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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

  •   深夜的墨色被时间稀释,逐渐透出一种深沉的、接近黎明的藏蓝。医疗站病房的窗户不再是纯粹的漆黑,开始隐约能看见玻璃外天穹最边缘处一丝极淡的、灰白色的光亮——不是真正的天亮,是月亮沉到地平线以下后,星辰变得更加清晰,它们集合的光辉给天空镀上了一层微弱的银灰色调。

      墙角那盏灵光石依旧调在夜间模式,乳白色的光晕稳定而柔和,像一小团凝固的月光,恰好照亮房间中央病床周围的一小片区域。四周的角落沉在温暖的黑暗里,隐约能看见家具模糊的轮廓。

      空气里的静谧被一声极轻的、带着困意的哈欠打破。

      傅星惟盘腿坐在病床边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暖金色的头发在灵光石的光线下泛着柔软的光泽。他刚才差点睡着了——头已经垂到胸口,又猛地抬起来,眨了好几下眼睛,努力驱散睡意。

      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回头看了看病床上的孟松原。

      那人醒着。

      孟松原靠坐在床头,深青色病号服的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小半截缠着绷带的锁骨。他左手食指上那个暖阳草编织的小环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但傅星惟知道它在那里。右手搭在毯子上,手指自然蜷着,指尖偶尔无意识地轻轻点一下毯面。

      他没睡,但也没睁眼,只是安静地靠在那里,浅灰色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细小的、静止的阴影。胸口缠着的绷带下,呼吸平稳而轻微,几乎听不见。

      “喂,冰山。”傅星惟压低声音开口,声音里还带着点刚醒的沙哑。

      孟松原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几秒后,他睁开眼睛,浅灰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里转向傅星惟,没什么情绪,但傅星惟觉得那眼神深处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询问。

      “你也没睡?”傅星惟问。

      “……嗯。”孟松原应了一声,声音比傅星惟的更轻,更哑。

      “疼?”

      孟松原沉默了两秒,然后很轻地摇头。

      “睡不着?”

      这次沉默更久。

      然后,他轻轻点头。

      傅星惟咧嘴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明晃晃的笑,是那种带着点困意的、温暖的笑。他从地上爬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然后走到墙角,从矮柜里拿出一个藤编的小篮子。

      篮子不大,只有两个手掌大小,里面装着各种零碎的小物件——都是他这几天从医疗站各处搜罗来的,原本打算用来“开发新游戏”。

      他把篮子拎到病床边,放在地板上,然后重新盘腿坐下。

      “既然都睡不着,那就玩个新游戏。”他说,暖金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里亮起来,“叫‘触觉辨识’。规则很简单——”

      他从篮子里拿出六个小布袋,布料是深青色的,不透光,袋口用细绳系紧。

      “这里有六个袋子,每个袋子里装了一样东西。”他把六个布袋在地板上排成一排,“参与者要蒙上眼睛,伸手进袋子里摸,靠触觉猜出里面是什么。不能拿出来看,只能摸。”

      他顿了顿,补充道:“袋子里的东西都很安全,没有尖锐边缘,没有危险性。大部分是医疗站常见的物品,也有几样……我偷偷从别处借来的。”

      孟松原垂眼看着那排布袋,浅灰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里没什么波澜,但傅星惟注意到,他的视线在第三个布袋上多停留了一秒。

      “想玩吗?”傅星惟问。

      孟松原没立刻回答。

      他盯着那排布袋看了几秒,然后抬眼看向傅星惟,声音很轻:“……卫队呢。”

      傅星惟一愣,然后转头看向房间里的另外四个人。

      青岚坐在门边的椅子上,背挺得笔直,但眼睛是闭着的,呼吸均匀——她在休息,但保持着警戒状态下的浅眠。墨尘也闭着眼,但手里还握着那个灵能分析仪,仪器屏幕是暗的。朱羽站在窗边,侧着脸,眼睛望着窗外深蓝色的天穹,但傅星惟知道她在听。玄霜站在她旁边,依旧面无表情,但视线落在傅星惟手中的篮子上。

      “他们也参与。”傅星惟咧嘴一笑,“不过他们不用蒙眼睛,他们是裁判——负责记录答案,监督有没有作弊。”

      他转向窗边:“朱羽,玄霜,你们来当裁判。青岚和墨尘继续休息,轮班。”

      朱羽转过头,浅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然后点头。玄霜没说话,只是从窗边走到病床旁,站定,目光落在地板上那排布袋上。

      “好了,参与者:我和冰山。”傅星惟宣布,“一人猜三个袋子。谁猜对的多,谁赢。输的人……嗯,输的人要回答赢的人一个问题,必须诚实回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条深青色的布带——和之前玩气味游戏用的是同一批。他先给自己蒙上眼睛,在脑后系了个结,确保完全遮住视线。

      然后他拿起第二条布带,递给孟松原。

      “该你了。”

      孟松原看着他递过来的布带,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接过。他的动作比之前流畅了些——右手捏住布带一端,左手配合,缓慢地、笨拙地系在脑后。系得歪歪扭扭,但能遮住眼睛。

      布带遮住了他上半张脸,只露出苍白的下半张脸,和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鼻梁的轮廓在布带下微微凸起,下颌线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好了,开始。”傅星惟说,声音因为蒙着眼睛而显得有些闷,“我先来——第一个袋子。”

      他伸出手,指尖在地板上摸索,碰到第一个布袋。他捏起袋子,掂了掂重量,然后解开袋口的细绳,把手伸进去。

      指尖触碰到袋子里物品的瞬间,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这个太简单了。”他说,手指在袋子里摸索着物品的形状,“圆柱体,木质,表面有细密的年轮纹理,一端平整,另一端有圆形凹陷……是捣药杵,医疗站药房标配。”

      他把手拿出来,解开布带,看向朱羽和玄霜:“对不对?”

      朱羽点头:“对。”

      “漂亮。”傅星惟重新蒙上眼睛,“第二个袋子。”

      他摸到第二个布袋,解开细绳,伸手进去。

      这次他摸索的时间更久。

      指尖在袋子里缓慢移动,触碰着物品的表面——粗糙,有颗粒感,像砂纸,但又比砂纸软。物品形状不规则,边缘圆润,大小约等于一个拳头。

      他皱眉,手指更加仔细地摸索。

      “表面粗糙,有颗粒感,但颗粒很细,不扎手。”他喃喃自语,“质地……有点像风干的粘土,但更轻。形状不规则,但整体圆润,没有尖锐边缘……”

      他思考了几秒,然后眼睛一亮。

      “是灵能固化训练用的手感球——训练室常见的那种,里面掺了细石英砂,用来锻炼手指触觉灵敏度。”

      他把手拿出来,解开布带,看向朱羽。

      朱羽再次点头:“对。”

      “又对了。”傅星惟咧嘴笑,“第三个袋子——该冰山了。”

      他把布带重新系好,然后转向孟松原的方向:“冰山,该你了。第一个袋子——从左往右数,第四个。”

      孟松原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尖在地板上摸索。他的动作比傅星惟慢得多,很谨慎,指尖轻触地板,一点点向前移动,碰到第四个布袋后停住。

      他捏起布袋,掂了掂重量,然后解开细绳,把手伸进去。

      指尖进入袋子的瞬间,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很轻微,但傅星惟注意到了——因为傅星惟虽然蒙着眼睛,但耳朵听着,能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里那极其短暂的停顿。

      孟松原的手在袋子里停留了很久。

      至少三十秒。

      他的手指缓慢移动,指尖触碰着袋子里物品的表面——光滑,冰凉,有金属质感。物品是扁平的,长方形,边缘圆润,厚度约等于一枚硬币。表面有细密的、凹凸的纹路,纹路很复杂,像是某种符文。

      他摸索得很仔细,指尖沿着纹路的走向缓慢移动,像在阅读盲文。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灵光石电流的细微嗡鸣,还有窗外远处传来的、极轻微的夜风声。

      朱羽屏住了呼吸,玄霜的视线紧紧盯着孟松原那只伸在布袋里的手。

      傅星惟也安静地等着。

      终于,孟松原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静。

      “……刻冰符的练习符板。孟家基础训练用具,寒铁材质,表面蚀刻了初级冰系符文的简化纹路。”

      他说完,把手拿出来,但没有解开布带,只是安静地坐着,等着裁判确认。

      朱羽看向玄霜,玄霜轻轻点头。

      “对。”朱羽说。

      孟松原轻轻吐出一口气。

      “第二个袋子。”傅星惟开口,“第五个。”

      孟松原再次伸出手,摸索到第五个布袋。他捏起袋子,这次没掂重量,直接解开细绳,把手伸进去。

      指尖触碰到的物品柔软,有弹性,表面光滑,像某种动物的皮毛。物品形状不规则,但能摸出大概轮廓——像一个小型的、蜷缩起来的动物玩偶。

      他摸索了几秒,然后停顿。

      “……暖阳草纤维编织的动物玩偶。”他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兔子形状,耳朵很长。”

      他说完,把手拿出来。

      这次没等裁判确认,傅星惟就笑了:“正确。那是我小时候姐姐给我编的,一直带在身边。前几天收拾行李时翻出来的。”

      孟松原沉默着,没说话。

      但傅星惟感觉到,那人的呼吸节奏有了极细微的变化——不是急促,是某种更复杂的、难以描述的波动。

      “第三个袋子。”傅星惟继续说,“第六个。”

      孟松原伸手摸到最后一个布袋。

      他捏起袋子,解开细绳,把手伸进去。

      指尖触碰到的物品——

      他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刚才那种轻微的僵硬,是彻底的、完全的僵住,像被瞬间冻成了冰雕。伸在布袋里的手停在那里,一动不动,连指尖的颤抖都消失了。胸口缠着的绷带下,呼吸在瞬间停滞,然后又猛地急促起来,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他没说话。

      一个字都没说。

      只是僵在那里,手伸在布袋里,身体绷得死紧,下颌线绷得像要断裂。

      病房里的空气凝固了。

      朱羽的眉头皱起来,玄霜的视线从孟松原的手移到他苍白的下半张脸,又移回那只僵在布袋里的手。

      傅星惟也没说话。

      他静静地等着。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灵光石的光晕在房间里缓慢旋转,窗外的藏蓝色天空又变淡了一点点,边缘开始泛出极淡的鱼肚白。

      终于,孟松原动了。

      不是把手拿出来,是用那只伸在布袋里的手,指尖极其缓慢地、颤抖地,摸索着袋子里物品的轮廓。

      他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贵的东西。

      又或者,像在触碰什么危险的、会伤人的东西。

      他摸索了大约十秒。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某种压抑的、几乎要碎裂的颤抖。

      “……冰湖的石头。”

      他说完这四个字,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肩膀垮了下来,胸口急促起伏,缠着的绷带下能看见明显的、剧烈的呼吸起伏。

      但他没有把手拿出来。

      他的手还伸在布袋里,指尖紧紧攥着那块石头——傅星惟知道那是什么,是他前几天去医疗站后院的景观池边捡的,一块普通的鹅卵石,表面光滑,冰凉,因为长期泡在水里而带着水汽的润泽。

      他捡这块石头,只是因为觉得它形状圆润,触感特别,适合用来做触觉辨识的游戏道具。

      他不知道这块石头会让人想起冰湖。

      更不知道,冰湖对孟松原来说意味着什么。

      傅星惟解开了自己眼睛上的布带。

      他看向孟松原——那人还蒙着眼睛,布带下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抿得死紧,下颌线绷得像刀刻。伸在布袋里的手在微微颤抖,连带着整个右臂都在抖。

      “正确。”傅星惟开口,声音放得很柔,很轻,“是石头,我从后院池边捡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游戏结束。你猜对了两个——符板和玩偶。石头……也算你对吧,虽然没猜具体种类,但猜出了材质和来源。”

      孟松原没说话,也没动。

      傅星惟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握住他那只还伸在布袋里的手腕。

      手腕冰凉,皮肤下的脉搏跳得很快,很乱。

      “松手。”傅星惟说,声音很轻,“把石头拿出来,或者放回去,都可以。但别一直攥着。”

      孟松原的身体又僵了一下。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指尖。

      他没有把石头拿出来,而是把手从布袋里抽了出来——空着手,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傅星惟拿起那个布袋,系好细绳,放回篮子里。然后他伸手,轻轻解开了孟松原眼睛上的布带。

      布带滑落,露出那双浅灰色的眼睛。

      瞳孔在昏暗光线里收缩又扩张,里面翻涌着复杂的、难以辨认的情绪——有痛苦,有抗拒,有回忆的碎片,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脆弱?

      他盯着地板上的篮子,盯着那个装石头的布袋,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傅星惟,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傅星惟问。

      “……为什么放石头。”孟松原说,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你知道……冰湖。”

      “我不知道。”傅星惟摇头,说得真诚,“我捡这块石头,只是因为觉得它触感特别,适合做游戏道具。我不知道它会让你想起冰湖——如果我知道,我不会放进去。”

      他顿了顿,暖金色的眼睛看着孟松原:“对不起。”

      孟松原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别过脸。

      “……不用道歉。”

      他说完这三个字,重新靠回床头,闭上了眼睛。胸口缠着的绷带下,呼吸逐渐平复,但依旧比平时急促。

      傅星惟没再说话。

      他安静地收拾好篮子,把六个布袋一一放回,盖上盖子,拎回墙角矮柜里。

      然后他走回病床边,在地板上重新坐下,背靠着床沿。

      窗外,藏蓝色的天空又变淡了一些,鱼肚白的边缘开始染上极淡的橘金色。

      黎明快来了。

      病房里重新陷入安静。

      但这种安静和之前不同——不再纯粹是夜晚的静谧,多了一丝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沉重,和某种刚刚被触碰、又被小心翼翼收好的东西。

      朱羽重新站回窗边,玄霜也退了回去。青岚和墨尘依旧闭眼休息,但傅星惟知道,他们都醒着,都在听。

      许久之后,孟松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像自言自语。

      “……冰湖的石头……很冰。但握久了……会烫。”

      傅星惟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头。

      “嗯。”他说,“石头是这样。冷的握久了,会觉得烫;热的握久了,又会觉得冷。”

      孟松原没再说话。

      他只是闭着眼睛,靠在床头,左手食指上那个暖阳草编织的小环在逐渐亮起的晨光里,开始泛出金绿色的、温暖的光泽。

      像有人在冰冷的湖底,悄悄点燃了一小团不会熄灭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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