严严实实地覆盖着房间的每个角落。空气里的药味沉淀下来,混着深夜特有的、微凉的湿润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灵光石熄太久后线路散发的、极淡的焦糊味。
傅星惟盘腿坐在地板上,背靠着病床的床沿,整个人几乎融进黑暗里,只有那双暖金色的眼睛亮着——不是瞳孔反光,是真的在发光。很微弱,像两粒掉在墨汁里的金粉,但确确实实在黑暗中晕开一小圈朦胧的光晕。这是他无意间发现的:在彻底黑暗的环境里,当他集中注意力时,暖阳之力会不自觉地从瞳孔渗出来一点,像猫科动物的夜视能力,只是表现形式更……花哨。
他正盯着自己摊开的双手。十根手指在黑暗里缓慢地活动,指尖有极细的金色光丝渗出,像蜘蛛吐丝,在空中交织、缠绕,最后凝聚成一个小小的、拇指大小的光球。光球悬浮在掌心上方三寸处,缓慢旋转,表面流淌着液态金般的光泽。
“看。”他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什么了不起的秘密,“暖阳之力的新用法——人造小夜灯。”
病床上,孟松原侧躺着,面朝他这边。浅灰色的瞳孔在黑暗中也微微发亮——不是发光,是那种适应黑暗后瞳孔扩张的、玻璃般的反光。他盯着傅星惟掌心的光球看了几秒,然后很轻地眨了下眼睛。
“……无聊。”他说,声音比半夜时更嘶哑了些,带着刚醒的困倦。
“怎么无聊了?”傅星惟不服气,“多实用啊。以后晚上巡夜都不用带灯,抬手就来。”
“会暴露位置。”
“呃……”傅星惟噎了一下,光球晃了晃,“那……调暗点?”
他心念一动,光球的亮度肉眼可见地衰减,从拇指大小的小太阳缩成绿豆大小的光点,亮度刚好能照亮掌心那一小片区域,再远就看不见了。
“这样行了吧?”他得意地挑眉,虽然黑暗中孟松原看不见他的表情,“隐蔽照明,居家旅行必备。”
孟松原没接话,只是闭上眼睛,像要重新入睡。
但傅星惟看见他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只有一瞬间,快得像错觉。
“喂,别睡啊。”傅星惟伸手,用指尖很轻地戳了戳孟松原搭在床沿的右手手背,“长夜漫漫,陪我聊聊天。”
孟松原没睁眼,只是把手往回缩了缩。
傅星惟又戳了一下。
这次孟松原睁开眼睛,浅灰色的瞳孔在黑暗中盯着他,眼神里写满了“烦死了”。
“聊什么。”他声音闷闷的。
“随便啊。”傅星惟收回手,掌心的小光球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比如……你以前守夜的时候都干什么?也这么无聊吗?”
孟松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修炼。”
“修炼?”傅星惟挑眉,“大半夜不睡觉修炼?你不困吗?”
“……寒气在夜间更活跃。”孟松原解释,“修炼效果……更好。”
傅星惟恍然大悟:“所以你是夜猫子啊。难怪白天总冷着张脸,原来是在补觉。”
孟松原:“……”
他别过脸,拒绝回答这个毫无逻辑的推论。
傅星惟笑了,笑得胸腔微微震动。他掌心的小光球也跟着颤了颤,像被风吹动的烛火。
“那我教你点别的。”他说,“守夜的时候可以干的事——比如,玩这个。”
他把左手也摊开,掌心朝上。右手的小光球缓缓飘到左手掌心上方,然后一分为二——不是裂开,是从一个光球里“生长”出另一个光球。两个光球大小一模一样,在左右掌心上方对称悬浮,缓慢旋转。
“看,一心二用。”傅星惟得意地说,“暖阳之力控制练习。你要不要试试?用寒气凝聚个小冰晶什么的。”
孟松原盯着那两个光球,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兴趣。但他摇摇头:“……不能用寒气。”
“哦对,江墨说了,经脉受损,不能用。”傅星惟把光球收回来,合二为一,“那你看我玩吧。”
他把光球抛起来——不是真的抛,是用灵能控制着让它缓缓升空,升到离天花板还有一尺的地方停下,然后开始变化形状。先从球体拉长成椭球,再压扁成圆盘,接着边缘生出尖角,变成五角星,最后又坍缩回球体。
整个过程流畅得像在捏橡皮泥,光球在他灵能的操控下随心所欲地变形。
孟松原安静地看着,浅灰色的瞳孔追随着光球的轨迹,在黑暗中像两粒会动的玻璃珠。
“厉害吧?”傅星惟一边操控一边说,“我花了三个月才练到这种程度。刚开始连让光球悬浮都费劲,动不动就炸,炸得我满脸灰。”
光球变成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形状——长耳朵,短尾巴,圆滚滚的身体。
“看,兔子。”傅星惟说,“虽然不太像。”
孟松原盯着那只光兔子,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说:“……耳朵太短。”
“啊?”傅星惟愣住,“兔子耳朵不是这样的吗?”
“……真正的兔子耳朵很长。”孟松原说,“立起来的话……能到肩膀。”
傅星惟低头看了看自己捏出来的短耳朵兔子,又看了看孟松原认真的表情,噗嗤笑出声:“你还研究过兔子?”
“……观察过。”孟松原说,“在灵植园外围……有野兔。耳朵很长,跑得很快。”
傅星惟笑得更欢了。他心念一动,光兔子的耳朵开始拉长,拉长,再拉长,最后长得离谱,像两根晃悠悠的面条。
“这样?”他问。
孟松原看着那对长得滑稽的耳朵,嘴角又向上弯了一下。
“……太长了。”
“那这样?”耳朵缩回一半。
“……嗯。”
光兔子定型了——长耳朵,圆身体,短尾巴,在黑暗的天花板下缓慢旋转,散发着柔和的金光。
傅星惟维持着灵能输出,让兔子悬浮着,自己则重新靠回床沿。他侧过头,看着孟松原的侧脸,暖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
“喂,冰山。”
“……嗯。”
“你以前……有没有人陪你守过夜?”
孟松原沉默了很久。
久到傅星惟以为他又要装睡。
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
“一个人?”傅星惟追问,“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孟松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在孟家……没人愿意跟我一起。在营地……我习惯一个人。”
傅星惟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家乡还没被污染的时候,父亲、母亲、姐姐,一家人围在暖阳草田边守夜,看星星,讲故事,分吃烤得焦香的灵菇馅饼。虽然那些记忆已经蒙上了一层悲伤的滤镜,但至少……曾经有过。
而孟松原,一次都没有。
这个人从七岁开始,就一个人面对所有黑夜,一个人承受所有孤独,一个人咬着牙熬过所有疼痛。
“那现在有了。”傅星惟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以后守夜,我陪你。”
孟松原转过头,浅灰色的瞳孔在黑暗中看着他,里面翻涌着复杂的、难以辨认的情绪。
“……为什么?”他问,声音哑得厉害,“守夜……很无聊。”
“无聊就无聊呗。”傅星惟咧嘴一笑,“反正我也无聊。两个人一起无聊,总比一个人无聊强。”
孟松原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重新转回去,看着天花板上那只发光的长耳兔子。
“……随你。”他说。
就两个字。
但傅星惟听出了里面的意思——不是敷衍,是默许。默许他陪伴,默许他闯入那些原本只属于一个人的黑夜。
傅星惟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他伸手打了个响指,天花板上那只光兔子突然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雪。光点缓缓飘落,在黑暗中画出无数道细碎的光痕,最后消散无踪。
“看,烟花。”傅星惟得意地说,“暖阳之力版。虽然只能持续三秒,但好看吧?”
孟松原看着那些消散的光点,浅灰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最后一点金色的余烬。
“……嗯。”他轻声说,“好看。”
病房里重新陷入黑暗。
但这次的黑暗,和之前不太一样。
少了点压抑的沉重,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的暖意。
窗外的夜色依旧浓稠,但东方天际线处,已经隐约能看见一丝极淡的、灰白色的光亮——不是天亮,是月亮沉下去后,星辰更明亮了些。
傅星惟重新坐直身体,从口袋里掏出那副扑克牌。牌在黑暗里看不清,但他也不需要看——玩了这么多局,每张牌的位置和图案他都记在心里。
“来,打牌。”他说,“这次玩点刺激的——盲打。”
孟松原转过头,浅灰色的眼睛里写着“你又在搞什么”。
“规则很简单。”傅星惟一边洗牌一边说,“牌面朝下,不看。全靠记忆和直觉出牌。输的人……嗯,输的人明天早饭负责喂对方吃。”
孟松原:“……”
“怎么,不敢?”傅星惟挑衅地挑眉,“怕输?”
孟松原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轻轻点头。
“……来。”
傅星惟咧嘴一笑,把洗好的牌分成两摞,推了一摞到孟松原面前的床单上。
“我先出。”他闭着眼睛,从自己那摞牌里抽出一张,凭感觉放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牌面朝下,看不见图案。
孟松原也闭着眼睛,从自己那摞牌里抽出一张,放在旁边。
两人轮流抽牌,牌一张一张在地板上铺开,全都面朝下,像一排沉睡的秘密。
抽到第八张时,傅星惟忽然停下动作。
“等等。”他说,暖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盯着孟松原,“你刚才出的那张……是月影兰吧?”
孟松原也睁开眼睛,浅灰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惊讶。
“……你怎么知道?”
“直觉。”傅星惟咧嘴笑,“月影兰的牌我画得比较轻,炭笔用得少,纸面触感不一样。我摸出来了。”
孟松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作弊。”
“这叫观察入微。”傅星惟理直气壮,“你刚才出的那张清心莲我也摸出来了——花瓣部分我画了凹凸纹路,摸起来有颗粒感。”
孟松原:“……”
他低头看着地板上那些面朝下的牌,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佩服。
“继续。”傅星惟重新闭眼抽牌。
两人继续盲打,但这次都开始用心感受每张牌的细微差别——纸质的厚薄,炭笔的深浅,图案线条的凹凸。黑暗中,触觉变得格外敏锐,指尖拂过纸面时能捕捉到最细微的纹理变化。
最后一轮,傅星惟手里只剩两张牌。他闭着眼睛,指尖在两张牌之间游移,感受着纸面的触感。
一张……是暖阳草。他画的时候用了重笔,草叶部分摸起来有明显的凸起。
另一张……是血绒藻。紫黑色的部分他涂得很厚,摸起来有粘滞感,像真的藻类。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抽出那张暖阳草,放在地板上。
“该你了。”他说。
孟松原手里也只剩两张牌。他闭着眼睛,指尖在牌面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抽出一张,放在暖阳草旁边。
两人同时睁眼。
傅星惟翻开了自己出的牌——果然是暖阳草。
孟松原也翻开了自己出的牌——
是另一张暖阳草。
两张暖阳草并排躺在黑暗的地板上,虽然看不见图案,但两人都知道那是什么。
“配对成功。”傅星惟笑了,“你收一对。游戏结束,算算看谁赢。”
两人开始数自己收的牌——凭记忆。
傅星惟:暖阳草一对,风刃一对,木系操控一对。
孟松原:月影兰一对,清心莲一对,寒木一对,还有零散的四张单牌。
“我三对,你三对加四张单牌。”傅星惟挠挠头,“平局?那惩罚怎么办?”
孟松原看着他,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互相喂。”
傅星惟愣住,然后大笑:“行!互相喂就互相喂!明天早饭热闹了!”
他笑着笑着,忽然打了个哈欠——不是装的,是真的困了。凌晨三点半,正是人最困的时候。
孟松原也轻轻打了个哈欠,虽然声音很轻,但傅星惟听见了。
“困了?”他问。
“……有点。”
“那睡吧。”傅星惟把地上的牌收起来,塞回口袋,“我也眯会儿。反正卫队在外面守着,出不了事。”
他重新靠回床沿,闭上眼睛。暖金色的眼睛光芒熄灭,整个人融进黑暗里。
孟松原也重新躺好,闭上眼睛。
病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两人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隐约的、卫队巡逻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