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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

  •   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

      七区医疗站的灵光石调到了最低档,乳白色的光晕像稀释过的牛奶,从墙角缓慢漫开,勉强勾勒出诊疗室的轮廓。空气里有浓重的药味——消毒水混着止血散的微甜,净化膏带着刺鼻的辛辣,还有接骨药膏特有的、像陈年树皮般的苦涩。这些气味交织在一起,形成医疗站深夜特有的、沉重而压抑的气息。

      孟松原坐在诊疗台边缘,背挺得很直,但肩膀微微塌着,像一尊被风雨侵蚀过度的石雕。深青色执勤服已经被剪开,左肩到胸口的衣物被完全去除,露出下面狰狞的伤口——三道平行的抓痕从锁骨斜划到胸口,皮肉外翻,边缘泛着紫黑色,是血藤倒刺留下的腐蚀痕迹。伤口深处的血肉里还能看见几根细小的、毛发状的倒刺残片,随着他呼吸微微蠕动,像活着的寄生虫。

      温雅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镊子和消毒棉球,眉头皱得死紧。她是医疗站最年轻的主治医师,二十四岁,墨绿色的医师袍穿得一丝不苟,长发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她已经处理过无数外伤,但眼前这个伤口的棘手程度还是让她忍不住吸气。

      “浊气侵染深度至少两厘米。”她低声说,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出一根倒刺残片,扔进旁边的金属托盘里,“而且血藤的腐蚀性汁液已经渗进经脉了,必须彻底清理,否则会一直往深处钻。”

      孟松原没说话,只是闭着眼睛,额角的青筋因为剧痛而凸起,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反应。没有呻吟,没有颤抖,连睫毛都没动一下,像具已经失去知觉的尸体。

      温雅继续清理伤口。镊子探进皮肉深处,夹出一根又一根倒刺残片。每夹出一根,孟松原的身体就会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一下——不是他想动,是肌肉在剧痛下的本能反应。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砸在诊疗台冰冷的金属面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诊疗室的门被推开。

      傅星惟拖着脚步走进来,腰侧的四道抓痕已经简单包扎过了,白色绷带在昏暗光线下白得刺眼。他的脸色也不好看,嘴唇发白,额角有细密的冷汗,但暖金色的眼睛里还闪着那点惯有的、欠揍的笑意。

      “温雅姐。”他走到诊疗台边,看着孟松原胸口的伤口,眉头皱了一下,“他这伤……得多久能好?”

      温雅头也不抬:“清理完倒刺,缝合,上药,包扎。顺利的话伤口两周能愈合,但浊气侵染的经脉至少需要一个月才能恢复。而且——”

      她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这期间绝对不能动用寒气,否则浊气会顺着经脉反噬心脏,到时候神仙都救不了。”

      傅星惟点点头,目光落在孟松原脸上。那人依旧闭着眼睛,但嘴唇抿得死紧,下唇被咬出了一排细小的白印。

      “听见没?”傅星惟伸手,用指尖很轻地戳了戳孟松原没受伤的右肩,“温雅姐说了,不能用寒气。你这段时间就老老实实当个普通人,别逞强。”

      孟松原没理他。

      温雅又夹出一根倒刺残片,这次位置更深,镊子探进去时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孟松原的身体猛地绷紧,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傅星惟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转过身,不再看伤口清理的过程,而是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营地的灯火在黑暗中零星闪烁,像散落的星星。远处训练场的方向隐约传来夜间巡逻队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带着训练有素的节奏感。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温雅如释重负的叹息:“好了,倒刺清理完了。现在缝合。”

      傅星惟转回身。

      温雅已经开始缝合伤口。针线穿过皮肉的声音在寂静的诊疗室里格外清晰,像细小的虫子啃噬木头。孟松原依旧闭着眼睛,但右手死死抓住了诊疗台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金属台面被捏出了细微的凹陷。

      傅星惟走到诊疗台另一边,看着温雅的动作。她的手法很熟练,针脚细密整齐,但每缝一针,孟松原的呼吸就会急促一分。

      “喂。”傅星惟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要是疼,可以抓着我的手。”

      孟松原睁开眼睛,浅灰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涣散,目光茫然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又重新闭上。

      没说话,但也没拒绝。

      傅星惟伸出手,摊开掌心,放在诊疗台边缘,距离孟松原的右手只有一寸。

      温雅缝到第五针时,孟松原的手指终于动了。不是抓住傅星惟的手,而是很轻地、几乎是试探性地碰了碰他的指尖。触感冰凉,带着冷汗的湿意。

      傅星惟没动,任由他碰。

      缝到第八针,孟松原的手指蜷缩起来,轻轻抓住了傅星惟的小拇指。力道不大,甚至可以说是虚弱,但抓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傅星惟依旧没动,只是用拇指很轻地摩挲了一下他的手背。

      温雅看见了,但没说什么,只是继续手上的工作。她的动作放得更轻了些,针线穿过皮肉的速度慢了一点。

      终于,伤口缝合完毕。温雅涂上特制的净化药膏——深紫色的,专门针对浊气腐蚀,然后用干净的绷带包扎。做完这些,她已经满头大汗。

      “好了。”她直起身,摘下沾满血的手套,“接下来是傅星惟。腰侧的伤,我看看。”

      傅星惟松开孟松原的手,走到另一张诊疗台边坐下,撩起里衣下摆。腰侧那四道抓痕比孟松原的伤口浅得多,只是皮外伤,但边缘也泛着紫黑色,有浊气污染的迹象。

      温雅检查了一下,眉头又皱起来:“你这伤口也有浊气侵染,虽然不深,但必须净化干净。不然会一直往深处腐蚀,最后烂到骨头里。”

      她转身去配药。

      诊疗室里暂时安静下来。

      傅星惟重新看向孟松原。那人已经坐直了身体,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深青色执勤服松松垮垮地披在肩上,露出小半截锁骨和缠满绷带的左臂。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但眼神很清醒,浅灰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像两粒冰冷的玻璃珠。

      “喂。”傅星惟开口,“你刚才……其实挺疼的吧?”

      孟松原没说话,只是别过脸。

      “疼就说啊。”傅星惟继续道,“我又不会笑话你。再说了,温雅姐是医师,你疼不疼她一眼就看得出来,装什么装。”

      “……不疼。”孟松原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放屁。”傅星惟毫不客气地戳穿,“你刚才抓我手的时候,力气大得能捏碎核桃。这叫不疼?”

      孟松原又不说话了。

      这时温雅端着配好的药回来了。她把一罐深绿色的药膏放在傅星惟面前:“这个,涂在伤口上,每天三次。能净化浊气,促进愈合。但涂的时候会有点疼——不是有点,是很疼。因为药膏会直接腐蚀掉被污染的组织,然后刺激新肉生长。”

      傅星惟接过药罐,打开闻了闻,一股刺鼻的、像腐烂草木的气味冲进鼻腔。

      “这味道……”他皱着脸,“确定是药不是毒?”

      “良药苦口。”温雅面无表情,“涂不涂随你,反正烂的不是我的腰。”

      傅星惟撇撇嘴,用手指挖了一小块药膏,抹在腰侧的伤口上。

      下一秒,他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疼。

      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扎进皮肉,然后那些针开始旋转、搅动,把伤口深处的腐肉一点点剜出来。剧痛混着灼烧感,像有人在他腰侧点了把火。

      “嘶——”傅星惟倒吸一口凉气,额头瞬间冒出冷汗。他咬紧牙关,手指死死抓着诊疗台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温雅看着他的反应,点了点头:“嗯,药效正常。忍一忍,大约五分钟疼痛会减弱。”

      五分钟。

      傅星惟觉得像过了五年。

      他闭上眼,暖阳之力在体内疯狂运转,试图压制那股灼痛。但药膏的效力太强,暖阳之力只能勉强护住心脉,减缓疼痛蔓延的速度。

      汗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滴在诊疗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终于开始减弱。像退潮的海水,缓慢但坚定地从伤口处撤离,留下火辣辣的、像被砂纸打磨过的钝痛。

      傅星惟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药……”他声音有点抖,“也太狠了。”

      “不狠治不好。”温雅递给他一杯水,“喝点,补充水分。你刚才出的汗够洗个澡了。”

      傅星惟接过水杯,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他看向孟松原——那人正看着他,浅灰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但傅星惟总觉得,那双眼睛深处有一丝极淡的……关切?

      “看什么看。”傅星惟抹了把脸上的汗,“没见过帅哥疼出汗啊?”

      孟松原别过脸。

      但傅星惟看见他的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只有一瞬间,快到以为是错觉。

      温雅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然后开始收拾医疗器械。她把用过的镊子、棉球、针线一一消毒,放回原位,动作熟练而麻利。

      “好了,你们可以回去休息了。”她一边洗手一边说,“孟松原的病房在二楼第三间,已经准备好了。傅星惟,你的宿舍照旧。记住,按时换药,按时吃药,别剧烈运动,别沾水。尤其是孟松原,绝对不能动用寒气,听见没?”

      两人同时点头。

      温雅擦干手,看了他们一眼,忽然叹了口气:“你们俩啊……一个不要命地往前冲,一个不要命地硬撑。真是绝配。”

      说完,她摇摇头,转身离开诊疗室。

      门关上,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傅星惟从诊疗台上下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腰侧的伤口还在疼,但已经能忍受了。他走到孟松原身边,低头看着他:“能走吗?”

      孟松原没说话,只是撑着诊疗台边缘,试图站起来。但胸口伤口的剧痛让他动作一滞,身体晃了一下。

      傅星惟立刻伸手扶住他:“行了,别逞强。我扶你。”

      他架起孟松原的右臂,把人从诊疗台上扶下来。孟松原的身体很凉,隔着衣物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不是正常的体温低,是寒气过度消耗后的虚冷。

      两人慢慢走出诊疗室,沿着走廊往楼梯方向走。深夜的医疗站很安静,只有他们缓慢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上楼梯时,孟松原的脚步明显虚浮。他的左脚踝在沼泽里扭伤了,虽然没伤到骨头,但肿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傅星惟索性把他整个人半抱起来,一手搂着腰,一手架着胳膊,几乎是拖着他往上走。

      “喂。”孟松原低声抗议,“放开。”

      “不放。”傅星惟说得理直气壮,“你这样走到天亮也走不到二楼。我可不想陪你在这儿耗一晚上。”

      孟松原不说话了,但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

      好不容易挪到二楼,找到第三间病房。傅星惟推门进去,把孟松原放在病床上。病房不大,但很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台上还摆着一小盆暖阳草,金绿色的叶片在灵光石的光线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傅星惟帮孟松原脱掉靴子,掀开被子,让他躺好。然后自己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暖金色的眼睛盯着他。

      “现在感觉怎么样?”他问。

      “……还行。”孟松原说,声音比刚才更嘶哑了些。

      “还行个屁。”傅星惟毫不客气,“你脸色白得像鬼,手冰得像尸体,呼吸轻得像随时会断。这叫还行?”

      孟松原闭上眼睛,拒绝交流。

      傅星惟也不在意,继续絮叨:“温雅姐说了,你这伤至少得养一个月。这一个月你就老老实实待着,别想着出去巡逻,别想着训练,更别想着用寒气。我会每天来监督你,要是让我发现你不听话——”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我就给你带王师傅特制的苦药膳,苦得能让人把三天前的饭都吐出来那种。”

      孟松原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傅星惟看见他的嘴角又向上弯了一下。

      这次他确定不是错觉。

      “笑了?”傅星惟凑近一点,“我就说嘛,你这人其实没那么难相处。就是嘴硬,死要面子。”

      孟松原睁开眼睛,浅灰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无奈。

      “……你很烦。”他说。

      “我知道。”傅星惟咧嘴一笑,“但你就得忍着。因为我是你的搭档,搭档就是要互相烦,互相照顾,互相……嗯,互相看着别死。”

      他说到最后,语气难得地认真起来。

      孟松原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地。

      “……随你。”

      就两个字。

      但傅星惟听出了里面的意思——不是敷衍,是默许。默许他靠近,默许他照顾,默许他……闯入那片冰冷的领地。

      傅星惟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是之前给孟松原的那个暖阳草纤维做的护身符,但孟松原没要,一直放在他这儿。

      “这个给你。”他把小布袋塞进孟松原手里,“拿着,晚上睡觉的时候攥着,能暖和点。”

      孟松原低头看着手心里暖阳色的小布袋,指尖轻轻摩挲着布料的纹理。

      很久很久。

      然后,他合拢手指,把小布袋握在手心。

      “……谢谢。”他低声说。

      傅星惟摆摆手:“谢什么谢,搭档嘛。”

      窗外的夜色正浓。

      但病房里,有一小盆暖阳草在静静生长,散发着温暖的光。

      还有两个人,一个暖金色,一个冷灰色,在昏暗的光线下静静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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