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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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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的最后一丝黑暗像被水稀释的墨汁,缓慢地、固执地从天穹四角褪去。医疗站病房的窗户从藏蓝渐变到一种清透的灰蓝,能看见玻璃外细密的霜花开始融化,凝成水珠,沿着玻璃蜿蜒而下,拖出几道透明的痕迹。墙角那盏灵光石自动感应到光线的变化,从夜间模式切换到晨间模式,乳白色的光晕变得明亮了些,像稀释过的晨光提前漫进了房间。
空气里残留着深夜的凉意,混着灵光石升温时散发的极淡的焦糊味,还有窗外飘来的、清晨特有的、带着露水湿润的草木气息。
傅星惟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仰头盯着天花板,暖金色的眼睛在逐渐亮起的光线里像两粒被擦亮的琥珀。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快五分钟了,一动不动,只有嘴角偶尔无意识地向上弯一下,像在脑子里演练什么好玩的事。
“你又想干什么。”孟松原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响起,比夜晚时清晰得多,也平静得多。
他靠在床头,深青色病号服领口扣得整齐,左手食指上那个暖阳草编织的小环在晨光里泛着温暖的金绿色光泽。右手搭在毯子上,手指自然地蜷着,指尖偶尔轻轻点一下毯面——这是个新出现的小动作,傅星惟注意到了。
傅星惟转过头,咧嘴一笑,暖金色的眼睛里闪着那种熟悉的、带着点狡黠的光。
“我在想,”他说,“昨晚的游戏有点沉重,今天得来点轻松的——玩个纯靠想象力和胡说八道的游戏。”
孟松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胡说八道?”
“对。”傅星惟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墙角,从矮柜里拿出一个空白的小册子和一支炭笔——册子是医疗站的病历记录本,炭笔是燕翎用来画草图的。他把册子和笔放在地板上,然后重新盘腿坐下。
“游戏叫‘灵植故事接龙’。”他宣布,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提高,“规则很简单:我们轮流编故事,主题必须和灵植有关。每个人讲一段,接着上一个人继续编。要求——要有趣,要夸张,要天马行空,但不能重复,不能逻辑崩坏得太离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房间里的人。
青岚已经醒了,坐在门边的椅子上,正用一块软布擦拭佩刀的刀鞘,听到傅星惟的话,她抬起头,浅棕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墨尘也醒了,手里握着那个灵能分析仪,但没打开,只是安静地看着。朱羽站在窗边,侧着脸望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天空,但傅星惟知道她在听。玄霜站在她旁边,依旧面无表情,但视线落在地板上的册子和炭笔上。
“参与者:我,冰山,青岚,墨尘,朱羽,玄霜。”傅星惟继续说,“六个人,轮流来。我会用炭笔简单记录关键情节,防止有人耍赖或者忘记。”
他拿起炭笔,在册子第一页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然后在旁边写下“故事接龙·晨间版”。
“谁先开始?”他问。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青岚眨了眨眼,小声说:“傅值守者先吧……您最擅长这个。”
“行,我先来。”傅星惟也不推辞,他清了清嗓子,暖金色的眼睛转了转,然后开口。
“很久很久以前——所有好故事都这么开头——在秘境最深处,有一片从来没人去过的迷雾森林。森林里长着一棵巨大的、会说话的传音树。”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观察大家的反应。
青岚的眼睛亮起来,墨尘推了推眼镜,朱羽转过头看向他,玄霜的视线从册子移到他脸上。
孟松原靠在床头,浅灰色的眼睛看着他,没什么表情,但傅星惟觉得那眼神深处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听故事该有的专注。
傅星惟满意地继续。
“这棵传音树和其他传音树不一样。它不仅会说话,还会唱歌——不是普通的好听,是那种能让石头开花、让浊气退散的、带着净化之力的天籁之音。但有个问题:这棵树一年只唱一次歌,每次只唱三句。听到它唱歌的人,能实现一个愿望——但必须是真诚的、不伤害他人的愿望。”
他讲到这里,拿起炭笔在册子上快速写下几个关键词:迷雾森林、会唱歌的传音树、一年一次、三个愿望。
“好了,我的部分结束。”他把炭笔递给旁边的青岚,“该你了,接着编。”
青岚接过炭笔,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着册子上的关键词,眉头皱得死紧。她咬着下唇思考了几秒,然后小声开口。
“有一天……一个受伤的灵兽误入了迷雾森林。它被浊气感染了,伤口溃烂,快要死了。它爬到传音树下,用最后的力气说:‘我……我想活着。’”
她讲到这里,声音越来越小,脸微微发红,像是不好意思。但她还是继续说下去。
“传音树听到了。但它那一年已经唱过歌了,要再等一年才能唱。所以……所以它做了一件事——它从自己身上摘下一片叶子,叶子变成了一颗发光的种子。种子落在灵兽的伤口上,伤口开始愈合,浊气被净化了。”
她讲完,拿起炭笔在册子上写下:受伤灵兽、发光种子、治愈伤口。
然后她把炭笔递给墨尘。
墨尘推了推眼镜,接过炭笔,思考的时间比青岚更短——大约只停顿了三秒,就开口了,声音平静,带着分析室人员特有的条理性。
“灵兽被治愈后,没有离开迷雾森林。它在传音树下住了下来,每天用灵能滋养树根,作为报答。一年后,传音树又到了唱歌的日子。但这次,它没有为自己唱,而是对灵兽说:‘你可以许一个愿望。’”
他顿了顿,继续。
“灵兽想了想,说:‘我希望所有受伤的生灵,都能找到治愈的方法。’传音树唱了歌,歌声化作千万颗发光的种子,随风飘散到秘境各处。这些种子落地后,会长成各种有治疗功效的灵植——暖阳草、清心莲、月影兰,都是这么来的。”
他说完,在册子上写下:灵兽许愿、歌声化种、治疗灵植起源。
炭笔递给朱羽。
朱羽接过炭笔,眉头皱了起来。她盯着册子上的记录看了很久,嘴唇抿了又抿,最后才开口,声音有点僵硬,像是很不习惯讲故事。
“但是……那些种子……不是所有都能顺利生长。”她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有些落在了贫瘠的土地上,长不出来。有些被浊气污染,变成了……坏东西。”
她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傅星惟,又看了一眼孟松原,然后继续说。
“有一只……嗯,一只专门破坏灵植的蚀骨蜥,它发现这些种子有特殊力量,就想把种子都毁掉。它召集了其他蚀骨蜥,开始在秘境各处寻找发光种子,找到就吃掉,或者踩碎。”
她在册子上写下:蚀骨蜥破坏、种子危机。
然后,她把炭笔递给玄霜。
玄霜接过炭笔,没看册子,也没看任何人,只是盯着地面,沉默了三秒,然后开口,声音依旧冰冷,但故事内容出乎意料。
“那只被治愈的灵兽发现了蚀骨蜥的阴谋。它离开迷雾森林,开始保护那些还没被破坏的种子。但它一只兽的力量不够,所以……它回到了传音树下,请求帮助。”
他顿了顿,继续说。
“传音树不能离开森林,但它给了灵兽一样东西——一片永远不会枯萎的叶子。这片叶子能让灵兽和所有善良的生灵沟通。灵兽带着叶子,走遍了秘境,说服了其他灵兽、值守者、甚至一些有智慧的灵植,一起保护种子。”
他在册子上写下:灵兽求助、不枯叶子、联盟保护。
然后,他把炭笔递给孟松原。
孟松原看着递到面前的炭笔,沉默了很久。
他没接炭笔,也没说话,只是垂眼看着册子上的记录,浅灰色的瞳孔在晨光里缓慢移动,像在阅读什么复杂的符文。
傅星惟没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青岚屏住了呼吸,墨尘推了推眼镜,朱羽的视线在孟松原和册子之间来回移动,玄霜依旧面无表情,但傅星惟注意到,他握刀的手指松了一点点。
窗外的天空又亮了一些,灰蓝色逐渐染上金边,灵光石的光晕开始被真正的晨光稀释。
终于,孟松原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平静,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
“联盟成立后,蚀骨蜥并没有放弃。”他说,“它们找到了一个办法——污染传音树所在的迷雾森林。只要森林被污染,传音树就会枯萎,歌声的力量就会消失。”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傅星惟,浅灰色的瞳孔里没什么情绪,但傅星惟觉得那眼神深处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故事该有的紧张感。
“蚀骨蜥的首领——一只变异的、比普通蚀骨蜥大三倍的王蜥,亲自带队潜入森林。它们在森林边缘释放浊气,想慢慢侵蚀整片森林。但那只灵兽……发现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不是结束,是像在思考接下来该怎么编。
傅星惟眼睛一亮,暖金色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然后呢?灵兽怎么阻止的?”
孟松原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说。
“灵兽回到了传音树下。它知道,要阻止浊气侵蚀,需要纯净的灵能。但它自己的力量不够。所以……它做了一件事。”
他又停顿了一下,这次停顿更久。
然后,他抬起右手——那只缠满绷带的手,伸出食指,在空中很轻地画了一个圆形的轮廓。
“它用传音树给的那片不枯叶子,召唤了所有被歌声种子治愈过的生灵。那些生灵从秘境各处赶来,每个生灵都带着一点自己最纯净的灵能。它们把灵能汇聚在一起,在森林边缘筑起了一道……光墙。”
他说完,放下了手。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傅星惟拍手大笑:“漂亮!光墙!这个设定好!所以浊气被挡住了?”
孟松原轻轻点头。
“蚀骨蜥王蜥呢?”青岚忍不住问,浅棕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好奇,“它就这样放弃了?”
孟松原看向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王蜥不甘心。它亲自攻击光墙,但光墙是无数纯净灵能汇聚的,它的浊气被净化了。王蜥受伤逃走,但逃走前……它留下了一句话。”
“什么话?”朱羽也忍不住开口。
孟松原看向她,浅灰色的瞳孔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沉静。
“……‘我会回来的。’”
他说完这三个字,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傅星惟拿起炭笔,在册子上快速写下最后一段:王蜥袭击、光墙防御、王蜥逃走、留下威胁。
然后他放下炭笔,咧嘴笑:“好了,一轮结束。故事很完整嘛——有开头,有发展,有冲突,有悬念。而且每个人都参与了,不错不错。”
他翻看册子上的记录,暖金色的眼睛里闪着满意的光。
“所以现在故事停在‘王蜥逃走,留下威胁’这里。下一轮……嗯,下一轮我们可以继续编后续,或者换个新故事。”
他看向孟松原:“冰山,你觉得呢?还想继续编这个,还是换一个?”
孟松原垂眼看着册子,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换一个。”
“行,换一个。”傅星惟爽快点头,“那这次……谁先开始?”
他看向青岚。
青岚眨了眨眼,脸又红了:“我……我不知道怎么开头……”
“随便编。”傅星惟鼓励,“想到什么说什么,越离谱越好。”
青岚咬着下唇思考了很久,然后小声开口。
“有……有一株暖阳草……它不想晒太阳。”
傅星惟一愣:“啊?”
“它觉得每天晒太阳很累。”青岚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小,“它想……想变成月影兰,晚上开花,白天睡觉。”
傅星惟噗嗤笑出声:“这个设定好!叛逆的暖阳草!然后呢?”
“然后它真的开始尝试晚上开花。”青岚说,“但它没有月光灵能,开出来的花……是灰色的,不发光,也不暖和。其他暖阳草都笑话它。”
她讲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亮。
“但它不放弃。它偷偷跑到月影兰的领地里,想学月影兰怎么吸收月光。但月影兰很排外,不教它。所以……它想了个办法——”
她看向傅星惟,眼神里带着点求助。
傅星惟立刻接话:“它找了个中介!比如……传音树!让传音树帮忙传话,说它愿意用自己储存的阳光灵能交换月光灵能的秘密!”
青岚用力点头:“对!然后月影兰答应了!它们做了交易!”
炭笔传到墨尘手里。
墨尘推了推眼镜,思考了两秒,然后开口,声音平静:“交易完成后,暖阳草学会了吸收月光的技巧。但它很快发现一个问题——它体内的灵能结构是阳光属性的,强行转换月光属性会导致灵能紊乱。它开出来的花……一半金色,一半银色,看起来很怪,而且不稳定,随时可能枯萎。”
炭笔传给朱羽。
朱羽皱眉想了很久,最后说:“其他灵植看到它这样,都不跟它玩了。暖阳草觉得它属于暖阳草群,月影兰觉得它属于月影兰群,但其实……它两边都不属于。它很孤单。”
炭笔传给玄霜。
玄霜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但它发现,自己这种混合灵能有一个特殊效果——能同时净化阳光和月光属性的浊气。有一次,一片灵植园被混合浊气污染,其他灵植都没办法,只有它能净化。从那以后,它成了专门处理混合浊气的特殊灵植。”
炭笔最后传给孟松原。
孟松原接过炭笔,盯着册子上新记录的关键词:叛逆暖阳草、混合灵能、孤单、特殊净化能力。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晨光已经完全照亮了房间,灵光石自动熄灭了,金黄色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把册子上的字迹照得清清楚楚。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它没有试图变回纯粹的暖阳草,也没有试图变成纯粹的月影兰。”他说,“它就保持那样——一半金色,一半银色。白天吸收一点阳光,晚上吸收一点月光。虽然孤单,但……有用。”
他顿了顿,补充道:“后来秘境里出现了一种新的灵植分类,叫‘混元灵植’,专门指这种有混合灵能、能处理复杂浊气的特殊品种。它……是第一个。”
他说完,放下了炭笔。
病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的声音,和窗外远处传来的、清晨训练场集合的号角声。
傅星惟看着孟松原,暖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他咧嘴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这个故事好。”他说,“比第一个还好。有成长,有孤独,有……自我接纳。”
他拿起册子,翻看着上面记录的两个完整故事,然后抬起头,看向房间里的人。
“好了,游戏结束。两个故事,都很好。作为奖励……”
他顿了顿,暖金色的眼睛转了转。
“今晚加餐继续——蜜汁烤灵菇,清蒸雾灵花,暖阳草炖鸡,再加一道……混元灵植特供菜!虽然还不知道混元灵植是什么味道,但王师傅肯定能发明出来!”
青岚笑了,墨尘推了推眼镜,朱羽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玄霜的视线落在册子上,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柔和。
孟松原靠在床头,左手食指上那个暖阳草编织的小环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金绿色光泽。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右手,指尖很轻地、无意识地蜷了蜷。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窗外明媚的晨光,浅灰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金色的阳光,没什么表情,但也没了最初的冰冷。
像冬日冰面上,第三道裂开的缝隙。
虽然很小,但清晰可见。