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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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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浸透了浓墨的丝绸,严严实实地裹住了医疗站病房的窗户,只留下玻璃上倒映的、室内灵光石乳白色的光晕,和窗外偶尔掠过的、夜间巡逻队灵能提灯投下的短暂光痕。墙角那盏灵光石调到了夜间模式,光线柔得像稀释过的牛奶,勉强照亮房间中央的一小片区域,让四周的角落沉在温暖的黑暗里。
空气里晚饭的味道已经散去,只剩下消毒水淡淡的苦涩,和一种夜间特有的、微凉的静谧。窗缝偶尔漏进一丝夜风,带着远处灵植园飘来的、混合草木的湿润气息。
傅星惟盘腿坐在地板中央那片光晕的边缘,背靠着床沿,仰头盯着天花板,暖金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里像两粒慢悠悠旋转的、温暖的火星。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快十分钟了,一动不动,只有睫毛偶尔眨一下。
“你在看什么。”孟松原靠在床头,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平静。
他左手食指上那个暖阳草编织的小环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见,只有偶尔灵光石光线扫过时,才会泛出一丝极淡的金绿色光泽。右手搭在毯子上,手指已经可以自然蜷起又展开,虽然依旧缠着绷带,但动作流畅了许多。
傅星惟没立刻回答。
他又盯着天花板看了五秒,然后忽然咧嘴一笑,暖金色的眼睛里闪过那种熟悉的、带着点狡黠的光。
“我在想,”他转过头,看向孟松原,“灵光石的光太单调了,晚上看着怪无聊的。要不要……玩点光影游戏?”
孟松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光影游戏?”
“对。”傅星惟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墙角那盏灵光石旁边。他伸出手,掌心悬在灯罩上方约三寸处,指尖开始渗出极细的、金黄色的暖阳之力光丝——很微弱,像一缕缕融化的金线,在昏暗空气里缓慢飘浮。
“看好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分享什么秘密。
他五指缓缓收拢,那些飘浮的光丝随之聚拢,在他掌心上方凝聚成一个拇指大小的、液态金般的光球。光球缓慢旋转,表面流淌着温暖的光泽。
然后,他抬起左手,竖起食指,轻轻点在光球表面。
光球变形了。
不是炸开,是像被无形的手捏塑的黏土,缓慢地、顺从地改变形状——从球体拉长成椭球,压扁成圆盘,边缘生出尖角,变成五角星,再坍缩回球体。整个过程流畅得像呼吸,光球在他双手之间变幻形态,投出的影子在墙壁和天花板上拖出变幻的光痕。
青岚坐在门边的椅子上,原本半闭的眼睛完全睁开了,浅棕色的瞳孔追随着那些光痕移动。墨尘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盯着傅星惟的双手,像在分析什么。朱羽站在窗边,侧着脸,眼角余光落在那团变幻的光上。玄霜依旧面无表情,但傅星惟注意到,他的视线焦点完全落在傅星惟的指尖上。
孟松原也看着。
他浅灰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沉静,但瞳孔深处倒映着那团温暖的金色,像冰湖里落进了一粒火星。
“这是基础形态变化。”傅星惟一边操控光球一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团光,“暖阳之力的可塑性很强,只要控制得当,可以变成任何简单的几何形状。但——”
他顿了顿,五指猛地一收。
光球瞬间坍缩成一点极亮的光斑,然后炸开——不是真的爆炸,是分裂成几十个米粒大小的光点,像一群受惊的金色萤火虫,在空中无序地飘浮、旋转。
“但想要精细控制,比如变成具体的物体,就需要很高的专注力和能量微操。”傅星惟说着,右手五指缓缓展开,那些飘浮的光点随之聚拢,重新凝聚成一个光球。
他盯着光球看了两秒,然后咧嘴一笑。
“比如这样——”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右手五指开始极其缓慢地、精细地活动,每一根手指都在微微颤抖,指尖渗出的暖阳之力光丝比刚才更细,更密。
光球开始变形。
这次不是简单的几何形状,是更复杂的形态——先是拉长成一根细长的光柱,然后光柱顶端分叉,生出两根更细的枝杈,枝杈上又分出更小的分叉……
最后,光球变成了一棵小小的、发光的树。
树干细长,树枝舒展,树冠蓬松,每一根细小的枝杈末端都有一点极亮的光斑,像叶片。整棵树只有巴掌大小,悬浮在傅星惟掌心上方,缓慢旋转,投出的影子在墙壁上拖出一片摇曳的、金色的树影。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青岚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很轻,但在静谧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这是……”她眨了眨眼,“传音树?”
“对。”傅星惟点头,笑容里带着点得意,“灵植园里那棵最大的传音树,我每天路过都会看几眼,记下了大概形态。虽然细节还差得远,但轮廓像吧?”
他操控着那棵小小的光树,让它缓缓飘向孟松原。
光树飘到病床上方,悬停在孟松原面前约一尺处,缓慢旋转,金色的光芒映在他苍白的脸上,把浅灰色的瞳孔染上了一层温暖的琥珀色。
孟松原盯着那棵光树,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右手——那只缠满绷带、但已经能灵活活动的手,伸出食指,很轻地、试探性地碰了碰光树最末端的一根细枝。
指尖触碰的瞬间,那根细枝微微颤动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真实枝叶。
但光没有散。
“可以碰。”傅星惟说,声音里带着笑,“我用的是低能量凝聚,稳定性很好,轻微触碰不会散。”
孟松原的指尖停在那根细枝上,没有立刻收回。他盯着光树,浅灰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那团温暖的金色,眼神专注得像在研究什么。
几秒后,他开口,声音很轻:“……能变成别的吗。”
“你想看什么?”傅星惟问。
孟松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月影兰。”
傅星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月影兰啊……那个形态更复杂,花瓣的弧度很难把握。我试试。”
他重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右手五指开始活动。
掌心上方那棵光树缓缓坍缩,重新变回光球,然后再次变形——先是压扁成圆盘,圆盘边缘开始生出细密的、波浪状的起伏,那些起伏逐渐清晰,变成一片片细长的、弯曲的轮廓……
一朵花的形状慢慢显现。
但就在花瓣轮廓即将成型时,傅星惟的右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很轻微的颤抖,几乎看不见。
但光花瞬间溃散了——不是炸开,是像融化的蜡一样,从边缘开始坍塌、流淌,最后重新变回一团不规则的光雾,在空气中缓慢飘散。
“啧。”傅星惟睁开眼睛,暖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懊恼,“失败了。月影兰的花瓣弧度太精细,我控制不好。”
他看向孟松原,咧嘴一笑:“要不你试试?用寒气凝聚冰花,你应该更擅长。”
孟松原摇头:“……不能用寒气。”
“哦对,江墨说了,经脉受损期间不能用。”傅星惟挠了挠头,“那算了,我换个简单的——”
他重新凝聚光球,这次变形更快,更流畅。光球变成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长耳朵,圆身体,短尾巴,和前几天捏的那个差不多,但这次耳朵更长了些,看起来更滑稽。
光兔子在空气中蹦跳了两下——不是真的蹦跳,是傅星惟操控着光球上下浮动,模拟兔子跳跃的动作。
“兔子。”傅星惟得意地说,“虽然不太像,但至少能认出来是兔子。”
孟松原盯着那只光兔子,看了三秒,然后很轻地说:“……耳朵还是太短。”
“还短?”傅星惟挑眉,“我特意加长了啊。”
“……真正的兔子耳朵很长。”孟松原重复了几天前说过的话,“立起来的话……能到肩膀。”
傅星惟笑了:“行行行,你说了算。”
他心念一动,光兔子的耳朵开始拉长,拉长,再拉长,最后长得离谱,像两根晃悠悠的面条,几乎垂到地板。
“这样?”他问。
孟松原看着那对长得滑稽的耳朵,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太长了。”
“那这样?”耳朵缩回一半。
“……嗯。”
光兔子定型了——长耳朵,圆身体,短尾巴,在昏暗的空气里缓慢浮动,散发着温暖的金光。
傅星惟维持着灵能输出,让兔子悬浮着,自己则重新坐回地板,背靠着床沿。他侧过头,看向窗边的朱羽和玄霜。
“你们想不想试试?”他问,“虽然你们没有暖阳之力,但可以用其他方式玩光影游戏——比如,用手影。”
他抬起双手,在灵光石的光线前交叉,手指灵活地活动,在墙壁上投出一只歪歪扭扭的鸟影。
“看,鸟。”他说。
青岚眨了眨眼,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灵光石旁边,也学着抬起双手。她试着做了几个手势,但投出的影子模糊不清,看不出是什么。
“手指要并拢,手腕放松。”傅星惟指导,“来,我教你几个简单的——”
他做了个狗的手影:“这是狗。”
又做了个鹰的手影:“这是鹰。”
然后做了个更复杂的、需要两只手配合的兔子手影:“这是兔子——虽然比我的光兔子丑多了。”
青岚认真学着,浅棕色的眼睛里闪着专注的光。她试了几次,终于做出了一个勉强能认出来的狗手影,投在墙壁上,随着她的手指活动,狗影的耳朵还会动。
“成功了!”她小声欢呼,脸上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
墨尘推了推眼镜,也从椅子上站起来。他没做手影,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金属制的灵能分析仪——分析室的标准配备,平时用来检测能量波动。他打开仪器,对准傅星惟掌心那团光兔子。
仪器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串跳动的数据。
“能量稳定性很高。”墨尘看着屏幕,声音里带着点专业的赞赏,“暖阳之力凝聚度达到百分之八十七,能量逸散率每分钟只有百分之零点三。这种控制精度……至少需要A级中阶以上的灵能微操能力。”
傅星惟咧嘴笑:“那当然,我这几个月可不是白练的。”
他顿了顿,看向窗边的朱羽和玄霜:“你们呢?不试试?”
朱羽犹豫了一秒,然后摇头:“我手笨,学不会。”
玄霜没说话,但傅星惟注意到,他的右手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一下——很轻的节奏,像在模拟什么。
“玄霜,你会手影吗?”傅星惟问。
玄霜沉默了两秒,然后抬起右手,五指并拢,手腕微微弯曲,在灵光石光线前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墙壁上投出的影子清晰、利落——是一只展翅的鹰,轮廓锐利得像刀刻出来的,翅膀的弧度精准得近乎完美。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哇。”青岚小声惊叹,“好厉害。”
墨尘推了推眼镜:“手部肌肉控制力极强,关节灵活性达到顶级水准。这种精度,至少需要十年以上的专业训练。”
玄霜没说话,只是放下了手。
傅星惟盯着墙壁上那个正在消散的鹰影看了两秒,然后咧嘴笑:“可以啊玄霜,深藏不露。”
他重新看向孟松原:“冰山,你呢?会手影吗?”
孟松原靠在床头,浅灰色的眼睛看着墙壁上那些逐渐消散的影子,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
“试试嘛。”傅星惟怂恿,“很简单的,就做几个基础形状。”
孟松原犹豫了一下,然后抬起右手——缠着绷带的手,手指活动还有些僵硬。他试着做了个最简单的手势:五指并拢,手腕伸直。
墙壁上投出的影子模糊不清,像一团晃动的云雾。
他皱了皱眉,调整手指角度,再次尝试。
这次影子清晰了些,但依旧看不出是什么形状。
第三次,他深吸一口气,右手五指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分开,拇指和小指伸直,食指、中指、无名指弯曲,做出一个复杂的手势。
墙壁上投出的影子终于有了清晰的轮廓——
是一只展翅的鸟。
但不是鹰那种锐利的、充满攻击性的鸟,是更温和的、翅膀弧度圆润的鸟,像某种林间常见的鸣禽。
影子随着他手指的细微颤抖而微微晃动,像鸟在风中振翅。
病房里又安静了几秒。
“这是……”青岚眨了眨眼,“青羽雀?”
孟松原轻轻点头。
傅星惟看着墙壁上那个颤抖的鸟影,又看看孟松原苍白的、专注的侧脸,暖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很漂亮。”他说,声音比刚才柔了些,“青羽雀……是你母亲喜欢的鸟吧?”
孟松原的动作顿了顿。
鸟影在墙壁上晃了一下,但没有散。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嗯”了一声。
“我母亲……”他开口,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她说青羽雀的叫声……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温暖,但不过分热烈。”
他说完,放下了手。
鸟影在墙壁上消散,融入昏暗的光线里。
傅星惟没说话,只是重新凝聚起那团光球。这次他没变形成复杂的形状,只是让光球缓慢地、稳定地旋转,投出的光晕在房间里扩散,把每个人的脸都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好了,光影游戏结束。”他宣布,“该休息了。”
青岚和墨尘坐回椅子上,朱羽和玄霜重新站回窗边。但这一次,病房里的气氛明显不同了——不再是纯粹的警戒和紧绷,多了点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暖意。
傅星惟从地上爬起来,走到灵光石旁边,把灯光调暗了一档。乳白色的光晕变得更加柔和,像一层薄薄的纱。
他走回病床边,低头看着孟松原,暖金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温暖。
“那个暖阳草环,”他说,“戴着睡觉,真的能助眠。我家乡的老人说的,暖阳草纤维能吸收负面情绪,释放温和的灵能波动。”
孟松原低头看向左手食指上的草环,金绿色的,粗糙的,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见。
但他能感觉到——那种细微的、持续的温暖,从指尖传来,缓慢地、固执地渗进皮肤。
他轻轻点了点头。
“……嗯。”
傅星惟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他转身走向门口,准备去隔壁休息室——这是白栎新规定的,晚上傅星惟必须在隔壁休息,不能整夜留在病房,但房门不锁,有情况随时能过来。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看向房间里的人。
“晚安。”他说,声音很轻。
“晚安,傅值守者。”青岚和墨尘同时说。
朱羽点了点头。
玄霜沉默着,但傅星惟看见,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最后,傅星惟看向孟松原。
那人靠在床头,浅灰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里看着他,没什么表情,但瞳孔深处倒映着那团温暖的金色光晕。
傅星惟咧嘴一笑,推门出去。
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夜色、柔和的灵光、和五个安静的人。
以及一种淡淡的、像暖阳草纤维一样缓慢释放的温暖。
像有人在你心里,悄悄点燃了一盏不会熄灭的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