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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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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十七分。
第一缕真正的晨光像一把锋利但柔软的刀，缓慢而坚定地切开医疗站东侧窗户上凝结的薄霜。金色的光刃先是刺穿霜层最薄弱的边缘，然后向四周扩张，像滴入清水里的墨，晕染开一片温暖明亮的橘红色光斑。光斑边缘随着窗玻璃上霜花的融化而不断变形，最后稳稳地罩在病房地板中央，恰好盖住昨晚打牌时留下的、扑克牌压出的浅淡印痕。
傅星惟蜷在病床边的椅子上，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睡着了——上半身歪在椅背上，脖子拧着，下巴抵着锁骨，暖金色的头发乱糟糟地翘起几缕。他的左手垂在椅子外，指尖还勾着那个装扑克牌的小布袋；右手则搭在腹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左肩的绷带边缘渗出了一小片淡黄色的药渍，侧腹伤口处的衣服皱巴巴的，显然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
但他在笑。
不是清醒时那种明晃晃的、带着酒窝的笑，是睡梦中无意识的、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像做了什么好梦，梦里有阳光，有暖阳草，也许还有……某个冰山融化了一角。
病床上，孟松原醒得更早。
或者说，他根本没怎么睡。胸口和左臂的疼痛在凌晨四点左右达到一个峰值，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经脉里缓慢游走，每呼吸一次就扎深一寸。他咬着牙硬撑，没出声，只是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物，把深青色的病号服染成近乎墨黑的深色。
直到五点半左右，疼痛才缓慢退潮，留下满身疲惫和依旧滚烫的皮肤——低烧还没完全退，体温在三十七度八上下徘徊。
他睁开眼睛，浅灰色的瞳孔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涣散，目光先是茫然地盯着天花板，然后缓慢转向窗边蜷在椅子上的傅星惟。看着那人别扭的睡姿，看着乱糟糟的头发，看着嘴角那点孩子气的笑意。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叹了口气——轻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
营地开始苏醒。远处传来训练场晨练的呼喝声，食堂方向飘来熬粥的米香和煎蛋的油香，医疗站走廊里有医师和伤员的低声交谈，还有卫队换岗时靴底踩在地板上的、整齐划一的“哒哒”声。
傅星惟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他先是皱了皱鼻子，像闻到了什么，然后很不情愿地睁开眼睛。暖金色的瞳孔在晨光中收缩又扩张，适应着光线。他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动作做到一半猛地僵住，左肩伤口传来撕裂的痛。
“嘶——”他龇牙咧嘴地收回手，揉了揉肩膀，然后看向病床。
正好对上孟松原浅灰色的眼睛。
“早啊冰山。”傅星惟咧嘴一笑，虽然笑得有点勉强，“睡得好吗？”
孟松原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好。”
“撒谎。”傅星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你脸色比昨天还差，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是不是又疼了一晚上？”
孟松原没说话，算是默认。
傅星惟走到病床边，很自然地伸手去探他额头。这次孟松原没躲，只是微微偏头，让那只温暖干燥的手掌贴上自己滚烫的皮肤。
“还烧着。”傅星惟皱眉，“江墨给的退烧药吃了吗？”
“……吃了。”
“那怎么还不退？”傅星惟收回手，转身去拿水盆和毛巾，“等着，我给你物理降温。”
他拧了条湿毛巾，敷在孟松原额头上，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然后他又检查了胸口和左臂的绷带，确认没有渗血或松动。
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身，暖金色的眼睛看着孟松原：“饿不饿？我去弄早饭。顺便……执行昨晚的惩罚。”
孟松原愣了一下，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然后才想起昨晚打牌平局后的约定——互相喂饭。
“……不用。”他说。
“怎么不用？”傅星惟挑眉，“愿赌服输，这是规矩。再说了，你这手能自己吃吗？”
他指了指孟松原缠满绷带的右手。
孟松原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随你。”
“这就对了。”傅星惟满意地点头，“等着，我去食堂。今天早饭丰盛点，庆祝你退烧——虽然还没完全退，但快了。”
他推门出去。
门外，青岚和墨尘一左一右站着，像两尊门神。见傅星惟出来，两人同时躬身：“傅值守者。”
“早啊。”傅星惟摆摆手，“我去食堂弄早饭，你们要跟着吗？”
“职责所在。”青岚说，声音清脆，“我们陪您去。”
“行吧。”傅星惟耸耸肩，“那走吧。对了，墨尘，帮我个忙——去药房问问江墨，有没有什么退烧效果更好的药，顺便再要点镇痛药膏。”
墨尘推了推眼镜：“是。”
三人离开病房。
走廊里安静下来。
病房里，孟松原靠在床头，浅灰色的眼睛望着窗外逐渐明亮的天空。晨光透过玻璃照在他脸上，给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泽，连睫毛尖都像沾了碎金。
他伸出手——还能动的右手，摊开掌心。暖阳色的小布袋静静躺在那里，布料柔软，边缘有些起毛，显然是经常被摩挲。
他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布袋，然后合拢手指，把它重新攥在手心。
温热。
像那人掌心的温度。
窗外的鸟开始叫了，叽叽喳喳，清脆欢快。远处食堂方向飘来的香味越来越浓——是灵菇炖鸡的鲜香，还有暖阳草煎饼的焦香。
孟松原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很轻，但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他的耳尖微微泛红，别过脸，假装没听见。
大约二十分钟后，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不止三个人——是四个人。傅星惟走在最前面，手里端着个超大的托盘，托盘上堆满了碗碟；青岚跟在后面，手里也端着个托盘，上面是药瓶和药膏；墨尘则拎着个小炭炉，炉子上架着个陶罐，罐口冒着热气，飘出浓郁的、带着药材清苦的鸡汤味。
最后面还跟着个人——是燕翎，她手里拿着记录板和几支笔，显然是来例行检查的。
“早饭到！”傅星惟踢开门，侧身让托盘进来。他把大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暖金色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看看，王师傅听说你要退烧了，特意准备的病号餐豪华版。”
托盘上确实丰盛：一大碗熬得奶白的灵菇鸡汤，汤面浮着金黄色的油花和翠绿的葱花；一小碗炖得烂熟的暖阳草嫩叶，用麻油和蒜末拌过；四个嫩黄色的蒸蛋羹，表面光滑如镜；还有一碟金灿灿的暖阳草煎饼，饼边煎得焦脆，散发着诱人的焦香。
青岚把药瓶药膏放在窗台边，墨尘则把小炭炉放在墙角，调整火候，让陶罐里的鸡汤保持微沸。
燕翎走到病床边，开始今天的检查。她拆开孟松原右手的绷带，检查手掌伤口的愈合情况；又掀开胸口衣物查看缝合线；最后测了体温和脉搏。
“体温三十七度六，比昨晚降了零点二度。”她在记录板上写着，“伤口愈合正常，没有感染迹象。但经脉依旧脆弱，今天开始可以尝试轻微活动手指和脚趾，但绝对不能用力，也不能动用寒气。”
她说完，看向傅星惟：“傅值守者，您也请坐下，我检查一下您的伤口。”
傅星惟乖乖坐下，让燕翎检查左肩和侧腹的伤。
“您的伤口恢复速度很快，已经结痂了。”燕翎一边涂药膏一边说，“但还是要小心，别剧烈运动，别沾水。另外，您昨天是不是没按时吃消炎药？”
傅星惟摸了摸鼻子：“……忘了。”
“今天必须吃。”燕翎把药瓶塞进他手里，“早晚各一次，饭后吃。我会让青岚监督您。”
傅星惟：“……行吧。”
检查完毕，燕翎收起记录板，对两人点点头：“好好休息，按时吃药。我下午再来。”
她转身离开。
青岚和墨尘也退到门外，轻轻带上门，只留一条缝——这是白栎的命令：既要保护，又要给傅星惟一定的隐私空间。
病房里重新剩下两人。
傅星惟搓了搓手，暖金色的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好了，现在执行惩罚。昨晚打牌平局，约定互相喂饭。谁先来？”
孟松原看着他，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无奈。
“……你先。”
“行。”傅星惟端起那碗灵菇鸡汤，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孟松原嘴边，“张嘴。”
孟松原看着递到唇边的勺子，沉默了两秒，然后微微低头，含住了勺沿。
汤很烫，但温度刚好，鲜香从舌尖一路蔓延到胃里，暖意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傅星惟喂得很耐心，一勺一勺，不快不慢，偶尔还用勺子轻轻刮掉孟松原嘴角的汤汁。
一碗汤喝完，傅星惟又夹起一筷子暖阳草嫩叶：“来，吃点蔬菜。王师傅特意挑的最嫩的叶子，用麻油拌过，对伤口愈合好。”
孟松原张嘴接住。
嫩叶入口即化，麻油的香混着蒜末的微辣，还有暖阳草特有的清甜，口感丰富。
接着是蒸蛋羹——傅星惟用勺子切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喂。
最后是暖阳草煎饼。傅星惟把煎饼撕成小块，蘸了点鸡汤，然后递过去。
孟松原全程配合，虽然表情依旧平静，但至少没再抗拒。
等孟松原吃饱了，傅星惟才放下碗筷，咧嘴一笑：“好了，轮到你喂我了。”
孟松原愣住。
他看着傅星惟期待的表情，又看了看自己缠满绷带的右手，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罕见的慌乱。
“……我手不方便。”
“我知道。”傅星惟把碗筷推到他面前，“所以你可以用左手——虽然夹板固定着，但手指还能动，夹菜应该没问题。”
孟松原盯着那碗鸡汤和那双筷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傅星惟以为他要耍赖了。
然后，他伸出还能动的右手，艰难地拿起筷子——不是平时那种标准的握法，是像握笔一样，用指尖勉强夹住筷身。动作很笨拙，手指因为疼痛而微微发抖，但他抿着唇，一脸认真地夹起一块煎饼。
然后，他看向傅星惟，浅灰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张嘴”。
傅星惟乖乖张嘴。
孟松原把煎饼递过去——动作很慢，很稳，虽然手指在抖，但煎饼没掉。傅星惟一口咬住，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夸张地竖起大拇指：“好吃！冰山喂的饭就是香！”
孟松原别过脸，耳尖泛红。
但他继续夹菜——一块蛋羹，一筷子暖阳草，又一块煎饼。动作一次比一次熟练，虽然依旧笨拙，但至少能稳稳地把食物送到傅星惟嘴边。
傅星惟吃得津津有味，一边吃一边絮叨：“你这喂饭技术有待提高啊，汤都洒了。不过没关系，多练几次就好了。以后咱们每天都互相喂饭，等你手好了，就能用筷子了……”
孟松原没接话，只是继续夹菜。
窗外的晨光已经完全照亮了天空，金色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两人身上，在地板上投出两个依偎在一起的、温暖的影子。
一碗饭喂完，傅星惟满足地打了个饱嗝，然后端起自己的那碗汤，仰头咕咚咕咚喝掉大半。
“好了，惩罚执行完毕。”他放下碗，抹了抹嘴，“现在该说正事了。”
孟松原放下筷子，浅灰色的眼睛看向他。
“柳姐早上让人带话过来。”傅星惟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展开，“幽暗裂谷那边，沈清和请的符文师到了，是个老头子，叫‘古尘’，据说很厉害，但脾气很怪。他正在研究裂谷入口的幻阵，估计需要三天时间才能破解。”
他把纸条递给孟松原。
孟松原接过，快速浏览。纸条上除了古尘的信息，还有关于孟家内鬼的最新线索——指向孟寒澈，但依旧没有确凿证据。孟家内部的两派斗争越来越激烈，家主孟远山态度暧昧，既不支持也不反对任何一方。
“……麻烦。”孟松原放下纸条，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意。
“确实麻烦。”傅星惟把纸条收起来，“但咱们现在也管不了。柳姐的意思是，等你好全了，咱们再一起行动。现在嘛，养伤第一。”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不过说起来，你那个堂兄孟寒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一直挺好奇的。”
孟松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聪明，但心思深。小时候……就喜欢算计。”
“怎么个算计法？”
“比如……”孟松原看向窗外，“他会故意把珍贵的东西放在我附近，然后弄坏，再嫁祸给我。或者……在族老面前说些模棱两可的话，引导他们误会我。”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傅星惟听出了里面的寒意。
“所以他从小就针对你？”傅星惟皱眉，“为什么？因为你天赋比他好？”
“……可能。”孟松原顿了顿，“但我觉得……不止。他好像……很享受看着别人痛苦。尤其是看着我痛苦。”
傅星惟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看着孟松原平静的侧脸，看着那双浅灰色的、仿佛永远不会起波澜的眼睛，忽然明白了——这个人从小到大承受的，远比他之前想象的还要多。
“那以后离他远点。”傅星惟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这种人，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孟松原转头看他，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躲？”
“对啊。”傅星惟理所当然地说，“打不过就躲，不丢人。再说了，你现在有我呢。他要是敢再来找你麻烦，我就把他揍成猪头——虽然他现在可能已经是猪头了，但我可以再揍一遍。”
孟松原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
“……你打不过他。”
“喂！”傅星惟不服气，“我也是A级好吗？虽然刚升不久，但实力不弱的！”
“他是A级巅峰。”孟松原平静地说，“而且……擅长符文和阵法。正面交手，你胜算不大。”
傅星惟噎了一下，然后嘴硬：“那我智取！比如……在他饭菜里下泻药，或者半夜往他房间里扔臭气弹，再或者……”
他越说越离谱，孟松原终于听不下去了。
“……闭嘴。”他说，但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
傅星惟看见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你看，你笑了。我就说嘛，你这人其实挺容易逗笑的。”
孟松原别过脸，拒绝承认。
但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照得格外清晰。
像冬日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隙。
虽然很小，但真实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