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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

  •   午后的阳光变得慵懒,从正午时分的锐利直射,缓缓倾斜成一种温吞的、毛茸茸的暖金色。光线穿过医疗站二楼病房那扇朝南的窗户,在灰白色地砖上铺开一片平行四边形的光斑,边缘被窗框切割得干净利落。光斑随着时间推移缓慢变形、拉长,像一块正在融化的、金色的蜜糖。

      傅星惟盘腿坐在地板的光斑边缘,背靠着床沿,手里捏着三张扑克牌——是他刚从牌堆里抽出来的,牌面朝下,在指尖缓慢地旋转。他的坐姿很放松,左腿伸直,右腿曲起,受伤的侧腹因这个姿势微微牵扯,但他似乎并不在意。

      病房里除了他,还有另外四个人——准确说,是四个卫队成员。

      按照白栎新调整的轮值表,白天由青岚、墨尘、朱羽、玄霜四人负责明哨保护。此刻,青岚和墨尘一左一右守在门内两侧,背贴着墙,站姿笔挺得像两杆标枪;朱羽和玄霜则站在窗边,一个负责警戒窗外,一个盯着病房内的动静。

      四双眼睛,八个方向,几乎无死角地覆盖了整个房间。

      傅星惟觉得,自己像动物园里被围观的稀有动物。

      “我说——”他抬起头,暖金色的眼睛扫过四张面无表情的脸,“你们能不能……别这么盯着我看?我后背都要被你们看出洞了。”

      青岚眨了眨眼,声音清脆但毫无波澜:“职责所在,傅值守者。”

      “职责也包括盯着我打哈欠、抠耳朵、挠痒痒?”傅星惟挑眉,“你们不嫌无聊,我还嫌别扭呢。”

      墨尘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傅值守者若觉不适,可向白队申请调整监视角度。但根据规定,视线覆盖不能低于百分之九十。”

      傅星惟翻了个白眼,把手里三张牌往地板上一拍:“行,你们爱看就看。不过我得提醒你们,接下来我要做的事,可能会很枯燥——非常枯燥,枯燥到能让石头睡着的那种。”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我要教我家冰山打一种新牌戏。”

      四双眼睛同时转向病床上的孟松原。

      那人靠坐在床头,深青色病号服领口松了一颗扣子,露出小半截缠着绷带的锁骨。他垂着眼,盯着自己摊在毯子上的右手——五指正在缓慢活动,从拇指到小指,依次弯曲、伸直,动作比早上流畅了些,但依旧僵硬。指尖苍白的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随着动作微微凸起。

      听到傅星惟的话,他抬起眼,浅灰色的瞳孔里没什么情绪,但傅星惟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极淡的抗拒。

      “什么新牌戏。”孟松原问,声音比早上更清了些,沙哑感褪去大半。

      “叫‘灵植接龙’。”傅星惟把地上的三张牌翻过来——分别是“暖阳草”、“月影兰”、“清心莲”,“规则很简单:我出一张牌,你出一张和这张牌有关联的灵植牌。比如我出‘暖阳草’,你可以出‘月影兰’——因为这两种灵植都需要阳光,或者出‘清心莲’——因为暖阳草能促进清心莲生长。一直接下去,接不上的人输。”

      他把三张牌重新洗乱,牌面朝下摊开:“输的人……嗯,输的人要回答赢的人一个问题,必须诚实回答。”

      孟松原盯着那三张牌,浅灰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像在思考这个游戏的陷阱在哪里。

      “怎么,不敢?”傅星惟挑衅地挑眉,“怕我问出什么你不想说的事?”

      孟松原抬眼看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点头。

      “……来。”

      傅星惟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他从自己那摞牌里抽出一张,翻开拍在地板上——是“暖阳草”,牌面数字3。

      “该你了。”他说。

      孟松原伸出右手,指尖在毯子上那摞牌上游移。他的动作很慢,很谨慎,浅灰色的眼睛盯着牌背,像在感应什么。几秒后,他抽出一张,翻开——是“石苔藤”,数字5。

      牌放在“暖阳草”旁边。

      “石苔藤和暖阳草……”傅星惟摸着下巴,“关联是……都喜欢生长在岩石附近?行,算你过。该我了。”

      他又抽一张——是“玉髓兰”,数字8。

      牌放在“石苔藤”旁边。

      孟松原继续抽牌——这次他犹豫得更久。指尖在三张牌之间徘徊,最后选定一张,翻开:是“雾灵花”,数字2。

      “雾灵花和玉髓兰……”傅星惟思考着,“都是珍稀灵植,生长环境苛刻。可以,过关。”

      游戏继续。

      牌一张张在地板上铺开,逐渐形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灵植链”。暖阳草、石苔藤、玉髓兰、雾灵花、清心莲、月影兰……各种灵植图案在午后的光斑里泛着淡淡的光泽。

      窗边,朱羽和玄霜依旧站得笔挺,但傅星惟注意到,朱羽的眼角余光偶尔会扫向地板上的牌面——虽然很快移开,但确实在看。

      门边,墨尘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盯着牌局,像在分析什么。

      只有青岚,依旧目不斜视地盯着傅星惟的后背,仿佛那才是她唯一的任务。

      轮到孟松原时,他手里只剩两张牌。地板上的牌链已经很长,可选的关联越来越少。他盯着那条链子看了很久,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犹豫。

      然后,他抽出一张,翻开——是“血绒藻”,数字1。

      牌放在“月影兰”旁边。

      傅星惟盯着那张“血绒藻”,眉头皱了一下。月影兰和血绒藻……一个是纯净的月光灵植,一个是浊气污染的产物,这能有什么关联?

      他看向孟松原,那人垂着眼,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小片阴影,看不出情绪。

      “解释。”傅星惟说,“关联是什么?”

      孟松原沉默了几秒,然后抬眼,浅灰色的瞳孔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月影兰会被血绒藻污染。这也是一种……关联。”

      傅星惟愣住。

      然后,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明晃晃的笑,是那种无奈的、带着点心疼的笑。

      “行,算你狠。”他摇摇头,“这种关联都能想出来。该我了。”

      他抽出手里最后一张牌,翻开——是另一张“血绒藻”,数字1。

      两张“血绒藻”并排躺在地板上,紫黑色的图案在金色光斑里显得格外刺眼。

      傅星惟盯着那两张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两张牌收回来,不是放在自己腿边,而是单独放在一边,像在隔离什么脏东西。

      “游戏结束。”他说,“算算谁出的牌多。”

      两人开始数牌。

      傅星惟:暖阳草、玉髓兰、清心莲、血绒藻(一对)。

      孟松原:石苔藤、雾灵花、月影兰、血绒藻(一张),外加三张零散的单牌。

      “我四张成对的,你三张成对的加四张单牌。”傅星惟咧嘴一笑,“我赢。所以,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孟松原看着他,浅灰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波澜,但傅星惟能感觉到那底下微微的紧绷。

      “问吧。”孟松原说。

      傅星惟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你小时候……在孟家,除了被欺负、被排挤之外,有没有过……哪怕一次,真正开心的时候?”

      问题问出口的瞬间,傅星惟就后悔了。

      他看见孟松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浅灰色的瞳孔微微收缩,像被什么东西刺中了最深处。那人垂下眼,睫毛颤抖着,在苍白脸上投下细小的、晃动的阴影。

      窗外的阳光依旧温暖,但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青岚、墨尘、朱羽、玄霜——四双眼睛依旧保持着警戒,但傅星惟能感觉到,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孟松原身上。不是监视,是那种下意识的、人类对同类痛苦的本能关注。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就在傅星惟准备说“算了,你不用回答”时,孟松原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地。

      “……有。”

      傅星惟愣住。

      孟松原抬起眼,浅灰色的瞳孔看向窗外,目光穿过玻璃,投向很远的地方,像在回忆什么遥远的画面。

      “七岁那年……母亲还在的时候。”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艰难,像从冰层深处凿出来的,“她带我去后山……看雪。”

      他顿了顿,喉咙滚动了一下。

      “孟家后山……有一片冰湖。冬天的时候,湖面会结很厚的冰。母亲会牵着我的手……在冰上走。冰面很滑,我总摔倒……但她会扶我起来,拍掉我身上的雪,然后说……”

      他停下来,闭上眼睛,像在对抗什么涌上来的情绪。

      傅星惟没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几秒后,孟松原重新睁眼,浅灰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她说:‘松原,你看,冰虽然冷,但能托住我们。就像你的异能,虽然冷,但也能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病房里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窗外的鸟叫声显得格外清晰,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光斑的边缘已经爬到了床脚。

      傅星惟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了,又酸又软。他看着孟松原,看着那人苍白脸上罕见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柔软,忽然明白了——这个人心里最深的伤,不是被欺负,不是被排挤,是那个曾经给过他温暖的人,已经不在了。

      而他之后所有的冰冷,所有的封闭,或许都只是为了保护那个七岁小孩心里,最后一点关于温暖的记忆。

      “后来呢?”傅星惟问,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柔。

      “……后来母亲病逝。”孟松原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静,但底下多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裂痕,“我就……再也没去过冰湖。”

      他说完,重新垂下眼,盯着自己毯子上的手,不再说话。

      傅星惟也没说话。

      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暖阳草握力球,轻轻放在孟松原手边。金绿色的球体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像一小团凝固的阳光。

      “等你手好了。”傅星惟说,声音很轻,“我带你去个地方。不是冰湖,是个……开满暖阳草的山坡。那里的阳光很好,风吹过来的时候,整片山坡都会变成金色的海浪。”

      孟松原盯着那个握力球,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右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球体表面。粗糙的纤维毛刺刮过指腹,带来细微的、真实的触感。

      “……好。”他说。

      就一个字。

      但傅星惟听出了里面的意思——不是敷衍,是承诺。承诺会等到那一天,承诺会去看那片金色的海浪。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寸。

      病房里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凝固只是一场错觉。

      傅星惟深吸一口气,重新打起精神,暖金色的眼睛里又闪起那点欠揍的笑意:“好了,沉重话题结束。现在来点轻松的——”

      他转向门边的青岚和墨尘:“你们四个,站了这么久,累不累?”

      青岚眨眨眼:“职责所在,不累。”

      “嘴硬。”傅星惟撇嘴,“腿都僵了吧?要不要坐下歇会儿?放心,我就坐在这儿,又不会跑。”

      墨尘推了推眼镜:“规定要求站立警戒,不能坐。”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傅星惟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墙角,拎起两把折叠椅——是之前温雅留下的,方便探视的人坐。他把椅子展开,放在门边,“坐,算我请你们的。白栎要是问起来,就说我以‘被保护者’的身份命令你们坐下的。”

      青岚和墨尘对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

      “坐吧。”傅星惟一屁股坐回地板,仰头看着他们,“你们这么直挺挺地站着,我看着都累。再说了,万一真有人来袭击,你们腿麻了怎么战斗?”

      逻辑虽然牵强,但似乎有点道理。

      青岚犹豫了几秒,然后轻轻点头,在椅子上坐下——只坐了三分之一,背依旧挺得笔直。墨尘也跟着坐下,姿势同样僵硬。

      窗边的朱羽和玄霜依旧站着,但傅星惟注意到,朱羽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点点。

      “这就对了。”傅星惟满意地点头,“大家都是人,没必要把自己当机器。来,既然坐着了,我教你们玩个游戏——”

      他从地上捡起那副扑克牌,快速洗了几遍:“叫‘猜点数’。规则很简单:我抽一张牌,你们猜牌面数字。谁猜得最接近,谁赢。赢的人……可以问输的人一个问题,或者让输的人做一件不违反规定的事。”

      青岚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当然。”傅星惟咧嘴笑,“我这个人,说话算话。”

      墨尘推了推眼镜:“那……开始吧。”

      傅星惟抽出一张牌,牌面朝下扣在地板上:“来,猜。”

      青岚想了想:“7。”

      墨尘:“4。”

      朱羽从窗边转过头:“9。”

      玄霜没说话。

      傅星惟看向他:“你呢?”

      玄霜沉默了两秒,然后吐出两个字:“1。”

      傅星惟翻牌——是“清心莲”,数字5。

      “墨尘猜4,最接近。”傅星惟把牌推给墨尘,“你赢。来,选吧——问问题,还是让谁做什么事?”

      墨尘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扫过病房里的几个人,最后落在傅星惟身上:“我想问傅值守者一个问题。”

      “问。”傅星惟爽快地说。

      “您为什么总是……”墨尘斟酌着用词,“总是用这种……看似不正经的方式,对待所有事情?包括受伤,包括被保护,包括……教孟值守者打牌?”

      问题问出口的瞬间,病房里的空气又安静了几秒。

      傅星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明晃晃的笑,是那种更深的、带着点无奈的笑。

      “因为啊……”他靠回床沿,暖金色的眼睛望向窗外,“这个世界已经够严肃了,够沉重了。受伤很疼,被监视很烦,阴谋很讨厌,回忆很伤人……如果连日常相处都要板着脸,那活着多累啊。”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看向墨尘:“我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就喜欢给人添点乐子。逗逗冰山,耍耍宝,开开玩笑……至少能让身边的人暂时忘记那些糟心事,哪怕只有几分钟。”

      他说得很随意,但病房里的几个人都听出了里面的认真。

      青岚眨了眨眼,眼神里闪过一丝理解。墨尘推了推眼镜,没说话。朱羽从窗边转回头,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

      玄霜依旧面无表情,但傅星惟注意到,他握刀的手松了一点点。

      “好了,问题回答完毕。”傅星惟重新洗牌,“继续下一轮。这次谁赢,可以命令输的人做一件小事——比如,讲个笑话,或者学个动物叫。”

      他把牌扣在地板上。

      “来,猜。”

      午后的阳光继续缓慢移动。

      病房里,扑克牌翻动的声音,猜测数字的低语,偶尔的笑声,混着窗外遥远的训练场号角声,织成一片奇异而温和的合奏。

      仿佛在这一方小小的、明亮的空间里,连最严苛的规定,最沉重的过往,最紧绷的戒备,都被那点暖金色的笑意,暂时融化了一角。

      而病床上,孟松原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个暖阳草握力球,浅灰色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无声地松动。

      像冰层下的暗流,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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