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第 62 章 ...

  •   暮色像被打翻的紫檀木染料,从天空四角缓慢地、不容拒绝地浸润开来,将最后一抹橘红挤到西边天际线处,缩成一条细窄的、燃烧的亮边。医疗站病房里的灵光石已经自动调亮了一档,乳白色的光晕从墙角漫开,与窗外渗入的暮色在房间中央交汇,形成一种奇异的、温暖的灰蓝色调。

      空气里有复杂的味道——晚饭留下的蜜汁烤灵菇甜腻的焦香,清蒸雾灵花清雅的淡香,暖阳草炖鸡浓郁的鲜香,还有消毒水和药膏挥之不去的微苦。这些味道交织在一起,像一场无声的盛宴残留的余韵。

      但此刻,房间里又多了新的气味。

      十个小巧的琉璃瓶在病床边的矮几上一字排开,每个瓶子只有拇指大小,瓶身透明,瓶口用软木塞封着,贴着小小的标签。标签上是傅星惟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编号:壹到拾。

      “新游戏!”傅星惟盘腿坐在矮几前的地板上,暖金色的眼睛在灵光石的光线下亮得像两粒活泼的火星,“‘灵植气味盲猜’,规则很简单——”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那排琉璃瓶。

      “这里十个瓶子,每个瓶子里装了一种灵植的干碎叶片或者花瓣,碾成粉末。参与者要蒙上眼睛,靠闻气味猜出是什么灵植。”他顿了顿,咧嘴一笑,“猜对最多的人赢,输的人……嗯,输的人要完成赢的人一个‘小小的、不违反规定的愿望’。”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里的人。

      孟松原靠坐在床头,左手食指上还套着那个暖阳草编织的小环,在暮色里泛着金绿色的微光。他的右手搭在毯子上,指尖比下午更灵活了些,能自然地蜷起又展开。听到傅星惟的话,他抬起眼,浅灰色的瞳孔在灰蓝色光线里显得格外沉静。

      青岚和墨尘依旧坐在门边的椅子上,但姿势明显放松了些——背依旧挺直,但肩膀的线条柔和了。朱羽和玄霜站在窗边,两人都侧着脸,目光落在矮几上那排琉璃瓶上。

      “参与者:我,冰山,青岚,墨尘,朱羽,玄霜。”傅星惟宣布,“六个人,每人闻十种气味,猜十次。最后统计正确率。”

      墨尘推了推眼镜:“瓶子里的灵植……安全吗?”

      “绝对安全。”傅星惟拍胸脯保证,“都是从医疗站药房借的常用灵植标本,燕翎姐亲自检查过的。没有毒性,没有浊气污染,最危险的可能就是……月影兰粉末闻多了会有点犯困。”

      他顿了顿,补充道:“哦对了,为了防止有人靠视觉作弊,所有人必须蒙上眼睛——用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六条深青色的布带,布料柔软,宽度刚好能盖住眼睛。布带边缘绣着简单的暖阳草纹路,一看就是临时从医疗站布料储备里剪的。

      “谁先来?”傅星惟拿起第一条布带,暖金色的眼睛扫过众人。

      青岚眨了眨眼,声音里带着点跃跃欲试:“我先吧。”

      “好。”傅星惟走到她面前,仔细帮她系好布带。布带在脑后打了个结,确保完全遮住视线。“准备好了?”

      青岚点点头,鼻翼微微翕动,像在提前适应黑暗中的嗅觉。

      傅星惟拿起编号“壹”的琉璃瓶,拔掉软木塞,凑到青岚鼻尖下方约三寸处,轻轻晃动瓶身。

      细微的粉末在瓶子里沙沙作响。

      青岚深吸一口气。

      几秒后,她迟疑地开口:“是……暖阳草?”

      “正确!”傅星惟咧嘴笑,把瓶子放回矮几,“暖阳草干叶粉末,气味最明显。下一个——”

      他拿起编号“贰”的瓶子,凑过去。

      青岚再次吸气,眉头皱起来。这次她闻了很久,嘴唇抿了又抿,最后不确定地说:“清心莲?”

      “可惜,错了。”傅星惟摇头,“是石苔藤。清心莲的气味更清淡,带点水汽的甜。石苔藤偏土腥味。”

      青岚的嘴角垮了一下。

      接下来八个瓶子,青岚猜对了六个,错了两个。最终成绩:八对二错。

      “不错不错。”傅星惟帮她解开布带,“八十分,良好。”

      青岚揉了揉眼睛,适应光线后,脸上露出一个小小的、满足的笑容。

      接下来是墨尘。

      墨尘的表现出乎意料地好——他猜对了九个,只在编号“柒”的瓶子上出错,把月影兰猜成了雾灵花。

      “九十分,优秀。”傅星惟挑眉,“墨尘你可以啊,鼻子这么灵?”

      墨尘推了推眼镜,表情平静:“分析室工作经常要辨别药材气味,练出来了。”

      轮到朱羽。

      朱羽站在窗边没动,只是转头看向傅星惟,浅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我……嗅觉不太灵。”

      “试试嘛。”傅星惟拿起布带走过去,“游戏而已,猜错了又不丢人。”

      朱羽沉默了两秒,然后点头。

      傅星惟帮她蒙上眼睛。

      朱羽的嗅觉确实不太灵敏——她猜对了五个,错了五个,成绩刚好及格。

      但傅星惟注意到一个细节:当闻到编号“伍”的瓶子时,朱羽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虽然她很快恢复平静,猜出了“玉髓兰”,但那一瞬间的僵硬很真实。

      傅星惟没问,只是记在心里。

      接着是玄霜。

      玄霜的表现让所有人意外——他蒙上眼睛后,整个人像进入了某种绝对专注的状态。每个瓶子凑到鼻下时,他只吸气一次,停顿三秒,然后给出答案。

      十个瓶子,十个答案,全对。

      “一百分,完美。”傅星惟帮他解开布带,暖金色的眼睛里闪着毫不掩饰的赞赏,“玄霜,你这鼻子……是受过特殊训练吧?”

      玄霜接过布带,折叠整齐放在膝盖上,声音依旧冰冷:“卫队基础训练包括嗅觉辨识,用于追踪和侦查。”

      “难怪。”傅星惟点头,然后转向孟松原,“好了,到我家冰山了。”

      孟松原抬眼看他,浅灰色的瞳孔里没什么情绪,但傅星惟总觉得那眼神深处有一丝极淡的……抗拒?

      “怎么了?”傅星惟拿起布带走到床边,“怕输?”

      “……无聊。”孟松原别过脸。

      “无聊才要玩啊。”傅星惟不由分说地把布带递过去,“自己戴还是我帮你戴?”

      僵持了三秒。

      孟松原伸出手,接过布带,缓慢地、笨拙地系在脑后——左手不方便,右手又缠着绷带,系得很艰难,最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

      布带遮住了他上半张脸,只露出苍白的下半张脸,和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鼻梁的轮廓在布带下微微凸起,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傅星惟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你这样还挺好看。”

      孟松原的嘴唇抿得更紧了。

      “好了,开始。”傅星惟拿起编号“壹”的瓶子——和青岚闻的是同一个,暖阳草干叶粉末。他凑到孟松原鼻尖下方,轻轻晃动。

      孟松原吸气。

      很轻,很缓,像怕惊扰了什么。

      两秒后,他开口:“暖阳草。”

      声音很平静。

      “正确。”傅星惟放下瓶子,拿起编号“贰”——石苔藤粉末。

      孟松原再次吸气,这次停顿得久了一些。他的头微微侧向一边,像在仔细分辨气味里的细节。

      “石苔藤。”他说。

      “又对。”傅星惟挑眉,“鼻子挺灵啊。下一个——”

      编号“叁”,清心莲粉末。

      孟松原闻了闻,几乎是立刻回答:“清心莲。”

      编号“肆”,玉髓兰粉末。

      “玉髓兰。”

      编号“伍”,雾灵花粉末。

      “雾灵花。”

      连续五个,全对。

      傅星惟的眼睛亮起来。他拿起编号“陆”的瓶子——这个瓶子里装的不是常见灵植,是一种比较冷门的、叫做“银霜藤”的藤蔓类灵植干碎,气味很淡,带点金属的凉意。

      他把瓶子凑过去。

      孟松原吸气,停顿。

      这次停顿了足足五秒。

      他的头侧得更厉害了些,鼻翼微微翕动,嘴唇无意识地抿紧又松开。浅灰色的睫毛在布带下投出细小的、颤动的阴影。

      “银霜藤。”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带着点不确定。

      “正确!”傅星惟拍了下矮几,“这个都能闻出来?厉害!”

      孟松原没说话,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

      接下来编号“柒”——月影兰花瓣粉末。

      傅星惟把瓶子凑过去时,故意凑得很近,瓶口几乎贴到孟松原的鼻尖。

      孟松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吸气,停顿,然后很轻地说:“……月影兰。”

      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颤了一下。

      傅星惟注意到了,但他没问,只是继续下一个。

      编号“捌”,血绒藻休眠体研磨粉末——这是唯一一种带危险性的灵植,但燕翎确认过,休眠体研磨后浊气残留极微,只有气味,没有污染性。

      傅星惟拿起瓶子时,犹豫了一秒。

      然后他还是凑了过去。

      孟松原吸气。

      就在气味进入鼻腔的瞬间,他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不是刚才那种细微的僵硬,是整个人像被冻住一样的、剧烈的紧绷。右手手指猛地蜷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凸起。嘴唇抿得死紧,下颌线绷得像要断裂。

      他没有立刻回答。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灵光石电流的细微嗡鸣,还有窗外暮色里遥远的、归巢鸟类的鸣叫。

      青岚屏住了呼吸,墨尘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朱羽的手按在刀柄上,玄霜的视线紧紧盯着孟松原颤抖的手指。

      傅星惟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他想把瓶子拿开,想说“这个跳过”,但还没等他动作——

      “……血绒藻。”

      孟松原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他说完这三个字,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肩膀垮了下来,胸口缠着的绷带下,呼吸变得急促而不稳。

      傅星惟立刻把瓶子拿开,放回矮几,然后伸手想去解孟松原的布带。

      但孟松原避开了。

      他抬起右手——那只缠满绷带、还在微微颤抖的手,自己扯下了布带。

      布带滑落,露出那双浅灰色的眼睛。

      瞳孔在暮色和灵光石的光线下收缩又扩张,里面翻涌着复杂的、难以辨认的情绪——有厌恶,有抗拒,有痛苦,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恐惧?

      他盯着矮几上那排琉璃瓶,尤其是编号“捌”的那个,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碎裂、重组。

      傅星惟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几秒后,孟松原抬起眼,看向傅星惟,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静,但底下多了一丝极淡的裂痕:“……继续。”

      傅星惟摇头:“不继续了,你赢了。十瓶已经闻了八瓶,全对。剩下两瓶不用闻了。”

      “继续。”孟松原重复,声音很轻,但很坚持。

      傅星惟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点头:“好。”

      他拿起编号“玖”的瓶子——里面是一种叫做“金线蕨”的蕨类灵植干碎,气味很淡,像雨后的青苔。

      凑过去。

      孟松原吸气,停顿两秒:“金线蕨。”

      “正确。”

      最后一瓶,编号“拾”,是“火棘果”的果皮粉末,气味辛辣,带点焦糖的甜。

      孟松原闻了闻,几乎是立刻回答:“火棘果。”

      十瓶,十种灵植,全对。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傅星惟拍手大笑:“完美!一百分!和玄霜并列第一!”

      他笑得很夸张,很用力,像要用笑声驱散刚才那瞬间的沉重。

      孟松原没笑,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指还在微微颤抖,但比刚才好了些。他尝试着蜷起、展开,重复三次后,颤抖基本停止了。

      “所以现在有两个并列第一。”傅星惟转向玄霜,“玄霜,冰山,你们都是全对。按规则,你们可以各提一个‘小小的愿望’——对任何在场的人提,但不能违反规定,不能让人难堪。”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谁先来?”

      玄霜沉默了两秒,然后看向孟松原:“孟值守者先。”

      孟松原抬眼看他,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但他没推辞,只是垂下眼,思考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傅星惟,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想知道,你家乡的暖阳草田……开花的时候,具体是什么样子。”

      问题问出口的瞬间,病房里又安静了一瞬。

      傅星惟愣住。

      他没想到孟松原会问这个——不是要求做什么事,是问一个问题,一个关于过去的、带着暖意的问题。

      他暖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明晃晃的笑,是那种更深的、带着怀念的、温柔的笑。

      “暖阳草田开花的时候啊……”他盘腿坐回地板,双手比划着,“首先是颜色——不是普通的金黄色,是那种……怎么说呢,像刚出炉的蜂蜜蛋糕的颜色,暖融融的,看一眼就觉得心里踏实。”

      他的声音放得很柔,像在讲述一个珍藏的童话。

      “然后是规模——我家乡那片田很大,一眼望不到边。开花的时候,整片山坡都是金色的,风一吹,草浪哗啦啦地响,像在唱歌。走近了看,每朵花都很小,只有指甲盖大,但成千上万朵挤在一起,就成了海。”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窗外深沉的暮色。

      “开花期只有七天。第一天,花苞刚冒头;第二天,开三分之一;第三天,全开;第四第五天,开得最盛;第六天,开始凋谢;第七天,花瓣落尽,结籽。”他笑了笑,“但就算凋谢了也很美——金色的花瓣落在地上,铺成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软的,像地毯。”

      他说完,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孟松原看着他,浅灰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那人带着怀念笑意的侧脸。他看得很专注,像要把这些话、这个画面,刻进记忆里。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

      傅星惟摆手:“谢什么谢,你想知道,我就说呗。”

      他转向玄霜:“好了,冰山问完了。该你了,玄霜——你的愿望是什么?”

      玄霜看向傅星惟,冷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认真。

      “我想知道,”他开口,声音依旧冰冷,“你为什么总是……用游戏的方式,做这些事。训练,康复,甚至……处理情绪。”

      问题比孟松原的更直接,更尖锐。

      傅星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无奈的、带着点自嘲的笑。

      “因为啊,”他靠回床沿,暖金色的眼睛看向天花板,“这个世界上的糟心事已经够多了。受伤很疼,被监视很烦,回忆很伤人,未来很未知……如果连日常相处都要板着脸,那活着多累啊。”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看向玄霜:“游戏能让人放松,能让人暂时忘记那些沉重的东西。康复训练很枯燥,但变成游戏就有趣了;气味辨识很无聊,但变成比赛就有动力了;甚至……”

      他看了一眼孟松原,“甚至那些不好的回忆,如果能在游戏里、在轻松的氛围里被触碰、被说出来,可能……就没那么可怕了。”

      他说得很随意,但病房里的几个人都听出了里面的认真。

      玄霜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头。

      “……明白了。”

      他没说谢谢,但傅星惟看见,他握刀的手指又松了一点点。

      窗外的暮色已经完全降临,天边那条燃烧的亮边也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深紫色的、缀着零星星辰的天穹。医疗站走廊里传来夜间巡查的脚步声,还有换班医师低声交谈的声音。

      晚饭时间早已过去,该休息了。

      但在这个暮色深沉的病房里,有些东西刚刚被触碰,有些东西刚刚被理解,有些东西刚刚……开始松动。

      傅星惟从地上爬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开始收拾矮几上的琉璃瓶。他把十个瓶子一一塞好软木塞,放回藤编托盘里。

      “好了,游戏结束,该休息了。”他端起托盘走向门口,“明天……嗯,明天我想想还有什么新游戏可以玩。”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看向病床上的孟松原,咧嘴一笑:“对了,冰山,你那个暖阳草环,晚上睡觉别摘。据说暖阳草纤维有安神效果,能助眠。”

      孟松原低头看向左手食指上的草环,金绿色的,粗糙的,在灵光石的光线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他轻轻点了点头。

      “……嗯。”

      傅星惟满意地笑了,推门出去。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暮色、灵光石的光,和五个安静的人。

      以及一种淡淡的、难以言喻的暖意。

      像冬日里,有人在你掌心放了一颗捂热的石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