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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

  •   午后的光线从琥珀色逐渐沉淀成一种更深沉的蜜金色,像熬煮到恰好的枫糖浆,粘稠而温润地涂抹在医疗站病房的每一寸空间。原本细长的菱形光斑此刻已经拉伸成一道倾斜的、边缘模糊的光带,从窗户延伸到对面墙角,恰好将地板分割成明暗两个区域。光带里浮动的微尘旋转得更加慵懒,仿佛连它们都沾染了这午后特有的困倦。

      但这困倦并未蔓延到病房里。

      因为傅星惟又有了新点子。

      他此刻正跪坐在地板的光带边缘,面前摊开的不是扑克牌,而是一个浅口藤编托盘。托盘里散落着几十颗细小的、颜色各异的种子——深褐色的暖阳草籽,银白色的月影兰籽,淡青色的清心莲籽,墨绿色的石苔藤孢子,还有几颗紫黑色的、看起来就不太对劲的血绒藻休眠体。

      这些种子被精心分装在不同的透气布袋里,原本是燕翎拿来让孟松原练习手指精细动作的康复道具——用镊子夹取不同种子分类,既能锻炼手指灵活性,又能训练注意力。燕翎早上送来时交代得很清楚:“每天练习二十分钟,从大颗粒的开始,逐渐过渡到小颗粒。”

      而现在,傅星惟把这些种子全倒出来了。

      混在一起。

      “新游戏!”他抬起头,暖金色的眼睛在蜜金色光线下亮得像两团活泼的火苗,“叫‘灵植种子大抢救’。规则很简单——”

      他伸出右手食指,在混合种子堆里拨了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里有五种灵植种子,混在一起了。我们的任务是,在最短时间内,用镊子把它们全部分类,放回对应的布袋里。”他顿了顿,咧嘴一笑,“参与者:我,冰山,还有……”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里的卫队成员。

      青岚和墨尘依旧坐在门边的椅子上,背挺得笔直,但眼神已经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摊种子。朱羽站在窗边,侧着脸,眼角余光盯着托盘。玄霜依旧面无表情,但傅星惟注意到,他的视线在那些紫黑色的血绒藻休眠体上多停留了一秒。

      “你们四个当裁判兼计时员。”傅星惟宣布,“青岚计时,墨尘监督分类准确性,朱羽和玄霜负责……嗯,负责制造干扰。”

      “干扰?”青岚眨了眨眼。

      “对,干扰。”傅星惟说得理直气壮,“真实的灵植处理工作环境里,不可能永远安静。可能有噪音,可能有突然的震动,可能有意外干扰。所以训练也要模拟真实环境——朱羽,你可以在我们分类的时候突然拍一下手,或者咳嗽一声。玄霜,你可以偶尔说句话,或者……”

      他想了想:“或者面无表情地盯着我们看——这个你擅长。”

      玄霜没说话,但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孟松原靠在床头,浅灰色的眼睛盯着那摊混合种子,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的右手搭在毯子上,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这个动作很细微,但傅星惟看见了。

      “怎么,怕了?”傅星惟转头看他,暖金色的眼睛里闪着挑衅的光,“怕输给我?”

      孟松原抬眼看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吐出两个字:“……无聊。”

      “无聊才要玩啊。”傅星惟从托盘边拿起两把细长的银质镊子——是医疗站专用的那种,尖端极细,有防滑纹理。他递了一把给孟松原,“来,试试。燕翎姐说了,你今天可以开始用工具做精细动作训练。这个正好。”

      孟松原盯着那把镊子,又看了看自己缠着绷带的右手。指尖露在外面,苍白,微微颤抖,但比早上灵活了些。

      他没接镊子,只是伸出右手,尝试着做了个握取的动作——五指缓慢收拢,握住虚空,再缓慢展开。重复两次后,指尖的颤抖明显减轻了。

      “看,进步了。”傅星惟把镊子塞进他手里,“用工具试试。从大颗粒的开始——暖阳草籽,那个最大,最好夹。”

      孟松原低头看着手里的镊子。银质的表面在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尖端细得像针。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镊子中部,试着开合——动作很慢,很僵硬,镊子尖端颤抖着张开,又颤抖着合拢。

      试了三次,才勉强掌握力度。

      傅星惟没催他,只是安静地看着。

      等孟松原适应了镊子的握感,傅星惟才转向青岚:“青岚,准备计时。墨尘,你看好分类准确性——血绒藻休眠体必须单独隔离,不能和其他种子混在一起。朱羽、玄霜,干扰随时可以开始。”

      青岚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沙漏——不是真正的沙漏,是灵能驱动的计时器,外观做成沙漏形状,里面的光沙流动时会发出细微的嗡鸣。她将沙漏倒置,光沙开始缓缓流动。

      “开始!”

      傅星惟立刻俯身,右手镊子闪电般探出,精准地夹起一颗深褐色的暖阳草籽,放进对应的布袋里。动作流畅得像练习过千百遍。

      几乎同时,孟松原也动了。

      他的动作比傅星惟慢得多,镊子尖端颤抖着接近种子堆,试了两次才夹起一颗暖阳草籽。夹起后,他没有立刻放进布袋,而是停顿了一秒,确认夹稳了,才缓慢移动手臂,将种子放入布袋——整个过程中,他的呼吸屏住了,浅灰色的眼睛紧紧盯着镊子尖端,专注得像在进行什么精密手术。

      第一颗种子安全入袋。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冷汗。

      傅星惟那边已经夹了五颗,但他没有继续,而是停下来,转头看孟松原:“别紧张,慢慢来。夹的时候手腕放松,用指尖的力,不是整个手的力。”

      孟松原没说话,只是重新俯身,尝试第二颗。

      这次他放松了些,镊子尖端的颤抖减轻了,夹取动作顺畅了一点。但就在他即将夹起种子时——

      “啪!”

      朱羽突然拍了一下手。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突兀。

      孟松原的手抖了一下,镊子尖端擦过种子,将那颗暖阳草籽弹飞了。种子在空中划了道弧线,掉在地板上,滚了几圈,停在傅星惟脚边。

      孟松原的嘴唇抿紧了。

      “干扰有效!”傅星惟咧嘴一笑,用镊子夹起那颗逃逸的种子,放进布袋,“继续。朱羽,干得漂亮,再来。”

      朱羽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严肃。

      孟松原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这次他夹起一颗月影兰籽——银白色的,比暖阳草籽小一圈,表面光滑,更难夹取。他屏住呼吸,镊子尖端小心翼翼地上移——

      “咳咳。”墨尘突然咳嗽了一声。

      孟松原的手又抖了一下,但这次他稳住了。镊子尖端颤抖着,但没有松开。他缓慢移动手臂,将月影兰籽放入对应的布袋。

      放下的瞬间,他额角的汗珠滚落下来,砸在毯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傅星惟那边已经分类了十几颗种子,但他故意放慢了速度,夹一颗,停一下,看孟松原一眼,再夹下一颗。与其说在比赛,不如说在陪练。

      “专注,但别太紧绷。”傅星惟一边夹种子一边说,“想象你手里拿的不是镊子,是刻冰符的刻刀——你以前刻符的时候,手很稳的吧?”

      孟松原动作顿了顿,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什么。他没回答,但接下来夹取种子的动作明显沉稳了些——手腕放松,指尖用力均匀,镊子尖端的颤抖几乎消失了。

      他夹起一颗清心莲籽——淡青色的,最小,表面有细微的凹凸纹理。这是最难夹的一种。

      这次他没等干扰。

      他主动抬起头,看向窗边的玄霜,浅灰色的眼睛平静无波:“……说话。”

      玄霜愣了一下。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傅星惟也停下动作,暖金色的眼睛看向孟松原,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笑意。

      玄霜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声音依旧冰冷:“血绒藻休眠体在左下方,三颗,呈三角形排列。”

      他说的是事实,不是干扰。

      但这句话本身就是干扰——因为它提供了信息,打乱了孟松原本来的寻找节奏。

      孟松原垂下眼,看向托盘左下方。果然,三颗紫黑色的血绒藻休眠体混在一堆暖阳草籽里,形成一个不明显的三角。

      他没去夹血绒藻,而是继续夹那颗清心莲籽。镊子尖端精准地落在种子上,轻轻夹起,放入布袋。整个过程流畅得像早已预演过。

      然后,他才转向那三颗血绒藻。

      血绒藻休眠体表面有粘液,滑,而且体积小,是五种种子里最难处理的。更重要的是——它们危险。虽然处于休眠状态,但如果不小心弄破表皮,里面的浊气残留会污染其他种子。

      孟松原盯着那三颗紫黑色的颗粒,浅灰色的眼睛微微眯起。他没立刻动手,而是观察了几秒,然后调整了镊子的握姿——从标准的三指握法,换成了更稳的、类似握笔的姿势。

      镊子尖端缓缓靠近第一颗血绒藻。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沙漏光沙流动的嗡鸣声,还有窗外遥远的、训练场收操的号角声。

      傅星惟停下了所有动作,暖金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孟松原的手。青岚屏住了呼吸,墨尘推了推眼镜,朱羽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不是警戒,是那种下意识的紧张。

      玄霜依旧面无表情,但傅星惟注意到,他的视线焦点完全落在孟松原的镊子尖端上。

      镊子尖端触碰到了血绒藻休眠体的表面。

      没有滑开。

      孟松原的指尖极稳,镊子施加的力度恰到好处——足以夹起,又不会压破表皮。他缓慢上提,将那颗紫黑色的颗粒从种子堆里分离出来,然后移动手臂,将它放入一个单独的、贴着“危险隔离”标签的小瓷碟里。

      第一颗,成功。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额角的汗又滚落一颗。

      接着是第二颗。

      这次他动作更稳,夹取、分离、移动、放入,一气呵成,没有任何犹豫。

      第三颗。

      就在镊子尖端即将夹住血绒藻时,傅星惟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冰山,你右手小拇指在抖。”

      这不是干扰,是提醒。

      孟松原动作顿了顿,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果然,小拇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连带着镊子尖端也在晃动。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小拇指的颤抖没有完全停止,但减轻了。他重新调整呼吸,镊子尖端稳稳落下,夹起第三颗血绒藻,放入瓷碟。

      三颗危险种子全部隔离完毕。

      直到这时,病房里才响起一阵轻微的、几乎同步的呼气声——青岚、墨尘、朱羽、玄霜,连傅星惟在内,五个人不约而同地松了那口一直憋着的气。

      “漂亮!”傅星惟咧嘴笑,暖金色的眼睛里闪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你这手稳得可以去当外科医师了。”

      孟松原没说话,只是放下镊子,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右手手指。指尖因为长时间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但比刚开始时灵活多了。

      “继续?”傅星惟看向托盘里剩下的种子——还有一大半没分类。

      孟松原轻轻点头。

      这次他没等傅星惟说开始,自己就俯身继续。剩下的种子大多是暖阳草籽和月影兰籽,夹取难度中等。他的动作比之前流畅了许多,虽然依旧慢,但稳,精准,几乎没有失误。

      傅星惟也重新开始,但速度明显放慢,保持着和孟松原差不多的节奏。

      两人并排跪坐在光带边缘,低头,专注,银质镊子在种子堆里起起落落,发出细微的咔哒声。深褐色的暖阳草籽落入对应的布袋,银白色的月影兰籽落入另一个布袋,淡青色的清心莲籽落入第三个……

      朱羽偶尔会拍一下手,墨尘偶尔会咳嗽,玄霜偶尔会说一句无关的话。但这些干扰不再能打乱孟松原的节奏——他会停顿半秒,调整呼吸,然后继续。

      青岚手中的沙漏光沙缓缓流动,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

      窗外的光线继续西斜,蜜金色逐渐染上橘红的边缘。

      不知过了多久,托盘里最后一颗种子——一颗漏网的石苔藤孢子,被孟松原夹起,放入对应的布袋。

      他放下镊子,抬起右手。指尖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微微泛红,颤抖着,但能够完整地做出握拳、张开的动作。

      “完成。”他说,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但很清晰。

      傅星惟也放下镊子,转头看向青岚:“时间?”

      青岚翻转沙漏,看了一眼刻度:“十七分四十二秒。”

      “厉害!”傅星惟拍了下地板,“第一次玩就能在这个时间内完成,还处理了三颗血绒藻——我家冰山就是强。”

      孟松原别过脸,耳尖微微泛红。

      但他没反驳“我家”这个称呼。

      墨尘俯身检查分类结果。他推了推眼镜,用镊子仔细翻看每个布袋里的种子,又检查了那个装血绒藻的小瓷碟,最后直起身,点了点头。

      “分类准确率百分之百。血绒藻休眠体全部隔离,没有破损。”他顿了顿,补充道,“孟值守者的操作很标准,甚至比燕翎医师演示的还要规范。”

      罕见的夸奖。

      孟松原抬眼看了墨尘一眼,浅灰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但傅星惟觉得,那眼神深处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被认可的暖意。

      “好了,训练结束。”傅星惟从地上爬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膝盖,然后弯腰收拾托盘。他把五个布袋重新系好,小瓷碟单独放在一边,镊子消毒后放回托盘,“今晚加餐兑现——蜜汁烤灵菇,清蒸雾灵花,暖阳草炖鸡,一个都不少。”

      他端起托盘走向门口,准备交给门外的医护助理。走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窗边的玄霜。

      “玄霜,你刚才那句提示——‘血绒藻休眠体在左下方,三颗,呈三角形排列’。”傅星惟挑眉,“那是干扰,还是真的在帮忙?”

      玄霜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事实陈述。”

      “但事实陈述打乱了他的寻找节奏。”傅星惟继续追问,“你是故意的?”

      这次玄霜沉默得更久。

      最后,他抬起头,冷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认真:“训练的目的是适应各种情况。真实环境中,情报可能是帮助,也可能是干扰。需要自己判断。”

      他说完,重新看向窗外。

      傅星惟愣了两秒,然后大笑:“说得好!有道理!”

      他端着托盘走出病房,交给门外的医护助理,又低声交代了几句什么,然后折返回来。

      重新坐回地板时,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东西——不是扑克牌,不是握力球,是一个用暖阳草茎编织的小环,只有戒指大小,表面粗糙,但编织得很密实。

      “这个。”他把小环放在孟松原手边的毯子上,“奖励。我自己编的,费了一早上功夫。”

      孟松原低头看着那个金绿色的小环。很小,很粗糙,边缘甚至有点扎手。但能看出来,编织的人很用心——每一根草茎都压得紧紧的,环的形状很规整,大小刚好能套在手指上。

      他没动。

      傅星惟也不催,只是盘腿坐着,暖金色的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有点期待,有点紧张,还有点那种惯有的、欠揍的笑意。

      几秒后,孟松原伸出右手,用拇指和食指捏起那个小环。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尝试着套进左手食指——缠着绷带的手掌不方便,试了两次才成功。

      小环套在食指根部,粗糙的触感从皮肤传来,带着暖阳草特有的、淡淡的草木清香。

      大小刚好。

      “不错,挺合适。”傅星惟咧嘴笑,“戴着吧,能提醒你手指康复的进度——等哪天你觉得环松了,就说明手指消肿了,恢复得更好了。”

      孟松原低头看着手指上的草环,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嗯。”

      窗外的光线彻底转向橘红,像熔化的铜水泼洒在天际。病房里的光带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均匀的、温暖的暮色。

      晚饭时间快到了。

      走廊里传来餐车滚轮的声音,还有王师傅洪亮的嗓门:“傅小子!你要的加餐来了!蜜汁烤灵菇刚出炉,香得能把隔壁区的馋虫都引过来!”

      傅星惟从地上跳起来,暖金色的眼睛亮起来:“来了来了!”

      他冲向门口,又忽然停住,回头看向病床上的孟松原,咧嘴一笑:“等着,今晚大餐。吃完咱们再玩个新游戏——我想到了一个特别有意思的,叫‘灵植气味盲猜’……”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孟松原已经闭上眼睛,做出了“我不想听”的拒绝姿态。

      但傅星惟看见,那人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很浅,很快,但真实存在。

      像冬日冰面上,第二道裂开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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